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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米兰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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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淡金色光亮消失在昏暗中。
那个背影很挺拔,好像不过是又一次凯旋的转身。米兰想追上去,脑海中的轰鸣又响起来——别去,别再当个可怜虫了。本就不是同路人,没有救不救的关系,只是暂时被困在同一条逃生路线上的人,应时机而合作而已。
而已。
但他的脚还是动了。
废物。米兰骂了一个词。
珀西走得不算快,他再次看到那个背影时,保持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任谁也感觉不到突然拉进或突然甩开的趋向。没人说话,米兰微微抬高视线,盯着前方珀西的后颈,突然回过神来他在无意识地数对方的步伐——左,右,左,右……略微拖沓,大概是伤口还在疼。
米兰想移开视线,但这通道里太黑了,他的眼睛转到哪里都没用,总会被那抹亮色牵引回去。
“多对象实验。”米兰重复这个词,略显沙哑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听起来很有效率。采百家之长,应该起效速度比在使君子园里你给自己用那种更快吧,怎么不对自己伤口来上一下?”
珀西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顿。
“你们贵族做事总是这样,”米兰继续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好像什么东西都天然该为你们效力,被你们看上是荣幸。为了所谓的效率、大局、荣耀……一个人算什么?一百个人又算什么?”
顿了顿,感到喉咙发紧,“你说得对,我有多厚的脸皮才会自作多情?反正总有人会填上空缺,不是我也是别人。”
珀西停下了。他转过身,那双眼睛宛如隆冬的冰湖。
平静得不自然,静得让人不敢探底。
“你想听什么?”珀西问,声音很轻,“想听我说那是专门研发、特意为你准备的?想听我说我一直在惦记你,在意你,所以才会随身带着对你特别起效的药剂?”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哪有任何情绪?简直是暴风雪来前的第一条裂冰间隙。
“真可惜,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优雅腔调中裹着明显的讽刺,还有不加掩饰的怜悯。
米兰感到胸口发疼,也许是伤口,也许来自更深的地方。胸肺里像被人遍撒了玻璃碎片。
脑中的声音颐指气使,安排他说出反击的话,“我没有失望,对你这种人我怎么可能还有期待”,或者,“下次见到你我会先开枪”,威胁也好,辱骂也好,说出口,说任何能把这个对话立刻结束、把对方推到更远地方的话——
可米兰开口时,说的却是:
“你连撒谎都不忘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吗?”
珀西的表情变了,裂隙出现又立刻合上,“撒谎?为了你我还不至于。”
米兰打断他:“你说得对殿下,起码这个时候我们不要吵架了,有什么意义呢?我很感谢你的帮助……就这样吧。”
他往后退了几步。
珀西条件反射地上前,在第二步还没踏出时强行勒令自己停下。
“我知道的,你只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身边而已,无论他是个贵族还是lowlife,”米兰说,甚至轻轻地笑了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反复翻搅,那些玻璃碎屑合并在一起,组成一个畸变的屏障。只要现在能保护他,保护这颗心就好。
“道理就这么简单。”米兰说,深深地看面前人一眼,“我都明白。你当然不在乎,那么我也可以不在乎,我没有自取其辱的爱好。所以,为了大家都轻松点……”
他说完,从腰后口袋拿出电荷枪,能量槽上仅剩下一格电。
米兰抬起手,瞄准。
扣动扳机——
轰隆一声,墙壁边缘的木架瞬间倒下。残破腐朽的木头倒在他们两人之间,最脆弱的东西横亘成最牢固的阻障。
“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米兰转身跑向来时方向。
身后传来了让人恐惧的声响。
木头被踢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离子光束旋转的噪音,很快,很轻,轻轻一扫就能切割空间的凌厉。
米兰还没来得及转身,手腕就被抓住了。珀西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箍在米兰肩骨上,冷硬得像金属。
被抓住的人踉跄着撞上墙,全身骨头都快散架的力度,下一秒又被他硬生生拖回去。
不是推也不是拉,像拖一件绝不允许离手的东西,毫不在意那东西本身会有何感觉。
“放开——”米兰挣扎,声音破碎的间隙被惊恐占据,珀西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上,把米兰死死压在墙上,几乎要将这个人捏碎了、融化进无处不在的阴影里。
米兰的脸被箍起来,被迫对视。
珀西的脸猛地逼近,蓝色瞳孔旁血丝横蔓,那双眼里似乎有东西被硬生生折断了。
冰层裂开,缝隙里涌出的东西如同毒液。
暴虐的恶意。
“敌人?”珀西像是咀嚼这个词,类似饥饿的情绪,汹涌翻腾着,笑意刀尖似的锋利,“你以为你是谁,轮得到你来决定什么敌我关系?”
“对。”
米兰咬住牙,努力掩饰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恐惧。
珀西笑了。
“你以为能走得成?”他低声问。手指随即收紧,力道凶残,毫不掩饰几乎近似杀意的控制欲。
米兰听见骨头被错开的声音。
这个混蛋,轻松把他的关节卸力脱臼了!
“珀西,你——”米兰情绪激动,来不及大骂,嘴唇被什么覆盖了。
是释提桓因。珀西毫不留情地一把将那华丽反复的剑柄戳进了米兰嘴里,血液的铁锈味瞬间蔓延在唇齿之间,即将脱口的咒骂变成了猝不及防的哀叫。
“你开的那一枪有意义么,怎么不直接照我脑门上来?”
他笑起来,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米兰呆然地看着他,瞳孔颤抖。
这样的珀西太陌生了……这个人,还是珀西么?
“跑?……你做梦。”珀西贴着他的耳畔说,声音嘶哑得像被碾过。那张美丽的脸俯下,身体倏然贴近。
米兰感到一阵钻心的疼。来自他肩膀上那个相同的地方。在鹭原山体的密室里,面前的人第一次留下伤痕,也是在那里。
这一次,满目阴毒的贵族咬得更深,更狠,血液飞溅出来,米兰嗅到鲜血的味道,明明是自己的血,他却觉得恶心得快晕过去了。混乱中那里好像被撕扯一样,珀西把什么东西植入进去了?他无法确定,瑟瑟发抖,自己和被当做实验对象的雨果·金切特难道会殊途同归吗?
珀西抬起脸,唇上被温热猩红点缀出了剔透的光泽,通道幽暗的光亮融合了远处的水声。
他的眉目随着笑意加深愈发幽邃艳异,宛如从深渊浮上的海妖。
“米兰,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是什么吗?你总以为你能拒绝我。你以为……你有那个资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让我死掉吧,米兰想,几乎绝望地祈求,让我就在这时候死掉吧。
接下来他要面对什么,理智已经无法去想象。
珀西的手轻柔地抚摸上来,在他肩膀上的伤口处,好像那不是一个狰狞的血洞,而是一朵贵族亲自采摘来的鲜花。
随即响起的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深水。米兰一旦踏错就会坠下去。
但他不是已经坠落深渊了么?
“以为你能拒绝,以为你能选择,以为你很正义……呵,你只是尝试逃跑而已呀?就像……一条夹着尾巴逃跑的丧家犬,米兰。”
珀西贴得更近,恶意不加掩饰地倾泻。
米兰喉咙深处响起痛苦的呻吟。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最疼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作践他?
刹那间他的心好像分成了两个,一个在痛苦和绝望中抽动,狂乱地向不知何处、不知何名的神祇求救,而另一个宛如升入上空、从他头顶淡漠地俯瞰,鄙夷地观察着他脸上表情,嗤笑着想:活该。
真是活该。
眼前人也在笑,骇人的愤怒完全从珀西脸上消失了,只遗留下阴沉的美丽。他移动手腕,指尖落下的触感恶毒而温柔,顺着他的肩侧逆滑向上,顿在米兰颈项的大动脉上。
那力道轻得不正常,轻轻按下,好像在确认脉搏,也像在确认手中的猎物还在原处。沾着血的唇靠近,停在与米兰一指之隔的距离,气息如同细小的针,刺向米兰的感知。
欣赏对方的反应,珀西笑笑,伸出一指抬起米兰的下巴,无限怜悯般端详着,双眼的冰层下翻涌着某种迷乱的情绪。
“你听说过哪条丧家犬会不想要一个家的吗?没有,米兰。答案是‘没有’,没有哪条狗会这样不识好歹。”
自己血液的滋味最终还是被米兰尝到了。
柔软双唇落下蜻蜓点水的触碰,极其克制,珀西拉开了距离,满足地叹息。
米兰知道,逃不掉了。
“感恩戴德吧,你的主人要给你戴上狗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