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天国》满掬

74、第 74 章 “小子

　　“小子，你每天都这么苦大仇深，再这么下去，我就把你丢在这儿，自己赶路了。”

　　伊丽莎白说。

　　他们赶路了两三天，此刻在一个野外的酒馆旅店混合小店落脚，从这去下一个城镇还需要一天的路程。

　　米兰一想起这点就忍不住要叹气，伊丽莎白放下被啃成了纤维压缩骨头的食物，“你再那么下去，皱纹长得要比室山还多了。”

　　米兰嗯了一声。

　　“为你那个小情儿每天拧着两条眉毛……”伊丽莎白嗤笑，“谁没遇到个把这样的事情，怎么你小子跟天要塌了似的。”

　　“我……”米兰条件反射地想要掩饰，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半个字，他能辩解什么呢？伊丽莎白已经把他看穿了，而他毫无察觉：原来他的情绪低落已经是那么明显，明显到松风和伊丽莎白接连来点出这件事，作为关心他的提醒。

　　伊丽莎白吃完，也不管米兰碗里没怎么动，拿起武器出了旅馆的门。米兰立刻跟上了。两人没过多久到了一片开阔的野地停下。

　　“据说这是用一个采石场改造的，所以附近挖了几条河沟。”伊丽莎白走到水流边上，在水面处荡了荡靴子上的泥。

　　“小子，”她喊他，口吻与叹息很接近，“先头看你和那小贵族走得那么近，我本想什么时候提醒你……但现在既然你俩已经玩完儿，老娘这种废话也不用多说了吧？”

　　米兰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你想提醒我什么？”

　　他有种预感伊丽莎白会毫不留情地说出很难听的话，已做好了心上戳刀子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开口时是罕见的温和。

　　“当然是给你说，你和他不是同路人，注定也不会走到一起。

　　伊丽莎维乜了他一眼，又说：“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那小子可是皇室的人。你这家伙，染发剂混进脑浆里了吧？你们一开始怎么会搞到一起，连这点我都难以相信。”

　　骤然被伊丽莎白这样大咧咧说破秘密，米兰先是一惊，小声地反驳：“不是染发剂。”接着不禁泛起苦笑，他自己也很难相信，他和珀西竟然……

　　伊丽莎白并不逼着话题进行下去，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蛇草烟，点燃放在唇边吸了几口，又说：“他是皇室成员啊，米兰，而且还是手里有兵可率领的要员。”

　　她说着，视线移向米兰的脸上，那双因年龄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进米兰的眼，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米兰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好像猜到了伊丽莎白想说什么，却不愿意真的听到那种话，可是，在他来得及做什么之前，伊丽莎白已经开口了，有些残忍，也带着些怜悯。

　　“过去几十年间，那么多反抗维斯卡里的势力，你不会以为都是野心大到想当心皇帝的叛军、和不识相的地方组织一直主动作乱、挑起争端吧？拥有很多飞行器的人，总会喜欢一天换一辆兜风炫耀，同样的道理，拥有最多武器的人，也会想看看哪吧枪射得准、哪门炮轰得快……米兰，你不是傻子，听得出来。”

　　米兰咽喉滚动吞咽，喉咙里却干涩无比，一团噎人的空气被输送到胃部，他心跳很快，手心也开始出汗。好一会儿才能挤出声音，说：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母亲、我母亲在湖边遭遇到的那些事情，难道是……”

　　“阿瑞斯战域当年是军方统辖的地方。”伊丽莎白很快回答他，眼光里带着忧愁。

　　訇的一声，米兰只觉得有千吨炸弹在脑海中爆开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他冲击太过，此刻已如失魂落魄的无主躯壳，如果不是伊丽莎白用枪抵住他的肩窝，落叶一样的身体极可能已经俯倒在地。

　　“妈妈，妈妈她、她从来没说过……”米兰嗫嚅着，脸上是无法相信的神色，可眼圈已经红了，“我从来没想过……”

　　米兰无法说下去，佝偻着腰，头重重地垂下。

　　伊丽莎白没说话，只是伸手搭上他不停颤抖的脊背。

　　他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在父母死后、和姐姐相依为命时才渐渐从姐姐口中得知过往，一开始她说得很隐晦，米兰懵懵懂懂只知道曾经有一群人把母亲带走了，然后对她做了残酷的事情。姐姐德蕾莎在讲述时，甚至会情绪突然崩溃，伏倒在地板上痛哭，长久不起。米兰那时不明白原因，只能抱着她一起流泪。

　　后来他长大一些，村子里的小孩互相打架、谩骂，他越来越频繁地那些围绕生殖器展开的词语，渐渐也明白成年男女晚上在一起时会做什么，接着有一天姐姐语气痛苦的暗示被串联在一起，米兰忽然明白。随后巨大的愤怒袭来，那个晚上他一夜没有睡着。

　　母亲被伊丽莎白救下后最初不愿回到圣礼亚，是这对姐弟安置妥帖才让她终于放心，然后她的丈夫、米兰的父亲也奇迹般地回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两年后他们生下了米兰。

　　米兰的额头抵在泥土上，滚烫咸涩的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流进发迹线。他都做了什么？他怎么能愚蠢成这样、可悲成这样？这些年他竟一直逃避着往事，甚至从来不曾试图打探消息，弄清楚当年会在阿瑞斯战域有兵力的到底是哪股势力，摧折他母亲、为他日后家破人亡埋下种子的到底是谁……

　　是那些以贵族自居，效忠于维斯卡里的帝国军队啊。

　　伊丽莎白不忍心看，走开了一些，转过身去。她身后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翌日他们到了下一个城镇，这没有检查站，一年到头来访者很少，代表曾经工业重地荣耀的高大机甲立在入口处的钢铁桥梁后，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灰。灰上有许多凹陷，尺寸不同的小手印和小脚印，大概是孩子们攀爬的痕迹。

　　米兰抬头看了许久，蹙眉道：“这里过去有好多孩子？”

　　伊丽莎白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他：除了脸色苍白了点，没人能从米兰身上看出什么不对。

　　她不禁叹息。

　　就是这样，她才更担心。

　　这孩子实在太过要强……在他这样的年纪，会以为一味坚持下去就代表着变得更强大、更能摆脱痛苦。

　　可是真是这样吗？

　　水渠边的崩溃只是插曲，米兰用尽意志力以最快速度恢复了平静，他迫切地让自己忙起来，只有这样分分秒秒都在考虑别的事，才能让他暂时远离那个情绪混杂、每一刻都叫嚣着“还是去死吧”的漩涡。

　　——只有死能矫正一切错。

　　米兰已经决定了，死之前，他要杀掉该杀之人。

　　这地方是个形状狭长的怪异区域。米兰和伊丽莎白进来，走了很久，才将将到达距离它中心点一半的位置。

　　一路上所见都是萧条景色，他与伊丽莎白的计划是尽快赶往佛戾沙高原，并不想再此浪费太多时间。

　　两人很快找到了补给站，在这条狭长城市的另一端，补给站是一座与邮局、银行混合建筑，墙是灰色的，角落生着青苔。

　　柜台后有个形只影单的老年人，把订单上的东西装配齐，一大包东西扔给米兰，说：“赶紧走吧，在这溜达，可真是不明智。”

　　他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盯着米兰：“尤其是你。”

　　米兰心中一动，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可对方“唰”一下拉上遮蔽窗口的卷帘，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米兰抱着大包向外走时，很困惑地对伊丽莎白说：“你听见那人说什么了吗？”

　　“怪老头。”伊丽莎白回答，“不过现在不是我们纠结这些的时候。天使镇离这儿不远。今天赶赶吧，晚上之前就能到。”

　　她都这样说了，米兰自然不能再说什么，两人又开始埋头赶路，出城的地方有几个小孩凑在一起，似乎做游戏的样子，大人们在一边看。

　　米兰走上去。为了确认路线，也出于试探，他向他们问道：“请问各位，天使镇从这出发是应该向南走，对吗？”

　　那群大人里没有一个回答他，只是对米兰微笑着，反而一个女孩儿从游戏中抬起头，对米兰说：“你去那里干什么？”

　　米兰一怔，回答她：“我们是行脚的商人，这儿没人买我们的货，换个地方事实。”

　　“是吗。”女孩看上去并不怀疑的样子，但对于他的目的地明显不很看得上，“往南就是了，路上会过几座桥，然后有个路标，不过……”

　　“不过？”

　　“现在那地方被一个疯子管控着，你不知道吗？”女孩眉目淡淡，说话时，其他伙伴都停下来，米兰这才发现他们竟没有一个面带笑容。

　　明明在做游戏，却毫不快乐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们是外地人，不太了解。”米兰作出一副很担忧的模样。

　　“外地人啊。如果你在那儿待得不久、能赶紧走的话，也没什么关系。”

　　女孩说，语气却不是出于安慰或宽解，只是陈述事实。

　　“不过，路易斯告诉我，昨天那里又来了一帮新的人……也许不久以后镇子的镇长就要换人当了吧。”

　　说完，她的脸又低下去，专心致志地摆弄地上的石子。米兰这才看到地上用炭笔画出了格子，而石子与合成玻璃珠似乎代表军马。这些小孩子，原来在玩模拟战役的游戏。

　　“你的步兵军团没有战斗力了，”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孩说，伸手把女孩面前不远处的珠子拿起来，放进自己的格子里，“现在他们是我的战俘。”

　　“你要怎么做呢，小阿尔？”一个大人凑过来，微笑着问，语气是关怀温暖。

　　“杀了他们。”阿尔说，“电刑。吃烤肉。”

　　“真不错。”那一圈孩子平淡地附和。

　　米兰不动声色地走开，鸡皮疙瘩从他背后冒出来。

　　空中人工天体的影子已经挪到了地平线之上一点点，黄昏笼罩了辽阔国土中这块不起眼的部分。

　　天使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靠近入口时，米兰才发现这里出现了新的情况：道路被封锁住了，类似曾见过的盘查卫兵驻扎点再次出现。米兰悚然变色，停下脚步，问：“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不稳重？你一惊一乍的，他们更容易觉得你可疑。”伊丽莎白教训他。

　　米兰低下头。

　　这些穿着军服的人……那种军服的形制，实在是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

　　因为这些人的出现，也就意味着那个人有可能现身在此处——虽然米兰清楚这绝对是无稽之谈。按正常逻辑，珀西瓦尔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佛戾沙高原，亲自去揪出室山老贼的藏身之处了。

　　米兰随着前面不多不少的队伍缓慢移动，他和伊丽莎白分开了两边，装作彼此不认识的样子。卫兵询问了一些内容，对米兰不甚在意的模样，挥挥手让他进去。

　　一进镇子，所见画面震了他一跳：一排人跪在地上，双手被锁链铐住，连成一排。脖子上戴着古老的刑具枷锁。他们嘴里都塞着麻布一样的东西，神色凄惶地呜呜叫着。没人能听出来那到底是在乞求什么，却足够恐怖，令路过的行人心惊胆战。

　　而在这支队伍的末尾，一个临时被架设起来、类似审判法庭的地方，最高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米兰只瞥了一眼，就觉得眼睛被灼烧得发痛。

　　他迅速退后几步，藏身在黄昏投出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