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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雾锁重楼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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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靖王府表面恢复了平静。
萧凛的伤势在太医精心调理和沈知微那剂猛药的后续作用下,稳定好转,已能下床处理一些简单公务。但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吩咐,几乎不与任何人多言,连柳如烟几次求见,都被以“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柳如烟被那日所见吓得魂不附体,既不敢再轻易靠近主院,又怕萧凛深究,整日躲在栖霞阁内,如同惊弓之鸟,脾气越发阴晴不定,打骂下人是常事。同时,她与娘家柳相府的秘密联络,陡然频繁起来。
而沈知微,则被一种奇特的“半自由”状态笼罩。
萧凛允许她在漱玉斋附近走动,甚至默许了她以“抄经为王爷祈福”为名,偶尔进入书房的外间——那里摆放着一些不太紧要的书籍和卷宗。
这无疑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默许的观察。
沈知微心知肚明。她表现得极为安分,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萧凛免了她对柳如烟的日常请安)、抄经,便是待在漱玉斋内,极少外出。进入书房外间时,也总是低眉顺眼,只取一两本佛经或史书,便安静地坐在角落抄写,从不东张西望,更不碰触任何看起来重要的文书。
然而,她的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 scanner,每一次进入,都将书房内外的格局、守卫轮换的间隙、卷宗大致的分类位置,甚至地上砖石的纹路,都刻入脑中。
她发现,萧凛的书房,远比她想象中……复杂,也勤政。
外间看似寻常,里间却守卫森严,且时有身着便服、气息精悍的武人或文吏模样的人进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他们带来的,多是边关舆图、军务奏报、各地邸抄。她曾“无意”瞥见摊开在里间门缝处一角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绝非一个闲散王爷该操心的事。
萧凛并非她印象中那个只知争权夺利、构陷忠良的昏聩王爷。相反,他似乎在暗中经营着一张大网,关注着边境动向、朝堂风云,甚至民生疾苦。
这个认知,让沈知微心头那股根深蒂固的恨意,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痕。
如果……如果他并非纯粹的恶人,如果他对国事边务确有担当,那当年朔风关之事,是否真有隐情?柳如烟父女的嫌疑,是否更大?
不!她猛地掐断这个念头。父亲的血,沈家军的魂,不会错!萧凛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是帮凶!至少,是默许者!
她不能被这些表面现象迷惑!
就在她内心激烈交战之时,她通过顾南衣留下的隐秘渠道,收到了一条新的、令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消息。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柳氏父女疑散布流言,指王妃善北戎盲射之术,恐与北戎有染,善北戎之射术,故疑通敌。」
柳如烟!竟然用如此恶毒卑劣的手段!将她宫宴上的挺身而出,扭曲成通敌叛国的证据!
沈知微捏着纸条,指节泛白。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奔涌。这是要置她于死地!不仅是要毁了她,更是要彻底玷污沈家最后一点清名!
她必须反击。但如何反击?在靖王府,在萧凛的眼皮底下?
然而,没等她有所动作,顾南衣的第二条消息,紧接着以更隐蔽的方式,送到了她手中。
这次的纸条,内容更长,也更触目惊心:
「南衣冒死探得:当年朔风关急调沈家军主力驰援西路之军令,非出自靖王萧凛本意。查调令存根笔迹、印鉴流转,疑为先帝晚年密旨,经当时兵部尚书、今柳相之手运作下达。萧凛彼时或仅执行,详情待查。另,柳相与北戎走私铁器、战马之线索渐明,已设法截获部分账目。切切慎行,勿露痕迹。」
非萧凛本意?
先帝密旨?
柳相运作?!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知微的天灵盖上!
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跌倒在地。
七年!整整七年!她认定的灭门仇人,可能……并非元凶?甚至可能……也是被利用、被蒙蔽的一环?
而真正的黑手,是那个道貌岸然、如今权倾朝野的柳相?甚至……牵扯到先帝?
不……不可能……
沈知微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绝伦的念头。这一定是顾南衣查错了!或者是萧凛故布疑阵!是他为了洗脱罪名,故意放的烟雾!
可是……南衣不会骗她。南衣是父亲旧部之子,是沈家惨案后,少数几个仍愿豁出性命帮助她的人。他的消息,必然经过了反复核实。
还有那走私账目……柳相……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七年的恨,这以身饲虎的决绝,这怀揣毒刃嫁入仇人府的日夜煎熬……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虚空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穿过漱玉斋的窗户,再次投向那座灯火通明的书房。
萧凛此刻就在里面。
他是否……也在查?查当年的真相?查柳相的罪证?
所以他才允许她靠近书房?所以才对柳如烟的反应如此敏感?所以才在重伤未愈时,就开始秘密调查宫宴刺客?
如果……如果顾南衣的消息是真的……
沈知微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甲几乎要将其戳破。她看着书房窗户上投出的、那个伏案疾书的剪影,挺拔,孤寂,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第一次,她对自己的仇恨,产生了无法遏制的、天崩地裂般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