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天国》满掬

76、第 76 章 翻过镇

　　翻过镇议会外面放置的临时栅网时，米兰被上面的电流刺了一下。电流令他手掌发麻，米兰无法握紧，从上半跳半摔下来。

　　镇长府邸的院子里有岗哨，有士兵过来查看，米兰闪得很快，藏在灯光设备的发电器后。有光的地方一定有阴影，过强的光让士兵不想靠近。

　　空气里有种铁锈味和腐木的苦涩。那个士兵来回踱步。很年轻，也许二十出头，脸上有才剃过又长出来的胡青，走路的姿势还带着新兵的僵硬。每走二十步就转身，很有规律。

　　他数着节拍。等士兵转身背对，米兰贴着墙快速移过空地，到达下一个掩体，钻进高大的人工松树后面。

　　这里不止有松树，还有老式路灯，天使镇看上去就和那些旧电影里面总是会发生屠杀的邪门小镇一样，被那群变态绅士们装点了许多不必要的装饰品。真是晦气，米兰想。

　　走廊窗玻璃被军方架设的强光穿透，煤油灯光成了摆设。米兰没有避开的可能，他贴着墙根，在拐角处的空间里看到一个落单的士兵。

　　有人倚着窗户坐着，起初米兰以为他在发呆，接着发现原来是在打瞌睡。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非常小，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上有些婴儿肥。

　　军装影子一样笼在他身上，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肌肉线条不明显的手臂。

　　他睡得不算沉，但呼吸均匀。米兰看了他一会儿，抬起了拳头。

　　拳头要落下时，那个新兵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呼喊。声音很细弱，足以被外面发电机的嗡鸣盖过去，米兰并不想听清，可他耳力很好，确实听清了。

　　那个新兵说：“姐姐。”

　　米兰又听见一声：“姐姐……”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嘴里已经骂出了一句：真蠢。

　　新兵翻了个身，睡梦没有终止。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条细细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什么东西，米兰顶着刺眼光线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清那是个小小的木牌，上面雕着一朵花，下面写了个名字。很粗糙，像是小孩子刻的。

　　米兰盯着那个木雕看了很久，他还是挥动了拳头。

　　动作很准，击中太阳穴侧面，力道刚好够把人打晕。这一招是当初在迦南时，阿豹硬要教给他的。倒霉的阿豹，米兰想起他，内心有一种麻木感，阿豹那双小小的眼睛总是像没睡醒的样子，军方的细作？他想起拉斐尔的话，忽然冷笑起来。

　　新兵整个身体瘫软下去，从窗台滚落下去。米兰在他快要落地时用两只手兜住那个身体，全程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他动手脱他的军装，动作很快，手也很稳。外套、里衣、裤子，那种灰色的带拉链的隔层夹克又再一次穿到了米兰身上。

　　他把袖口收得很紧，几乎勒手腕的地步。昏迷过去的新兵非常平静，的的确确只是睡着了，更深的酣睡。米兰看了一会儿他的脸，什么也没说。

　　他马上要去救这个小孩儿的命了。

　　米兰不再避开光，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也没有再能拦住他的。他端着电荷步枪，穿过地形复杂的楼梯和走廊，一道道侧门开启又关上。腐锈味和隐隐的血腥变得越来越浓。

　　绅士们经常会在这里举行优雅的“下午茶”吧？米兰反胃。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把守愈发松懈，这是个T字型走廊，墙壁上有很多小门，通向一个大会议室。在另一端头，则有个形似地窖的场所，厚重大门上钉着钉板。

　　没有关押任何人，也没有收藏任何酒，军方搜查的小兵认定，那里只是个空洞的闲置储藏室。

　　米兰却知道这儿是干什么用的，血腥气从这里浓烈起来。过去，绅士们的食材堆积在这。现在，绅士们计划中油炸、烧烤、生吃的食材在整个建筑里走动。

　　厚厚的牢门一样的门外有两个士兵巡逻，见他从对面走来，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米兰走过去，就要推开门，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那是谁的声音，米兰就算就算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会记得，他瞬间僵住了，脚像钉在了地上。

　　更糟糕的是，小腿靠近脚踝处攀爬上一种痛楚。幻痛，米兰几乎要咒骂，妈的，没用的家伙——

　　隔着整条走廊，又是一声清晰的命令声，

　　“我在问你话。”

　　米兰无法动弹，无法转身。

　　对方当然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米兰听到快速靠近的脚步声。

　　完了。他想，汗水从背部每个毛孔渗透出来，布料紧紧地贴上他的皮肤。

　　还有五步。四步。

　　米兰的手指蜷起来，骨头里发冷，手掌的肌肉也变得很僵。能够一枪把对方打倒吗？他计算着距离，考虑要向那里射击能拖缓这该死的贵族的脚步而不至于让对方的命搭在自己手里。

　　三步，两步……

　　就在这时，T字型走廊的另一个尽头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摔倒了，接着有惊惶无措的“啊啊啊啊着火了！着火了！”呼喊响起。

　　珀西的脚步停了，米兰听到他转过身，“什么情况？”

　　喊声没有回应，旋即是珀西向那方向而去的脚步声，以及从走廊另一头响起的被惊动的其他士兵涌来的声音。米兰很快做了判断，他跑动时弯曲了双腿，矮下身子，从珀西身边很快地跑过——跑向倒地的“战友”。对方没能再注意到他，同时有太多的人挤进了这狭小的空间，乱成一团。

　　“好了好了，火扑灭了——”

　　“他抽筋了，叫医疗兵来。”

　　“约翰森！你换班守地窖！”混乱中有人看向米兰，把他认成了不知道谁，发出一声调令，米兰粗着嗓子应了一身，转身回去。

　　米兰打开地窖大门，闪身进去。用背抵住，大口地喘气。

　　他发现双手在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把它们按在门上，指骨依然战栗不止。

　　停下来，米兰默默念道，用耐心取代了惶恐和急躁。

　　停下来。

　　外面声音似乎平息下来，再没有脚步靠近，有人喊了声，“元帅”，接下去一句话米兰不能听清，但似乎有“副官”之类的字眼。当然了，米兰想，艾伦没有不跟着来的道理。也许他还要感谢这个人在这时把珀西支开？米兰甩甩头，把杂乱的思绪也甩出去。

　　地窖里有霉味和硝石味，空空如也，米兰知道炸弹不在这儿，而是更隐蔽的地方。

　　他开始查找，每走一步，靴子底部都会发出声音，很空，嘎吱作响的频率过高。

　　米兰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他蹲下身，用双手各拿一把匕首，对准一块木地板狠狠撬动——

　　炸弹就在那里。

　　那东西躺在地板下，像一只被塞进木盒里的死动物，除了这只“死动物”能让其他活动物也死翘翘。米兰跪下，指尖拨开泥土，动作轻极了。

　　0065号□□，他默念型号。手指尖像感受到了一根瘦长的金属骨头，末端接着一个□□桶，外面帮着介子电池，已经被动过手脚，低端的元件被破坏过。

　　这是天然的倒计时，米兰几乎要感叹军方的狗东西们运气真好，在检查时居然没有触发它。

　　他认识这种东西。

　　两年前还在迦南时，七层的老板从那一扇门下用黑色信件向他发布过一个任务，送一批货去蜃城以西的城市，米兰伪装成能量运输司机，开着飞行器经过九犬，在他没注意时可能也路过了载着人工向日葵的那个家。他送的货就是这些东西，军用离子介质□□配黑市流通的自制老式HBX炸药。

　　想搞大事、见到血流成河的人太多了，这些有可能把自己方圆两公里一切活物都炸死的玩意总会有人求购。

　　米兰研究过这玩意儿，有一枚货因为运输原因跌出来，却没有引爆，米兰没有立刻庆幸和感谢什么神秘力量保住了自己的狗命，而是迅速拆开它研究。可惜这些东西都带着编号，老板知道后没有多废话——回程的那个周末米兰进了迦南的刑场，执行惩戒的人是拉斐尔，这家伙不知用什么借口把工作交给了尤里安。尤里安用一把改造枪抽米兰的脑袋，米兰现在还记得脑浆都快晃碎了的感觉。

　　不停泄露的介子电池发出响声，轻如蝴蝶振翅，但米兰听得出来。和他的呼吸一样，这空荡地窖里的任何动静都有像有很大的回音。

　　他半跪下，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堆线路。红线、蓝线、黄线，还有两根黑线缠在一起。

　　死蛇一样。但如果碰错了，它们就会活过来，狠狠反咬靠得最近的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