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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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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见鬼。
米兰以为自己会很悲伤,或者很愤怒,实际上这些都没出现。也许伊丽莎白那番话让他从极致的痛苦之中超脱,再次重归到麻木,与先前十几年独自生活时那样,接近平静的绝望。
再次与这个人不期而遇时,心里面竟然一点波澜也没有。
或许还是有一点的,只是米兰觉得那不值一提。
贴着阴影,他慢慢绕开这一众人马。
他和伊丽莎白不能再在一起行动,这样会极大地增加被发现的可能。珀西的警告在耳边响起,那个人对他说,如果他敢干扰女帝的作战计划……他会亲自处决我吗?米兰突然这么想。
或许是做贼心虚,总觉得远处的珀西好像曾向他所在之处微微地转动了一眼。
别乱想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经过士兵队列末尾时,米兰燃起了一股想要从后侧出拳把他们击倒的冲动。骨节捏的嘎吱作响,他使出全身力气,将将克制住那股阴狠的心绪。
在知晓关于母亲过去惨事的真相后,他在看到那些穿军服的人的当下就感到血冲到了脑子里去。
仰赖于他的理智还没有全然消失,米兰没有这么做。如果放任愤怒带领自己前进,那么等待的只有自取灭亡。
正在进行的审判的只言片语落入他的耳中,似乎珀西的人在追查一个逃兵。
米兰毫不关心,他只想赶在他们之前去往佛戾沙高原。
走出一段距离,几个拐角后他看到一个旅馆,店门大开着,店主坐在门口喝酒,看到米兰,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晚上不要出来。”
米兰一愣:“什么?”
“你是瞎子吗?”店主显然脾气暴躁,从椅子上跳下来,米兰这才发现他是个身高有极大缺陷的侏儒,刚才根本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
“军队的人!那群混球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侏儒叫喊着,很快变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高壮女人这时从门内跑出来,照着他的面门砸下一计重拳。侏儒被打翻在地,鼻血洒在米兰面前的地板上,好像一串红色星星。
米兰忍住了后退的冲动,上前向他伸出手,拉他起来。
“呸,”侏儒吐出口带血的唾沫,也不去看那个打了自己就扬长而去的妇女,对米兰的态度依旧恶狠狠的,但说话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他们要本来要去佛戾沙高原,但是跑了个军官——带着很多机密文件!所以那个领头的就带着一帮人来这里追查他……”
米兰感到头疼。以为桥归桥路归路,因为这种意外而重逢……他想这或许意味着他运气实在很差。
二楼客房外,那个高胖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端着一盆水向他走过来。水刚烧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发着白烟。
“让开。”女人沉冷地说。
米兰依言让看,看到那女人挤进对于她身材而言太狭窄的门框,然后把那盆水往什么都没铺的铁架床上一倒——
“你之前有个人病死在这张床上。”女人转过来时向他解释,虽然口吻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又说,“床单枕头都在柜子里,自己铺。没有被子。”
入夜,一种直觉让米兰无法安眠。
他纠结了半小时后起身,决定还是不要睡这种没得被子盖的觉了。
这地方不对劲。
房间很小,墙上有一扇瘦窄的窗,底下只到成年人的膝盖,没有护栏,倒是很适合一个人直接从里面往外倒去。
米兰从窗户出去,借着下一层的屋顶和管道慢慢落地。
大部分补给品交给了伊丽莎白,他身上东西不多,武器都是抹去了编号查不到源头那种,两把短刀一把手枪,米兰背着它们,往有亮光的地方走。他不是突然变得不怕暴露在光下,而是很清楚有光的地方也一定有阴影。
阴影能隐蔽行藏。
但更多时候阴影会引人走入更复杂、甚至是无路可退的深处。
待米兰在地形复杂的巷路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刚瞧清前方黑暗里的情形,不禁默默暗骂一声见鬼。
哪怕黑夜里那身影也很容易辨认——是旅馆那个高胖的妇女。她肩头隆起一块,像生了巨瘤,是那个侏儒店长。
而在这两人不远处的对面,有一群绅士装扮的男子,提着罩着磨砂玻璃的灯烛,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很狰狞。
“妈的,你们这俩蠢货,这根本货不对板!”
一声钝响传来,是那群“绅士”里的其中一个往地上踢了一脚,随着光影晃动,米兰看到那似乎是个麻袋,里面装着很像人的东西。
米兰退到墙边的阴影里,这里的墙和苔茸要塞的不一样,很干燥。
“爱要不要,这种大块头的肉才多,”高胖女人回答,声音阴阴沉沉的,“天亮前必须处理干净,你们不稀罕,我就留给自己了——”
话里暗示意味太明显,米兰想装听不懂也不可能。
他早就听说过,在北方某些边陲地方的人跨过那一道底线,早已习惯于吃同类的肉,却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的遇上,而且差点就变成他们下一袋子口粮了。
“先生们,这可是稳赚的买卖,”她肩膀上那个侏儒说,带着喘息,“起码能吃三十天的大块头,才十个索克。”
“我亲爱的奥格尔先生与夫人,请问镇议会有那么缺粮食吗?”绅士群中的一个人开口,不加掩饰地讽刺,“很快我们就会有吃不完的肉干了——你难道没亲眼看到今天广场上那出表演?”
高胖女人发出一声粗哑的笑:“那也要你们自制的炸弹真能炸穿军方的护罩……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扮倒的。你没听说吗?连东海道的霸主都失败了。”
“霸主?”“东海道算什么。”几名绅士嗤之以鼻,像是不屑于理会她的妇人之见。
有一个接了话,语气里满是春风得意:“奥格尔夫人,这你就说错了,我们的确自行研发了一大部分,但是……”
他顿了顿,手中的灯烛摇晃,让他说话的脸变成了某种木偶戏里被底光照射、故意吓人的模样,“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得到了科研指导的图纸,埋进去的东西足够把整个镇政府大厅炸上天。”
“指导……”女人肩膀上的侏儒笑起来,简直像一串尖细的鸟叫声,“谁在指导你们?”
那群绅士似乎彼此看了一眼,脸上都泛起种神秘的笑容,没人回答侏儒。
领头的人伸手,摘下帽子,对旅店夫妻二人敬了一礼,说出的话却毫不退让:“所以,这次支付给奥格尔的金额是八索克。如果您们二位不乐意……就把这袋东西原路拿回去、慢慢享用吧。”
女人冷笑了两声,在米兰以为她会怒而拒绝时,她却说:“成交。”
“爽快,”领头人赞许地说,绅士一礼,让身后的同伴从钱袋子里拿钱。
“又是这样。”她肩膀上的侏儒嘟囔,但在场人好像谁都没听到这句话,无人理会。
接着,微弱火光慢慢被黑暗吞噬,脚步声和沉重的拖拽声逐渐远去,米兰还听到另一种奇特的敲击声,随之一起消失在小巷的另一端。
旅店的两夫妻还留在原地,确定交易对象彻底走远后,那侏儒如同咒骂:“最好这群杂种狗也被炸死。”
“我敢肯定他们吃起来肉都是臭的,”女人也很是不屑,忽地语气一转,“不知道那个金头发的贵族吃起来怎样,会不会嫩一点?”
“他来头可不小,”侏儒兴奋地说,发出一种吸口水的声音,“还没尝过这么高级的,希望到时候这种食材也分我们点儿。真是期待啊……”
说话间,他们也慢慢往来时路走去。
米兰等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待街上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了,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不知源自什么的光从屋檐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小巷的一小块地面。那里有一滩暗色的液体,反射着黏稠的光泽,米兰接着光线,看到有一块撕破的布料躺在一旁。
米兰捡起来。
布料边缘有磨损痕迹,还沾着没干透的血。他站起来,把所获揣进怀里,手掌因此感到了胸腔下强烈的跳动。
他心跳得很快。伴随着脑海里回响的脚步声。
——那对畸形夫妻的脚步,拖拽麻袋划过粗糙地面的沉重声音,还有那些谈话。关于镇议会,关于炸弹,关于他们对金发贵族吃起来什么味道的揣测……
米兰看向小巷尽头,幽深的黑暗后不知是否通往镇政府大厅。
他想起日暮时分看到的那些人,脸容或疲倦或焦躁的士兵,他无可抑制仇视的对象们;那个坐在审判席位上的贵族,他觉得已彻底与自身无关的高傲皇子。
米兰的心脏缓缓收紧。
“该死,”他低声咒骂,黑暗吞噬了沙哑的尾音,“真他妈该死……”
他不知道在咒骂什么。也许是那间吃人黑店,也许是疯子们聚集的镇议会。很多东西在他头颅里混成一团,像混了粗粝砂石的泥浆,一刻不停地磨砻他的脑袋。
他的影子被不知哪里来的光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成蛇一样的线,一条被死死钉住又想挣脱的野兽。
米兰无可奈何,迈步走向另一端。
往扎在他心脏里的钉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