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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十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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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小时后,在藤京另一隅也有了动静。
更多从蜃城来的驻兵进入到这座都城,接替驻军的工作,领头人宣读一道命令,催促珀西瓦尔开始行动。
珀西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将,以及随行而来的面如寒霜的勤务军官,一股不悦轻而易举地生起、蔓延。
这些并非是女帝的人,而是菲茨罗伊的部下。
他开口,声音很冷漠,“三皇子的担忧到底是什么?我想我需要更具体的方案解说。”
那人回答他的语气同样死板:“殿下,这是陛下直接发出的命令。”
当然,珀西想,可推动这个命令促成必然少不了菲茨罗伊的力量,隔着数千里之遥,他也可以闻到从蜃城传来的那股苦心孤诣的味道。
他的这位三哥不是好对付的对象,无论是对珀西而言还是对陛下来说。
但考虑利弊之后,陛下还是认为加派人手乘胜追击更可行。
珀西眉目中不显丝毫松动:“明日出发。”
心里有涟漪一样的情绪泛起。
担忧,却并不是为了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
佛戾沙高原那些疯子们的娱乐与迎接仪式不足为据,即将到达的环状风暴带也没有令他产生些许不安,至于室山和遗兵,珀西有信心能斩草除根。
他想要忽略心里那个声音,可这尝试不用开始就已经失败——这几天以来他不是没试过,但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令人不安,常常在夜晚时出现,频率已经高到了珀西闭上眼就能再访的地步。
这个幽灵一样缠着他的念头很简单:他会在目的地遇上那个人。
“米兰”,短促的音节,刀一样锋利。光是默念就足以让珀西尝到唇齿间血腥味溢出的味道。不住想起颠簸情绪的源头,所带来的挫败感令他呼吸发沉,胃部如同打成展不开的结。
可珀西无法停下。
夜间的梦帮他完成想象:堆满垃圾的荒地中,米兰失去血色的脸仰在地上,双目睁得很大,却再看不见任何东西。从身体中被抽出来的红色液体环绕在四周,如同一段红色的浮空飘带,微微发光,照亮那张脏污的失去生气的脸。
周围很多人围绕着,他的兵,菲茨罗伊的兵,陛下的兵,太多人了,不同型号的枪炮武器,密集的无法传达联协的信息和指令……那个蠢货到底为什么要执意一头栽进这种混乱里?
珀西只在很小时做过很多噩梦,进入军校后就如得到了诀窍,将那个充满光怪陆离恐怖情节的黑盒子封存起来,可是,那个人、那个该死的不识好歹总是像刺猬一样的人,那个宁可去当条野狗也要从他身边跑开的自取死路的人,又把这盒子打开了。
谁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谁允许他接触到他心里的弱点?
谁允许那种人一再地拒绝自己……
珀西猛地扭过脸,紧咬着牙,几乎一字一字地对手下人命令:“有个人……需要你们多几双眼睛盯着。”
声音依然冷静矜贵,除了他自己,无人能听到他的心跳多快。
上路之前,松风单独召见了米兰一次。伊丽莎白在身后面翻了个白眼,抱怨了句:“现在还有事儿瞒着我了。”
米兰进到那个比鸟笼子大不了点的地方,终于忍不住感叹一句:“蜃城下水道大得像宫殿,那里的老鼠每晚上找床可能要找个几十分钟。”
松风并不为这无礼的调侃生气,笑一笑,忽然正色道:“米兰,你一定要找到赛斯的原因,是因为白吗?”
米拉呼吸一致,心想:他过去的谈话和行为并没有特意避开松风观察的意思,以对方的聪明,迟早自然会推理出他的目的。
不过,米兰不会说出具体原因是什么。
“是的。”米兰点点头,“我得弄清这个人的一些信息。”
“原来是这样。”
松风颔首,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就在米兰担心他是否有更深挖掘的倾向时,黑发青年退了一步,转过宽阔的肩胛骨,看向窗外——那个小铁笼子上唯一能透气的间隙,简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米兰不知透过这种小气孔能看到什么风景,但松风沉静了一会儿,说:“你是帮助过我们的伙伴。如果你要找人,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也会帮你一把的。”
米兰扬眉,听出他话语有弦外之音说道:“谢谢?”
“先不用谢我。”松风说,嘴角噙着微笑。“我们有很多事情没有真正讨论过,但我相信你和我之间早已有了共识……米兰,你去鹭原,最初的原因,是听说了我是白的私生子这个消息吧?”
“是,”米兰默然片刻,身体一侧的五指蜷拢又伸开,“不止如此,我的任务其实是杀你。”
“我猜到了,”松风笑容明朗,丝毫不为话中透露出的恐怖信息影响,“但你最终没有动手。”
“你还要奖励我怎么的?”米兰苦笑,旋即正色,“你当然不会和白有什么血缘关系,这件事情我已经充分了解到了。可是我想……那时候这说法应该蔚然成风,否则不会除了我意外还有那么多人盯上偱义派。关于你身份的传闻,大概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也这么认为。”松风点点头,“我无法确认谁会做这种事,或者看清全面、判断他们的目的,但从眼下的局势看来,放出这个消息自然能引诱室山和皇室同时对我出手。”
他幽黑双眸中闪动的火光,米兰明白了意思:寻常人见到这种局面,会认为那势力的目的是想要让偱义派彻底灭亡。可实际上,令室山和皇室对同一个目标误出手,引导他们加入战局,才有更大的可能性引诱两股力量狭路相逢,更严重的冲突爆发也只是时间的事。
而从现在的局势来看,这个目的达成了。
米兰心里一动:“或许是北方佬想坐收渔利?”旋即又说,“不对。”
松风也摇摇头:“起初我也这么认为,他们调虎离山后会有更多在蜃城取得突破的机会,室山往佛戾沙高原潜逃想要穿过而去往北境的行为也很符合这种逻辑,但是……种种蛛丝马迹,都透出不合常理。”
米兰点点头,他的直觉在赞同松风。
“你看。我说着说着就忘了到底为什么叫你来了。”松风抱歉地笑了一笑,走近米兰,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那是一个像兄弟之间告别时会做出的动作,包含着信任与期许。
“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佛戾沙高原以及通向它的道路充满荆棘,据我所知路上城镇都已经被地方势力控制了,他们不太喜欢看到生面孔……你务必要小心。”
米兰被他认真的表情所触动,扯开嘴露出一个笑,明知故问说:“这么了解我吗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这条路线?”
“那当然,”松风用一种陪他玩的态度,露出一个“那还用说”的表情,“大路被军队完全控制,普通人只能兜个大圈子了。”
米兰以为这就是全部,可等到他想要从房间里离开时,松风忽然又叫住他。
“怎么了?”米兰诧异。
“我看出你昨天并不开心。”松风想了想,像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米兰,你和我虽然是伙伴,但你并不是偱义派的一份子,所以我无权过问你究竟去了哪里……不过我还是有资格担心你的吧?”
原来自己昨日的样子已经沮丧到那样了吗?米兰一阵心惊,到了松风觉得“不过问一下就过意不去”的程度。
他想逞强、表现得更洒脱,却发现面对着对方真诚的目光,连这种伪装的心都提不起来了。
“是的,我可能遇到了一点事。”米兰说,尽量把事实扭曲成最偏离真实版本却又不至于撒谎的样子,
“不好意思,害你担心了。”
“不要对我感到抱歉。”松风摇摇头,有些忧心地说,“我看得出来,米兰,你往自己身上放的担子太重了。从认识你这么久,我观察了你很多。你知道你最大的特点吗?”
“我最大的特点?”米兰愕然中带着好奇,他还真没想过,“是什么呢?别告诉我是乱丢弹匣——”
“这也是问题之一。”松风笑了笑,正色说,“你很少快乐。”
米兰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要说的竟然是这个。
他很少快乐,是这样吗?米兰绞尽脑汁地想,这个世界如此的黑暗、不公,充满了未知的恐惧,每分每秒都有不该死的人被该死的人杀掉,每个时刻都有人想要杀了他,随时随地遭遇的一切都足够引发内心的痛苦……他要怎样快乐起来呢?
他是一个丢弃了一切、什么都没有的人——这样的人,应该快乐吗?他配吗?
一时之间,巨大的困惑席卷了米兰,他分神想起过往,忘记了还在和松风对话。
直到那温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米兰,这世上没有人不想远离痛苦、得到快乐,”松风看着他,黑色眼睛却有着暖光的温度,“你的心也一定是这样渴望着的。不要用想法去压倒你的心,不要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关上心门。”
米兰怔怔地看着他。很短时间内,他心里闪过很多问题,比如松风为什么要这么突兀地说这些,又或者、松风说他“为了保护自己”是在暗示什么?以及更不受控制的一个问题: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打开心扉?
他自问过去并非没有进行过这样的尝试,但每次得到的结果都令人失望,对威廉斯,对拉斐尔,到最近的对那个人……每一次当他选择暴露出内心的一点点柔软与真实时,总会有痛苦产生,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
他紧皱着眉毛,困惑到这些问题一个都没问出来,只是用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恼神情盯了松风一会儿,闷闷地说:“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