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天国》满掬

71、第 71 章

　　米兰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退出那个房间，又是怎样麻木地拖着脚步向离开军区营地的方向走去。

　　在路上，有见他脸熟的人打招呼，米兰略过了他们的目光，然后便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嘁，一个Lowlife走运得到殿下青眼而已……神气什么。”

　　一时间他竟然非常想笑，青眼？马上就不会再碍你们的眼了。他想这样说，却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不停走下去，双腿交替的移动是机械的，不需要思考，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就好。

　　过了一会儿，脚步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向藤京城外走去。城墙边的进出口设着哨岗，所有人都必须接受身份检查。他的生物信息在系统当中，一个空白的档案，抬头部分标着：原生体M6270。

　　“原生体M6270，”检查的卫兵这样喊他。在他们眼里，他就是这样一串编号的存在。

　　“这么晚了，你出城要做什么？”

　　米兰说：“我在城里没有住的地方。”

　　那守卫抬起眼，带着对长时间工作的不满，瞥了他一眼：“西郊安排的那么多难民营，都不够你睡的吗？你这种大男人，和人挤一挤又怎么了？”

　　米兰只是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另一个手里拿着酒瓶的卫兵走过来，听到他们对话，讥笑着插嘴：“啧啧，真是个有伟大梦想的投机者。藤京待不住，莫非还想去蜃城闯荡闯荡啊？”

　　他说着就大笑起来，引发了更大的笑声波浪，那声音来自不远处聚在城墙下棚子里的负责盘查的值夜守卫们，像听了一个蚍蜉撼树的笑话，乐不可支。

　　他们面前散着牌和索克铸币，歪倒的酒瓶，烟蒂，几个坐在角落里看那个叫沙尘收割者的比赛，另外一些则站在棚外抱着手聊天，手里拿着类似记忆罐头的东西，好像等下就要以此取乐。冷得泛青的白色灯光下，这些人脸上五官都像是要融在一起了。

　　米兰麻木地扭过头问：“可以了吗？”

　　检查文件的守卫翻了个白眼，眼睛已经挪到同伴身上去：“给我留两条蛇草烟，我不抽3%的。”

　　米兰知道这意味着他可以走了。

　　“谢谢。”这声道谢并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一种潜规则，挤出一个词就有可能更快地远离麻烦。

　　那士兵背过去，直接不再理他，米兰向外走。

　　接近郊外的地方有一条分叉溪流，桥这边又有一个巡查点。米兰已经接受了检查，连应该问他问题的人都懒得开口，挥了挥手，赶耗子一样不耐烦地让他通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阵骚动从道旁的树丛传来。

　　“……妈的，小犟种别不知好歹，爷爷说了这一桶要上交！”

　　说话的是个士兵，语气粗野，话音落下时几声闷响响起，像是那种结实的军靴踢上血肉之躯的声音。

　　“规矩变了你听不懂吗？”另一个刺耳声音大吵大嚷，“三天前的事，你不知道该怪谁？”

　　酸麻的腿告诉他马上抬脚走开，可旋即从树丛另一端又传来啜泣声，和低低的求救。又几声闷响，围殴者们笑起来。

　　米兰拨开横乱的树枝，三个士兵围着一个跪倒的男人，大概是个小孩，身体很瘦，穿得衣服也破破烂烂。

　　小孩脸颊肿起，嘴角渗血，身旁有七八瓶装在肮脏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还有一瓶被打碎了，液体流淌在砂砾间，米兰嗅到了气味，应该是酒。

　　领头的士兵是个胖子，正抓住小孩的头发往后扯，头皮里有血流出来。另两个士兵蹲下，举起瓶子查看。

　　尖嗓子那个好像很不满意，“浊成这样，我们赏脸愿意拿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还敢叽叽歪歪的？”

　　另一个则从军服外套中拿出什么，是四枚索克，扔在地上，“喏，咱顶头那位的军纪规矩大，我们也不白拿你东西，四索克收好了，算是收购你这些破烂儿的好价钱了吧？”

　　小孩被胖子踢了一脚，倒在地上，肩胛骨被踩住，哭得浑身颤抖却不能让那靴子移开半寸。

　　“求求你们，起码给我留两瓶，四索克够买什么呢？我妈病了，家里还有个妹妹等着吃饭……”

　　“啊又来，”尖嗓子夸张地站起转身，伸出舌头，一只手做出种从喉咙间拉出什么的动作，“又是这些哭诉抱怨，好惨，好苦，好悲伤啊？小子，你觉得世上就你和你家里人在受苦吗？这种事儿我来这十几天，听了上百次，耳朵都要生茧了！”

　　“爷爷们也在受苦啊，”胖子恶声恶气地笑，靴子尖踩上小孩的后脑勺。

　　砰地一声，对方的脸扣进粗糙的砂砾里，颧骨和鼻梁瞬间被擦出了猩红颜色。

　　“愿意给你钱，已经是我们照顾你了，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我觉得倒是该说给你自己听。”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树丛外传来，三个士兵瞬间警戒。

　　夜色里，他们秸秆一样焦黄的发色被映照得很肮脏。低级贵族，米兰想，身份地位最末等的那一流。

　　米兰向他们走去，踩在砂石上的鞋履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领头的胖子松开手，转过身，做出一个看”送死疯子的表情：“哪来的？”

　　他眯起眼，打量米兰，最后视线落在他的头发上，好像看到什么很幽默的画面，转身和两个同伴调侃：“妈的，我就说今晚上轮班到这儿准没好事，看看我们的贵宾是谁——一条虫豸都不如的脏泥巴！还想充英雄！”

　　“又一个多管闲事的。”尖嗓子也像觉得晦气，啐了一口，“识相点，赶紧滚开，不然……”

　　他端起手中武器，瞄准。

　　米兰就像没看见，往那些酒瓶子方向靠近，士兵里的第三个被他毫无畏惧的样子激怒，站起来就要动手。

　　“你他妈——”士兵向前伸手去推。

　　那只肌肉遒结的手腕被瞬间握住。不速之客的手指像铁钳，直接用了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的力度。

　　士兵的脸瞬间涨红，他想抽回手，纹丝不动。

　　“放手！”胖子拔出短一些的电荷枪，射击警示。

　　米兰在这时松开手，那士兵趔趄后退两步，肩膀正好挡向弹道。

　　“啊啊啊啊啊——”

　　惨叫划破夜色，尖嗓子怒不可遏，啥也作势要开枪，却在这时被眼前影子一晃，待反应过来，他整个人眼前发黑，直接一头栽倒下去。

　　他额头上插着玻璃碎片。米兰捡起了碎掉的酒瓶，直接将他砸晕了。

　　很快，三人里只剩下胖子还站着。

　　他仍然举着枪，但手不停发抖。

　　“你要试试能不能击中我么？”米兰问，一副邀请的姿态，甚至张开了双臂。

　　肥胖士兵满头大汗，执枪的手越抖越厉害，先是后退一步，接着又一步。

　　忽然“啪”地一声，枪掉在了地上。他爆发出恐惧无比的叫喊，转身跑进树林深处。灌木枝条抽打在他肥硕的身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米兰转身，俯瞰地上的小孩。

　　小孩盯着他，眸子里全是震惊和恐惧，既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获救，又不能确定这是获救还是陷入更深的麻烦。

　　“霜蜜酒，是吗？”米兰弯下腰，捡起一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枚铸币扔到他面前，“报酬。”

　　对方惶恐地开口：“您要多少，都可以拿去……”

　　“一瓶就行了。”米兰说，走过去又照着倒地的两个士兵焦黄色的后脑勺一人踢了一脚，又蹲下来从他们身上摸了些东西，把钱都塞进了发怔小孩的手里。

　　“赶紧带着你的货回家吧，他们要个把钟头才能醒过来，但那个胖子么……不好说。”

　　小孩反应过来，到抽一口凉气，立刻忍痛翻身，一瓶一瓶把酒塞进带来的麻袋里。

　　米兰走出很远，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指关节沾上了血迹，不知是谁的。

　　这些人和我不同。他想，接着这个想法变成了一句话语，不断在他心里重复。

　　不同，他们和他是不同的，这些血液里所谓精英成分已经被稀释到最低的人，和他仍然如同隔着天堑……哪怕他们都是人类，但人类仪与野兽的差异也不会比他和这些人的差异更巨大。

　　但他此刻很想做一件他们可以肆意自由去做的事。

　　掠夺，用暴力去抢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人最擅长的手段。

　　米兰沿着某种痕迹，继续往前走。

　　这片林子很广阔，前方的枝叶遮挡后透出幽影一样的灯火光亮，不知是暂时通向安全的避难所，还是另一种伪装后的危险。

　　他没有犹豫太久，任由脚步带自己走了过去。

　　这样一个夜晚，果然没道理遇到什么好事，米兰很快看到熟悉的身影——那个被他吓得扭头就跑的胖子。

　　此刻胖子找到了自己的同伴，这里是过去为林间伐木工造的歇脚酒馆，中间有一座暗红色的高塔，塔身周围围绕坐着五六个士兵。

　　这里俨然是他们的休息站，米兰听到有个人正在通过电子通讯屏和本部取得联系：“是的，是的，又有暴民袭击军人，耶克和他的小队都被一个流窜的家伙偷袭了。可能是强盗，真是下作，这地方的人都不正常……”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朝名叫耶克的丑陋胖子而去。

　　对方再度看到这不速之客，见鬼一般惊恐大叫：“啊啊啊啊！！就是他！就是这家伙！”

　　——原来那个搞偷袭的下作流窜强盗是指自己，米兰顿时恍然大悟。

　　“那我实在不能让你失望啊。”他笑着对胖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