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天国》满掬

70、第 70 章 米兰又

　　米兰又喃喃重复了一次：“你相信我。”

　　房间里安静至极。

　　一度亲密所留下的艳异与缠绵仍有痕迹，两人交换过的体温却全然冷却，米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太冷了，他想，珀西看他的眼神几乎令他想立刻转过身去。

　　“不觉得这很好笑么？”珀西说，却没有半分笑意，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几乎要划进米兰的心，“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却要求我相信你？告诉我，你是我的话，你能做得到吗？”

　　米兰一噎，几乎想要逃避这个质问：“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珀西逼近两步，连影子都压过来，“你知道格兹报告给我什么吗？你们从鹭原到藤京一路上你一直和偱义派的人形影不离……你已经决定帮他们了——不是吗？”

　　“不，我……”米兰几乎是反射性否认，可话一到嘴边就像被火炙了一下，根本说不出口。他和伊丽莎白的亲近与偱义派无关——是因为母亲，和那些无法面对的母亲遭受的过往。

　　旋即，他想起在水库边与松风无声交换的誓言。

　　他沉默了半秒。这半秒让珀西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内部狠狠扯开了。贵族轻轻笑了一声，干涩冷漠，如同剑尖划过冰面的噪音。

　　“在你心里连一个宗教贩子都比我值得信赖是吗，”他洁白整齐的牙齿在昏暗灯光下森冷得像某种嗜血的野兽，“也对，你对我身份的偏见让你总有一百种理由怀疑我。”

　　米兰猛然抬头，近乎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不相信你！”

　　“那就告诉我。”珀西说，声音低到近乎宁静，“你寻找白相关线索的原因。”

　　告诉我吧，他心里泛起密密匝匝的复杂感受。如果你知道了白的秘密，那就代表与皇室为敌的方向，所以千万不要是……

　　米兰的唇紧抿成一线。

　　珀西看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最好真的有个理由。米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优雅而轻慢。

　　那简直，是面对小猫小狗闯祸时的语气。

　　“你……”米兰愕然，“我是一个人，珀西，我是个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过去，也有我不想碰的东西。除了那部分，我已经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到底是想知道那些，还是你根本觉得我不配有做决定的自由？”

　　像有人在胸腔里染起一把火，越说越燥，米兰想逃出火场，脚下却动不了。

　　那副柔软亲密的姿态已全然消失，他们两人间有无形的屏障。

　　珀西的笑意也同样褪去，很冷淡地问：“你还想用这种话把我绕进去？”他说，“你觉得靠你一个人就能打破皇室的秩序吗？就算会死，你也要继续？”

　　“死？”米兰怔住。珀西眼底那抹几乎不可察的阴影让他脊背发冷。那眼神很清晰地透露出一个信号：自己若坚持下去，就是与珀西、以及珀西身后代表的东西为敌。

　　他做不到屈服。

　　如果任由赛斯再逃走，白的线索就断了。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米兰试图保持冷静，“珀西，我成年了，遇到危险我会——”

　　“会什么？”珀西的声音突然破裂般提高，“会像以前那样？要是没有我或其他人，你知道你死了多少回了吗？”

　　“米兰，”对方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你不要刚刚穿上衣服就忘了自己身上的样子——那些鞭痕我知道有多少条，你自己呢？”

　　语气里的东西比鞭子更尖锐，狠狠抽在米兰心上。

　　他听出鄙夷。他忽然了悟，原来对方根本看不起他。在珀西眼里，他是个总会自作自受卷入灾难的弱者。

　　“那你就当我要去送死，这和你无关！”

　　米兰呼吸急促，拳头捏在身前。

　　珀西怒目而视，半晌笑起来：“你的意思是，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么？”

　　“保护？”米兰反而冷笑，可笑到喉咙像被血腥味灼。

　　“我是随时捧着鞋等着为你换上的男仆吗，还是你养的一条狗？我需要你的保护？”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语气里也带上刻薄：“换取这种保护的代价是不是最好是你随时叫我趴下、我就得趴下，嗯？就像上床的每一次那样，有个工具在身边很方便吧？”

　　珀西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一个刹那米兰几乎看到了某种脆弱，但很快又被愤怒掩盖。

　　“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从来没变过。”他冷冷道，“从一开始你就仇视任何位置更高的人。”

　　他对他的好意，全被当做施舍。

　　“难道不是？”胸口像被撕开，一种血腥味蔓延上来，米兰却无法停下，“你看不起我，把我当累赘，却又摆出一副在意我信不信你的样子？别装了，殿下。你受伤？你别开玩笑了吧？”

　　他连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凭什么限制我！是蜃城让你甩开我，对不对？你把我藏在这里，然后呢，回蜃城之后，你难道要继续把我这个大活人带在身边，你的那些贵族同伙会怎么看你呢？还是说你要把我藏起来？”

　　米兰一边说，一边笑，旧事的影子忽然在面前闪过，又给了他心脏一拳。

　　“珀西瓦尔，你心里怎么想我，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我们从密特拉寺出来那天，你看我的第一个眼神，你可能自己都忘了吧？——像看到一块黏在人鞋底的垃圾。其实你也没变过，别假装摆出一副在意我生死的样子……”

　　“米兰！”珀西怒喝，失控般一拳砸向身旁的玻璃。

　　巨响震得隔壁房里军人齐刷刷回头，却谁也看不清里头发生了什么。

　　米兰只被镇住了一瞬，随后爆发般将积压的情绪全部倒了出来，委屈而深深无力。

　　“其实想想也是，我算什么？在你看来，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所以你当然也有权利处置我。”

　　他眼眶发红，气喘吁吁，却硬撑着说下去：

　　“我敢反抗你简直是不识好歹，我应该想尽办法讨好你、谄媚承欢……最好是，像你身边那个副官一样眼巴巴地等你临幸。”

　　米兰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颤抖。

　　他以为不会再说话的人骤然开口，声音比之先前多了一种寒意，源自于疲惫。

　　“米兰，”他低声道，“张口闭口都是你的自由……你知道你现在的姿态么？偏激又愚昧。世界不是你大吵大闹一下该围着你转的。”

　　珀西冷冷吐字，“我奉劝你清醒点，现在你在我的地盘上，我要尽到的责任就是让陛下的旨意完全贯彻，清扫不可控因子的障碍。否则……”

　　米兰的呼吸完全乱了。终于，这个人不再伪装。

　　“否则你要干什么？”米兰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在笑，吐息却颤抖，“一枪打死我这条野狗吗？”

　　走道外似乎来了想要检查情况的人，但珀西有禁制，那些人无法进来，米兰听到脚步移动，鼓点一般，令他更加烦乱。

　　“你有种的话，就这么干吧。我等着。”米兰轻轻地说，随即笑起来，“珀西瓦尔，你学会用的第一把刀是金银的餐刀，只要有仆人在你就不用亲手去做任何脏事。所以你当然要听你姐姐、你尊敬的陛下的任何命令，你的所谓责任不就是报答皇室血统带来的一切么？”

　　而我呢。米兰想。我亲手烧掉父母的尸体，姐姐死后抱着她的尸体在山洞里坐一整夜。

　　珀西瓦尔恐怕想象都想象不到吧，被人强迫而吃下搀着泥土和唾沫的东西是什么感觉，他也绝没有和人抢物资失败，被人一顿毒打、丢进乱葬岗过。

　　尊贵的皇子殿下也从来没有一天是在害怕里度过、走路只敢走在阴影里的吧？他还记得，街上守卫的士兵看见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拳打脚踢，只是因为以前邻居的独居老人饿得快死掉时，他偷过他们之中一个的钱，给老人买过点口粮。

　　米兰转过身，再不看他，语气却比先度任何时刻都残忍冷酷：“而我，就是一条野狗。我活得像条狗，这个世界变成这种模样，皇室很满意吧……你们真的觉得你们所谓的血统很高尚吗？”

　　“我们”这个词再也不包含珀西了，话语里已充满了恶意。米兰想攻击他，攻击他代表的东西。

　　“米兰……”珀西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米兰挥出去一拳，只擦过珀西衣角就被摔在墙边，背撞出沉闷的一声。

　　身影紧接着笼罩了他，珀西的手卡住他的脖子，盛怒至极，要耗干全部理智才能控制自己不要一把掐死他，“你我的矛盾不要扯到我的家族——你把所有问题的原因都推到别人身上，这就是你父母教你的道理？”

　　像胸口被人刺了一刀，他们根本比仇人还不如，这样戳彼此的痛脚，侮辱起无关的家人……米兰笑起来，声音沙哑得可怕。

　　“推到？啊，是啊，从尸体堆里打滚出来的下贱玩意儿凭什么指责你们？对，或许人分三六九等，我就是天生低你一等……从第一天就觉得我是你脚下的泥，真是辛苦你了殿下，居然和我纠缠了这么久。”

　　“……”珀西死死盯着米兰，蓝眼睛宛如两潭冬夜死水。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那声音变得很轻。

　　无法打破的死寂蔓延在室内。过了很久，米兰才有力气答话。

　　“是，”胸中又被人捅了一刀的痛楚，“我说的都是真话，从来就这么想。现在和未来也会同样这么认为。珀西，你的身份对我这种在你眼里毫无价值的渣滓、杂种同样没有意义，‘见他人目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这句话送给你吧，你和你的同类。”

　　珀西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同样的话还不如你自己多听听……眼中有梁木的人不是我。你到底是恨皇室剥削底层还是恨你自己无能，是不是在无理取闹，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对，我就是无能，我是跳梁小丑。我以前不知自己在你眼里什么模样……还要多谢你，我现在看清了。”

　　米兰说得很平静，慢慢推开珀西的手，手臂倚着墙支撑自己站起来。

　　“以后殿下尊贵的眼睛，可千万别再揉进我这粒肮脏的沙子了。”

　　他转身向外走，身后的人没有阻拦，重叠交融的影子在灯光下彻底断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