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佛国》柯冉Kerry

18、第十七章、西医穷形，中医达神

　　清晨的阳光抚上何果果的眼睑，她缓缓睁眼，慢慢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酸软踉跄。她上前查看，心中蓦然一松，涌起一阵惊喜。

　　二叔的眼睛已安然合上，舌头也收了回去，面色透出些许红润，显得平和；手臂与手指的皮肤恢复了淡淡的血色，触感柔软。
　　虽没有往生净土或升入天界那般殊胜的瑞相，但她知道，这至少算得上朴实、祥和的一场离世。

　　走出房门，折腾了一天一夜，她现在只想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粥，然后踏踏实实睡一觉。

　　来到客厅，看见Fish Guy和青蛙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还穿着昨日的西装，领带歪斜。茶几上摆满了酒杯，烟灰缸里积着烟蒂。

　　她近乎绝望地打开厨房冰箱——里面只有冷冻的酒和矿泉水，以及几个用来调酒的不太新鲜的柠檬。

　　何果果无奈摇头，只好叫醒青蛙，让他开车去采买些食材。

　　“知道该买什么吗？”她不放心地问。

　　青蛙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努力回忆着老大爱吃什么：“牛排……海鲜刺身……”

　　“打住——”何果果忍不住笑了，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高中生，“他家人刚过世，又几天没休息好，一大早怎么能吃那些？”

　　她只好简单洗漱，准备同去。出门前，又叫醒Fish Guy，叮嘱道：“飞哥，叫醒金烬，准备吃早饭。另外，你和Dr. Rick看一下金老先生，可以联系专业的殡葬人员了。”

　　F.G. 见她安排事务流畅自然，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妥帖姿态，心中暗喜：看来会长与她，是和好了。

　　在小米粥氤氲的锅气与咖啡的浓香里，何果果还随手拌了几样清爽小菜，五人围坐在厨房岛台边，静静吃着早餐。晨光映照着庭院里的枯树与假山石，别有一种静默而苍劲的禅意。

　　“Miss He，你是怎么做到的？”Dr. Rick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判定金老先生已生理性死亡，他怎么又能恢复意识？而且，人断气后身体会僵硬，为何到了早晨，反而恢复了柔软与血色？”

　　“西方医学对人体物质层面的研究，已登峰造极。但生命——或者说，人——并不仅由物质构成。”何果果尽量避免用佛教术语，向这位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医生解释，“我们还有情绪的能量层面，以及精神的信息层面。金老先生的物质（生理）层面被判定死亡，表层意识昏迷，意味着能量层面也近乎停滞；但那‘一口气’吊着，说明在精神信息的深层，某种力量仍在运作——可能是未尽的愤怒、仇恨，或是某种深刻的执着。他的‘神识’，一部分仍粘附在那个他常年串习的信息模式上。所以，从信息层面上来说，他并未完全离开。”

　　“你是说……灵魂？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佛教到不用‘灵魂’这样的词，而是用‘识’或‘意识’来描述。就像此刻我在和你说话，但你脑子里可能同时在想着别的——比如早餐的味道如何。”何果果微笑着举例。

　　Rick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确实走神了一下。”

　　“走神很正常，那就是我们时刻流动的‘念头’，佛法称为‘识’。”何果果继续道，“金老先生的‘识’仍在。他看上去意识昏迷，但那只是表层；之下，还有更深层的潜意识，如同荣格比喻的冰山——水下的部分有多庞大复杂，我们难以尽知。但能确定的是，他的深层潜意识仍在活动，甚至在断气后，其中蕴藏的信息仍能与外界交互。因此，尸体从僵硬铁青转为柔软红润的现象，才有可能发生。”

　　何果果尽量用非宗教的语言解释，Rick听得似懂非懂，但频频点头：“我仍难以完全相信灵魂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亲眼见证过金老先生这个案例后，我决定保持一份开放的态度。”

　　何果果适时结束了这个过于专业的话题，转向轻松的寒暄，问起他的教育背景和生活经历——这些在国外常见的“small talk”。

　　当 Rick 问起她英语为何如此流利时，何果果笑着解释，自己曾在犹他州一个叫 Park City 的小镇当过交换学生。

　　“Really?!” Rick 脸上瞬间绽开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我未婚妻就是那里人！那么小的地方，你怎么会去的？”

　　“哇，真的太巧了。”何果果也由衷地笑起来。

　　Park City 不过是个几千人口的小镇。在中国遇见一个与它有联结的人，这概率小得就像——你在纽约街头随便拉住一个路人，他说他的家乡，正好是你中国老家的那个县。

　　人与人之间的交汇，有时候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却又妙不可言。

　　“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何果果兴致盎然地问道。

　　“她是我医学院的后辈。”Rick谈兴正浓——这次出差他已几天没遇到英语流利且愿意闲聊日常的人了。但他眼风一扫，发现金烬早已面色不悦。

　　金烬本就是占有欲极强的人，见自己心仪的女孩整餐饭都没搭理自己，反而与旁人聊得有声有色，那股“我不爽”的气息已弥漫了许久。

　　与他相识多年的Rick立刻警觉，话锋一转：“我们就要结婚了！多亏Mr. Gin对我事业的提携，给了我这么多机会，才能让我毕业几年就还清医学院的贷款，还有点积蓄向未婚妻求婚。”Rick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打算在非洲办婚礼，她想去看动物大迁徙。”

　　“到时候，Miss He，你和Mr. Gin一定要来！”

　　金烬见Rick既捧了自己，又默认何果果是他的伴侣，心中那股不快顿时消散，笑着点了点头。

　　何果果却像没听见似的，转身盛粥去了。

　　收拾完厨房，何果果已是心力交瘁，什么都不想管，径直去了客房休息。客房只有一间，昨夜是Rick在睡。金烬本想为她换上新的床单，但何果果实在是累极了，连衣服也懒得脱，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一觉，无梦。

　　醒来时，已近黄昏。她快速冲了个热水澡，从行李箱里挑出最舒适温暖的衣服——一件白色羊绒开衫，内搭真丝吊带，下身是一条白色针织长裙。一身素白，何果果觉得，这与家中刚刚发生的丧事也相宜。套上最厚的长袜，汲着棉拖鞋，到餐厅里寻觅点吃的。

　　找了一圈，什么现成的都没有，只好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吹干头发。

　　夕阳把池塘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风穿过庭院，带着枯山水特有的、精心计算的寂寥。她看着，忽然觉得，这院子像极了金烬的心——极致，干净，却也寸草不生。

　　金烬听到动静，知道何果果醒了，便来到她身边。他先俯身点燃了客厅壁龛里的炉火，然后起身去厨房为她煮麦片。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最想烤火？”何果果感激地看向他，毫不犹豫地挪到壁炉边的地毯上坐下，“哇，烧的还是上好的油松，难怪这么香。有钱人就是会享受。”她笑着调侃道。

　　金烬把煮好的麦片递给她。何果果尝了一口，麦片芯子还有些硬，但她欣然接纳，心里笑着：这大概已是他厨艺的极限了吧。

　　“Fish他们送他…...去火葬场了。”金烬在她身旁坐下，看她只坐在地毯上，怕她着凉，又为她多垫了一层软毯。“上午Rick就回酒店了。本来我想把安乐死留下，毕竟是我让他冒险带来的，结果没用上……你猜他说什么？他执意要带走，说国内排着队的大客户多着呢。”金烬笑意很浓，短短几句，便将何果果沉睡期间发生的一切描述了清楚。

　　现在，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俩。

　　两人心里，都有许多话想和对方说。

　　“安乐死，算命债吗？”何果果咽下一口麦片，忽然问。

　　金烬抬眼。她问得如此直接，像突然划亮一根火柴。

　　“算吗？”金烬笑了，“那看来没让那老头子用上，Rick还得感谢我，没让他多背一条命。”

　　“那当然。在这件事上，你俩都算做了善事。”

　　何果果继续道：“以前我特别喜欢救助流浪狗，为了不让它们再生更多小狗崽，继续过流浪的生活，我救一只狗，就把它阉了。还兴冲冲地告诉师父，指望他表扬我善良，你猜师父怎么说？”她顿了顿，模仿着师父严肃的语气，“师父说：‘你现在阉它们，以后就等着被别人阉吧。’”

　　“哈哈哈——”金烬朗声笑了出来。

　　两人的笑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暖风，瞬间冲散了这房子里盘踞多日的滞重与阴冷。

　　“那老头子……去极乐世界了？昨夜我梦到…...”金烬问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梦中见到她与菩萨同在祥云上的景象说出来。

　　他隐约觉得，一旦说破，眼前这个普通、真实、触手可及的女孩，就会化作一缕香云，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