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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在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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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初失去父母、流落在外的那段时间,米兰最希望找到一个安定的家,和德雷莎能不必惧怕畏惧外界的变化、稳稳当当地活下去。
后来,德雷莎死了。愿望又变成了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落脚点,不用每天醒来都提心吊胆,外界在发生着什么,是否又有新的人要冲进他的生活,伤害他。
但在他十三四岁,从圣礼亚去到蜃城,停留在九犬的那户人家里,这种愿望慢慢地变化了。他近距离地看着拥有这种生活的人过每一天,目睹着别人的幸福,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
时间一分一秒推动着游离在外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米兰每天经过那大朵大朵灿烂明亮的向日葵,在人造的花盘底下,一遍遍地听到内心的低语,那种重复着想要逃离的声音。
而后他离开了。他的愿望也再不是找到某个地方、安全平静地活下去。愿望变成了截然相反的一件事:他想要重新见到他们,想要走入那把她他手点燃的火。想要对姐姐、母亲和父亲说,就到这里吧。
就到此为止吧……接我一起,我们一起离开。
但现在他沦落到了哪里?米兰一旦认真想这个问题,胸中就会有某种尖锐的情绪,如同荆棘一样蔓生,刺得鲜血淋漓,对这种痛,米兰只报以恶意的笑。
他实在是个蠢货,自己把自己牵连到了这一步,他难道还值得任何怜悯吗?
米兰醒来后,毫不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份变成了某种接近于奴隶的存在。珀西将他带上了军方的空中军舰。这是个非常大的飞艇,人在其中就像鲸鱼腹中的磷虾。米兰被限制的活动领域只有这个房间。
他甚至见不到门外的守卫,在他尝试跨出门槛时,被强加在身上的装置就会引发警报。
珀西瓦尔会幽魂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这些天米兰总是很注意余光的范围,努力地缩小,他不去,也不想看左肩处那个已经愈合、边缘被特意处理得像一朵花的伤口。
伤口里蔓延出来的东西,是他所受屈辱的证明。
那里有一条灰白色的、仿佛透明材质的锁链。但不是实体,只是影子。
旁人是看不到它的,珀西在为他加上时就说过:这是专门为了他而开发出来的东西。
大约是从鹭原的总督府离开后,珀西就吩咐手下人采样他的生物信息,分析出基因报告,接着开始了这样的深度研究。
米兰已经麻木的心仍然感受到了恐惧和冰冷。原来对方早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行动,早就在他毫无意识、还在想对方一次次救他的原因时,这人所展开的,是暗中调查、谋划、研发针对他的挟制手段。
你从头到尾有把我当过人看吗?
米兰心头翻滚着这个问题,但锁链就那样突兀地从他皮肤中伸出来,漂浮在空气里。更多细小的分支散开、紧贴缠绕着他的全身。
这东西维系在他们之间。珀西甚至说,他要感谢那个叫先知的家伙,正是因为老东西透露出了关键所在,他才能想到这一点。
在鹭原的教堂二楼,他激先知时,就有了大概想法吗?米兰浑身发冷,恐惧让他失去力气。
橄榄绿的天鹅绒毯披覆在米兰腿间,遮盖住一片狼藉泥泞。
珀西这些日子里变得很健谈,在使用他身体之后,总会进入一种几乎让米兰毛骨悚然的温情状态:或者是把他的半个身子抱在怀里,或者是侧头轻贴在他胸膛上,手中总会抚摸或者把玩米兰的某个身体部位,接着平静淡然地述说一些过去从来没有向米兰提起过的事情。
遇到米兰之前、裁定司、军校、童年。他说起他十七岁时的任务,说起三岁时最喜欢的玩具,说起他家里的人,很多杂乱的信息,没有经过逻辑梳理和言辞修饰,像缓慢而无尽头的乐章,但演奏家显然不在乎他的听众是否投入。
米兰不感兴趣,也无法阻止,他想,疯子。这个疯子总会有厌倦的时候。他成为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木偶,躺在他需要躺下的地方,沉默地配合这个男人对他施加一遍遍折磨。
除了这种异常诡异的亲密时刻,这个地方大多数时候是没有其他人。珀西明显地愈发忙碌,米兰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旁人眼中无形的锁链成了唯一的陪伴。
餐食会通过一个通道定时送来房间中,米兰只需要取用。他一开始反抗的心绪尚算暴烈,拒绝进食,哪怕饿死自己也不让夜晚总会出现的人近身。
在珀西眼中这不过是幼稚的游戏,心情大好地陪他玩耍。
很快米兰被再度提醒,作为被缴械、施加了禁锢的原生体,他在完善体面前的任何反抗都最终通往被羞辱这一个终点。
米兰的绝食被珀西亲手终止。
那天金发的贵族带着一碗流食进入这扇门,非常轻地放在米兰面前。
碗里的液体浓稠、晦暗,热气缓慢上涌。
乍一看仿佛新鲜的血浆。
珀西舀起一勺,动作无声。他抬眼看向米兰,让人脊背发凉的幽深眼神。某种被压制太久的东西在下面,随时会撕开表皮。
“我不喝。”米兰对伸向他嘴边的银汤匙撇开脸。
下一秒,金铁似的触感扣上下巴,那是珀西的手指。完全没有留情,指尖重得像要穿透他骨头一般。
“乱动对你没有好处。”珀西的声音轻得过分,用勺子的边缘柔和地划过米兰的脸颊,描摹着他的轮廓,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或者,纯粹是对宠物狗进行抚摸。
“喝下去。”
勺子抵上唇边,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决。
米兰闭紧牙关。珀西看了他一眼,放开了银汤匙,银器跌落在铺着华丽地毯的地面上,只有一声闷响。
接着贴上米兰唇角的东西变成了指尖,很凉,但很有力。珀西的手指慢慢加压,撑开他的唇角,几乎是拉扯出了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
失去自由已是屈辱至极,被人操纵出笑容更是讽刺。
米兰要用很大的忍耐,才能忍住眼泪。
他无法挣脱,珀西另一只手拉住了虚影锁链的另一端,米兰被疼得抬起了头。
碗沿磕上他的牙齿,清脆一响,液体进入口腔,浓烈的苦味快速扩散,连喉间都变成了一味的涩意。
米兰还坚守着最后的防线,液体流动到他喉关,他费力地缩紧那块肌肉,不让它落下。
“很苦吧?”珀西当然发现了,指节纤长的手宛转环上他的颈项,贴上米兰的喉结。
他的大拇指几近温柔地摩挲了几下,在米兰猝不及防之间,狠狠按下。
薄弱处被猛力攻击,米兰登时咳嗽起来,身体蜷成一把被折断的弓。珀西却恍若未见,蹲下将他的面孔单手箍住,另一只手将捡起的银汤匙放进米兰手里。
“我喂你就呛到了,是我不好。”贴着耳骨,情人耳语一般甜蜜,“你自己来,乖一点,嗯?”
没有催促,没有威胁,但谁都听得出,这是一道命令。
没有液体呛进肺部,只是气体,米兰很快恢复,呼吸却依然那么乱,再无法平静。
他拿起汤匙的手在颤抖,舀起的每一勺液体几乎要晃落一半。
暗红色的液面的光亮虚映着他的表情,清晰的痛苦。
他慢慢张开嘴。那碗液体最终被他尽数饮下,动作很慢,但注视之人全程没移开视线,或许眼神成了能穿刺躯体的利剑,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钉死在原地,唯有这样才能安心。
米兰放下勺子,银器在瓷碗中滑动,发出当啷的脆响。
他没有问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不需要问,宁可这是碗能一勺就把他毒死的药,可惜珀西不会如此好心。
“你今天很乖,”珀西说,声音很冷,但原本华丽的音色变得有一点哑,“值得奖励。”
哪怕这种事已经在他们之间进行过上百次,米兰麻木的脸上还是泛起了抗拒,珀西似乎将之理解成了惊恐,骤然笑了出来。
“……怎么一下就想到那方面去了。”手又贴上来,温柔缠绵地抚摸着锁链连接处,好像热恋中的情人把玩着对方的发梢,“我是说,今晚回来的时候,有好消息要带给你。”
疯子口中的好消息恐怕只是令米兰痛苦的噩耗,他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处,勺子上反射出两个人变形的身影。
已经很难看出是人了。米兰瞥了一眼那影子,淡淡地想。他不再是,对方好像也不是。
当晚,珀西如约而至,手中拿着一个东西。
米兰原本背对着他,看着墙壁出神,直到对方靠近他都没有反应,既没有瑟缩闪躲,也没有逃开。
他只是累了,不想再动,不想再做任何降低自己疼痛的尝试。那都没有用。
但这种不躲闪似乎极大地取悦了来者,对方贴近他,淡雅的香气笼罩了米兰。
“有进步。”那声音说,嘉许学会新技能的小狗一样的口吻,高高在上的柔情,“不想看看你的奖励么?”
他把什么东西放到了米兰视线能触及的地方。
那瞬间米兰呼吸停住了。
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心脏,残暴地施压,仿佛要把他的心彻底捏烂。
面前放着一把前膛燧发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