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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米兰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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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暗道糟糕。
愤恨与狂怒支配了寒泃马,它开始胡乱攻击,嘴巴朝着四面八方撕咬,尾巴横扫,爪子刨着地面,整个通道都在它的冲撞下震动。地下所踩的怪兽就像一团胡乱冲撞的旋风,带着他疯狂突进。
米兰无法跳开,本能地抓住了什么,是寒泃马背上一根突起的鳞片。
那东西知道敌人就在背上,疯狂地摇摆。米兰死死抓着那根鳞片,可形势越来越不妙,他的余光捕捉到某些尖锐物的靠近——
寒泃马腿上的骨刺,见鬼,米兰大声咒骂,这玩意的骨刺是可以调动的。
现在它们向他聚拢,缓慢关闭的陷阱一样,或者等待刀叉切割的肉。
米兰简直能看到自己被插成刺猬的样子。
更糟糕的是,尾巴扫过来了。
第一次扫空了,第二次擦过米兰的肩膀,撕开了军装。
发狂的合成兽根本不在乎是否会伤到自己,米兰闻到了一股腥臭的血液味,是尖利的尾巴划开了它自己的侧腹,暗色的血洒向地面。
但它根本不在乎。它只想把背上的东西甩下去。
米兰被下一扫打中了背,这一下很重,几乎有碎裂骨头的可能。他撑着最后一口气避开了要害。
视线开始模糊。失血。疼痛。还有那种剧烈摇晃带来的眩晕。
米兰感觉,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手指发冷,渐渐松开。他好像,要跌下去了。
霎时,一道强光射来。
不是火把的光。是激光,刺眼的爆裂的白,宛如正午的太阳突然出现在地下。米兰的眼睛瞬间被晃花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轮廓都交融成一色的白。
他感觉到身下的那东西动了。寒泃马倏然转向光源的方向,发出愤怒的嘶鸣,六腿踏震地面,冲了过去。
除了从脸上擦过的风,米兰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伏地身子抓住那鳞片,寒泃马不断加速,接着他感到另一个存在。
伴随着什么东西碰撞在鳞片上的重重劈砍声,一个他熟悉到再不能忘的声音响起:
“过来!”
那不是对米兰说的,而是作为声源引诱寒泃马。
珀西。
米兰的心脏狂跳,并不是因为认为自己得救的希望,而是恐惧。
恐惧对方也葬身在此处。
珀西看到他了,米兰的视力逐渐回复,先是模糊的轮廓,再是衣衫的细节,最后他看清了。
黑暗的通道中央,珀西手握释提桓因站在那里,剑身上发出的离子光束成为一道道劈向寒泃马的强烈亮光。
寒泃马完全目盲,被声音触动,朝着珀西扑去,嘴巴大张,牙齿势要咬碎一切阻碍。
珀西侧身躲开,剑划过那东西的侧腹,但只是浅浅的一道伤口,不及它自己尾巴留下的伤口一半深。
寒泃马转身,尾巴横扫。贵族跳起来,落地时踩到了被尾巴粉随而飞溅的碎石,身体失去平衡,往后退了两步。
背撞在了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米兰的心骤然紧缩。
寒泃马朝着声音加速冲撞过去。
珀西举起剑,可那东西的嘴已经到了面前,马上要将他整个脑袋咬碎,巨大的冲击力也会让男人被挤压成一片薄膜!
米兰应机而动,伸手抻向珀西,释提桓因被他一把抢了过来,他拼尽全力,举起剑,瞄准那东西的后颈!
唰——
释提桓因从鳞片和鳞片之间的一道缝隙插入,离子弧光射进缝隙里,直接猛然截断了脊椎。电磁爆流的噼里啪啦声和血肉被贯穿的声音一同传来,寒泃马庞大的身体晃了晃,接着僵直凝固。
完全的僵直,像是所有神经都被切断了。它尖锐的牙齿停在离珀西的脸只有半寸的地方。
訇然一声,它倒向了一侧。
整个身体侧翻,砸在地上。米兰也摔下来了。骨刺划过他的脊背,撕走了一块皮肤。他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撞在一个木架子的脚下,停住。血涌如泉,米兰浸在从自己身体流出的猩红里,纵使它很浅,他还是有种在泡热水澡的错觉。
释提桓因从手中滑落,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米兰躺着,惊讶于自己还有大口喘气的能力。
每次呼吸都让肋骨疼得像要裂开,能不能别呼吸了?
他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
那个讨厌鬼走过来了。米兰的身体不听使唤,比起想要跑开,他此刻只能躺着,看着金发贵族的轮廓在他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你——”珀西说,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蹲了下来,扶起米兰。
昏暗光线下米兰满身是血,血液氧化快速的发黑,变成锈迹一样的颜色。这画面太熟悉了,那几个逼迫着他半夜醒来的噩梦里,这个人就是这副惨状,这样毫无生机地躺在地面上……
谁都没说话,米兰任由他架着自己,肩膀压在对方的肩上。
肢体相触地方温热,米兰感到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又从平缓变得艰难。
太奇怪了。
这样平静地和对方结伴而行、相携无言,莫名其妙地相信他们会一起走出去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想起母亲的手,在他还小、以为生活总是些幸福片段串联起来的那些年,她总会不自觉地把手藏起来,藏在连衣裙后,藏在围裙下面。米兰有一次看到过她手上弯弯曲曲的、蛇一样狰狞的疤痕,他那时不懂那些痕迹的意思,也不懂父亲为何总是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地喊她的名字,“艾莱妮”,耳后却什么也不说。他问过姐姐这个问题,德蕾莎只是对她比出一个“嘘”的手势,再微笑着打开童话故事集。
后来米兰懂了,也学会了把很多东西藏起来,枪支,刀具,烟头,过往,情绪,或者恨或者愤怒或者痛苦。
还有此时此刻,他想把自己整个人都遮蔽起来,躲进阴影里去。
你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又要救我?为什么在地窖外已经发现是我了却装作没看出来?
米兰脑海中一个声音几乎痛楚地质问着这些问题,但他的双唇紧抿,缄默如不会说话的石像。
脚步在管道地面上拖出空洞的回声。一个岔路口前,珀西停下了,顺势松开了手。米兰极快地后退了一步。
对方仿佛累极了,微微弯着腰靠在墙上。昏暗的光线让米兰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也不能仔细去看。
料想不会太好。
脑际有个声音在冲米兰吼叫:坚持住,不要开口,不要背叛你的仇恨,别再把自己弄到那种可以被人肆意践踏的地步……
那声音连绵不断,简直震得他头疼,半晌后,米兰听到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
“你差点被那家伙吃了。”
心里演练过那么多不同的问题,真张嘴说出的,却是这么简单、几乎没水准的话。
珀西的回答更牛头不对马嘴。
“别再和我吵架了,”珀西抬起头,他靠着的那堵隔离板上有一处渗水孔洞,水珠溅起在他的脸上,冰凉。
“起码不要是现在。”珀西补充道,“我很累。”
他的确一副憔悴疲倦的模样,米兰看到那双蓝眼睛下泛着黯淡的青色,这个人会率兵出现在天使镇,就说明军方内部一定出了事,而作为元帅的他不可能不日夜兼程处理……
该死。米兰内心冷漠地暗骂了自己一句。
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呆站在这儿充满怜悯和理解地注视一个受伤的金发贵族、甚至准备着听对方调遣?他应该转身就走,起码回去找到那具寒泃马的尸体。虽然恶心,但那玩意儿的尿是治疗外伤的上品……
念头从米兰脑中窜出,但在他来得及执行前,珀西又说话了:“过来一点。”
腿长在米兰身上,但此刻腿突然不听他使唤了。
他走过去,在一臂之遥地方停下,珀西没有让他再靠近,伸出一掌,手套外层发出电弧光流。
米兰奇异地发现他腹部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米兰开口,却无法继续说下去,一段沉默后,他终于组织好了措辞,“你想让我感激你?”
珀西抬起眼盯了他片刻,那是带着某种情绪的有温度的眼神,但最后感到灼烧的反而像是珀西自己。贵族仓促地移开了眼。
“我不需要。”珀西说,声音里有种疲惫,仿佛什么地方在隐隐作痛。
米兰自嘲,暗暗告诫不要多想,近似防备地问:“收录了我这种小角色的生物信息,居然还制成快速药剂……真是劳你们破费。”
他无法形容珀西听到这句话后的表情,米兰不得不承认,他好像有点后悔摆出那样的态度。然而收回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短暂的脆弱一闪而过,珀西那略显矜吝的莞尔出现又消失,米兰无法分辨其中笑意有多少真心,但可以肯定的是,非常冰冷,触之寒浸骨髓。
“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多对象实验,刚好采集到了你。”
珀西轻轻地扭过脸,又独自往前走去。
通道另一端吹来的冷风从颈侧刮过,米兰不再感到冷,而是觉得跑进肺里的空气变成了刀子,扎得他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