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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心香遍洒,云龙献瑞 ...

  •   “那老头子……去极乐世界了?”金烬问道。

      “应该没有。”何果果如实回答,“但肯定是个好去处,这你可以放心。”

      “你昨天不是对他说,我们本来就在无量光寿的光明里吗?那他为什么没去极乐呢?”

      “确实,他想去就能去的。但我很明确地感受到,他不愿意去。”何果果放下碗,认真解释道,“一开始他现出那么恐怖的样子,说明在神识脱离的刹那,他心里最强烈的念头是愤怒或仇恨。他把这份仇恨当成了‘自己’,所以直堕地狱。”

      “后来,我跪在地上为他念佛,能感觉到他心底那股极强的拗劲儿——他就是要死死抓住那份嗔恨,不愿挪动半分。但还好,最终他还是松动了,放手了。”

      “那我妈呢……”金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如果我妈当时也在场,是不是……也能往生极乐?还有我父亲……”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何果果能感受到,这是他心底埋藏最深、从未示人的结。

      “即便他们不在现场,我们也依然可以祝福他们。”何果果徐徐说着,“而且,你是他们的儿子,你们的心,本就深深相连。所以佛法里才会有一些特定的仪式,比如蒙山施食、火供、烟供……它们的意义,就是为我们创造一个机会,与逝者的心再次连接。”

      “真的吗?”金烬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她,“你……愿意为我的父母……”

      “当然!”喝完麦片的何果果,感到周身温暖。彻夜的诵咒,更让她此刻的心清宁而充满力量。“你运气怎么这么好?”她转过脸,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正好,做这些仪式需要的东西,我都带过来了。”

      再次回到二叔过世的房间,里面只空余一张单人病床。白色的病号床单还平平整整地铺在上面,仿佛生命从未来过,或从未离开......

      夜风从窗外拂入,轻轻扬起墙上两幅唐卡装裱的丝绢。绢纱飘动的弧度那么轻盈,那么温柔,缓缓揭开,菩萨们静谧垂视的面容。

      何果果上前细细端详,心中涌起深深的感恩。当时只是与金烬在真济寺随意一游,未曾想他会买下赠予她,更未料到,这么快便起了至关重要的用途。

      她恭敬地在画像前燃香、供水,俯身行三叩首。心中向菩萨至诚谢恩——在最重要的时刻,是这份陪伴,加持她走过了昨夜。
      仪轨正式开始。

      她先祈请诸佛菩萨加持,随后迎请法脉的历代祖师降临。“菩提树上,菩提果”——这是师父常说的话。许多人以为把经书看懂了就是学佛,殊不知,佛法真正的命脉,在于师资相摄——这是完全超越文字和书本的。确切的说,想要成就,这是决定绕不开的环节——没有人能够不拜师而成佛。

      一位老师,倾其所有,传授一位弟子,如琢如磨。唯有如此,佛陀传递的教法才能像一杯水,一滴不漏地,从一只杯子倾注到另一只杯子里。

      何果果这一脉,祖师是十劫前成佛的阿弥陀佛,接着是三千年前化现在我们这个地球上的释迦牟尼佛,而后是龙树菩萨、天亲菩萨……一路传承至近代的虚云长老、印光大师,二十余位祖师大德,直至她的师父。

      祈请诸佛祖师莅临,意义很简单:他们此刻就在现场,他们的心就在现场,这房间已化为一座充满大觉悟者的坛城。何果果如此向盘坐于角落的金烬解释,并鼓励他也这般观想。

      第二步,洒净。

      何果果观想自己此刻即是观世音菩萨,举手投足,皆是菩萨的宝手在法界中的慈悲示现。她手持盛满净水的杯盏,一面持诵大悲咒,一面将水轻轻洒在病床上,而后缓步移向房间的每个角落——心电仪、窗帘、大理石地面……直至角落里的金烬。

      金烬一直闭目静坐,让自己整个身心沉浸于何果果的唱诵之中。梵音虽不解其义,但那声音本身已带来一种深彻的宁静。

      当冰凉的水珠落上他额头时,仿佛一记无声的叩击,敲开了某个紧闭的闸门。

      积压在深处的东西骤然松动、上涌。

      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手猛然攥成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迅速抬起手臂,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去,不想让何果果看见。脊背微弓,绷着,像是在压抑着身体里某种强烈的能量,但只是微微颤动。伴着何果果平和的诵经声,他的鼻腔和喉咙深处泄出一两次不自然的呼吸,短促,粗粝。过了几秒,才有一两行泪水,毫无声息地,从他紧压的眼角和小臂的缝隙间急速滑落,洇湿了一小片袖口。

      像是内部积攒了近三十年的仇怨、恐惧、罪恶感化作的液体,终于,渗了出来。

      何果果见状,并未讶异。只是轻轻蹲下身,用指尖拭过他眼角渗出的湿痕。而后起身,继续向房间其余角落洒净。

      整场金刚蒙山仪轨过程中,何果果几次余光掠过——看见金烬,都在哭泣。

      他放下了手臂,脸重新隐在房间的阴影里,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他的眼眶始终通红,几次眼泪的来临,像是一种静默的生理现象。泪水在眼眶里积聚、饱和,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溢出来,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一道清晰的凉痕。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只是任由那泪水流下,仿佛这具身体此刻发生的任何事——包括这不受控制的湿润——都已与他的核心“意志”无关。

      那不是一个男人在哭泣,而是痛苦本身,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裂缝,从他那钢铁般密闭的人格深处,泄漏了出来。泄漏得如此吝啬,如此克制,却仿佛耗尽他积攒了一生的力气。

      他的眼皮轻微地、痉挛似的颤了一下,像是试图合上。

      何果果唱诵一百零八遍往生咒的声音还在继续——“南无阿弥多婆夜……”

      在这清净梵音的包裹里,金烬的面容慢慢恢复到近乎一片荒芜的平静。仿佛所有情绪被瞬间抽干或压碎后,留下的一种巨大的、沉默的疲惫。

      仪轨的主体部分已经结束。

      方才哼唱中那些激烈、迅疾、如金刚怒目般的段落,此刻已全部平息,归于一种“大音希声”的深邃宁静。只剩下何果果的声音,轻得像摇篮曲,柔得像月光,一遍遍重复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声音传入金烬的感知,不再像起初冰凉的净水,而像温泉漫过后的余波,一波,又一波,无比温柔地冲刷、安抚着他身心的皱褶。他将仅存的、连疲惫本身也交付出去,全然融入这持续的音声之流。渐渐地,连“融入”的念头也消散了,他进入了一种空无却又无比清明的定境。

      那种感觉,像是——回家。

      心湖之中,一丝波痕也无,一丝晃动也无。

      这感觉,竟如此熟悉。像一个在宇宙中流浪了太久太久的孩子,早已绝望到弄丢了所有方向,甚至近乎遗忘了“家”这个概念本身的存在。却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毫无征兆地,推开了那扇门——没有狂喜,没有哭泣,只有一股从灵魂最深处升起的、不容置疑的确认:
      “是这里。”

      心的不动不摇。心的本来面貌。

      这是他早已认得,却遗忘了亿万年的“家”的滋味。

      他抬眼看向何果果,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这场仪轨带来的感受,竟与一场盛大的x.i.n.g.a.i.,惊人地相似。

      他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这比喻如此不合时宜,甚至近乎亵渎——因为面前的何果果,是那样纯净、圣洁,周身笼罩着与欲望无关的辉光。

      但那感受本身却真实得不容辩驳。从一开始的净场,到庄严缓慢的开始,到中间咒音愈发密集、力量愈发磅礴,仿佛要抽干人所有的气力、席卷一切心念与能量,推向某个不可知的顶峰……再到最后,一切戛然而止,万籁俱寂,只余下灵魂深处那极致静谧、仿佛归家般的安稳与饱满。

      这完整的、如浪潮般席卷又退却的体验,那耗尽之后更深邃的满足,竟指向同一种对“完整”与“合一”的原始渴望。只是,两者的“果报”截然相反:一个指向肉身暂时的欢愉与无尽的轮回;而另一个,仿佛指向了心灵深处那个被遗忘太久的、永恒的解脱。

      他沉默了。这个认知让他对眼前的一切,对何果果,甚至对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全新的、近乎敬畏的审视。

      何果果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穿戴好衣物,准备去庭院里做火供。

      正是大年初一的夜晚。M市冬夜虽不常下雪,但深夜的户外还是有些寒意的。她套上厚厚的大衣,又用羊绒围巾将脖颈与下巴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拿起几根油松木头,推门走了出去。

      金烬似乎仍有些恍惚,竟只穿着屋内的单衣,趿拉着人字拖,便跟了出来。

      他站在何果果身后,默念着她刚才教他的咒语——“嗡嘛呢呗美吽”。一遍又一遍,唇齿间机械地重复着这陌生的音节,视野里的一切却仿佛随之缓慢、沉静下来。

      他看着她熟练地绕着油松点燃的篝火转圈,双手的动作柔软而稳定,对跃动的火焰毫无畏惧,将混合了奶粉、蜂蜜、谷物与诸多香料制作而成的“金光明沙”,稳稳地撒入火中。

      金沙触及火苗的刹那,骤然向上蓬起炽烈明亮的火光。那火焰的形态在慢镜头般的感知里,仿佛有了生命,从中心赤红的烈焰,慢慢延展出橘红、亮黄交织的瑰丽图案,变幻出种种难以言喻的形状。

      火供的仪轨比之前的金刚蒙山简单许多。待炭火燃得差不多,便算圆满。

      何果果脸上带着一种澄澈的满足与喜悦——因为今夜,她的发心是利益法界一切众生,愿一切有情皆能来此受食。说穿了,就是请“所有人”吃饭。

      师父曾为她开示:“做蒙山施食时,要观想观音菩萨有无数袋大米和甘露水,无量无边的众生排着队,安安静静地领取。你说,还会有吃不饱的吗?”

      想到今夜能利益那么多看不见的“客人”,她感到由衷的高兴。

      她静静仰头,望向夜空,感受着那份深广的静谧。往往在火供做得特别圆满的夜晚,整个宇宙都仿佛陷入了一种餍足后的沉静,连一声虫鸣鸟啼也无,因为一切有情都得到了大满足,大歇心。

      金烬也抬起头。

      他看见黑寂的夜空中,流云正悄然向一处汇聚,渐渐凝成一个巨大而清晰的龙首形状。那云龙昂着头,长着口,缓缓涌向天心那一弯皎洁明亮的月牙,仿佛要将这枚天地间的宝珠,含入口中。

      “龙口戏珠诶——” 何果果在一旁轻声惊叹,“真是殊胜的瑞相。”

      金烬不懂什么瑞相不瑞相。他只是在那苍劲的云龙形态中,感受到一种与自身命运隐秘相通的、既熟悉又磅礴的力量感。

      那云与月,静默地悬在头顶,像一个巨大而古老的隐喻,让他心底某处,无声地撼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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