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怎么每天都在想怎么弑夫》杜杕

10、秋狩（上） 谣言如

　　谣言如冬日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渗入靖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又经由无数张或明或暗的嘴，飘向皇城根下的大小府邸、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靖王妃那手盲射，根本不是沈家家仆教的！”
　　“可不是！北戎蛮子的把戏！一个深闺女子，怎会精通那种搏命之术？定有古怪！”
　　“沈家当年镇守北境，莫不是……早有勾结？”
　　“嘘——小声些！不过话说回来，宫宴刚过，靖王就遇刺中毒，也太巧了些……”
　　流言蜚语，裹挟着恶意的揣测和“通敌”的阴影，开始盘旋在沈知微头顶。王府下人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漠然、鄙夷，渐渐多了几分隐晦的惊惧与疏离，仿佛她是什么不祥的灾星或潜伏的细作。
　　柳如烟躲在栖霞阁内，听着心腹丫鬟汇报外间的风声，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眼底闪烁着怨毒与快意。她不能直接动沈知微，但用流言这把软刀子，一点点凌迟对方的名声，将她彻底孤立、逼疯，甚至借朝廷之力除掉她，岂不更妙？
　　至于王爷那里……柳如烟咬了咬牙。那日之后，王爷再未召见她，态度明显冷了下来。她心中惶恐，却更恨沈知微。一定是那贱人借着救命之恩和那道莫名其妙的疤，在王爷面前进了谗言！只要除掉沈知微，王爷总会回心转意的……毕竟，她还有父亲这座靠山。
　　萧凛对于府内府外的流言，仿佛充耳不闻。他伤势渐愈，更多时间待在书房，处理堆积的公务，接见形色各异的下属。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透过书房窗户，看向漱玉斋的方向，深沉难辨。
　　沈知微的日子越发如履薄冰。她能感觉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漱玉斋外看似平静，暗处的眼睛却只多不少。顾南衣的消息通道也变得异常艰难，上一次传信后，已数日没有新的音讯。
　　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但流言无形，如何反击？直接辩白只会越描越黑。她需要机会，一个能让她打破僵局、甚至反将一军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却伴随着更大的危险。
　　九月初，皇帝下旨，于京郊皇家猎场举行秋狩大典，旨在彰显皇室尚武精神，也是对各府子弟的一次考校。旨意中特意提到，靖王新愈，正当活动筋骨，须携眷出席，以示天家恩宠，亦显“家宅和睦”。
　　携眷出席。
　　这意味着，沈知微和柳如烟，都必须去。
　　柳如烟接到旨意，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涌上狂喜。猎场！那是她的机会！天高皇帝远，密林深深，发生点“意外”，再正常不过！若是沈知微在那里面“不慎”坠马、遇兽，甚至……被“流矢”所伤，谁又能查出什么？
　　她立刻修书一封，密密送入柳相府。
　　沈知微接到旨意时，正在漱玉斋临窗抄经。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
　　秋狩……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渐黄的树叶。猎场，意味着开阔的地形，相对混乱的环境，以及……可能的“意外”。柳如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危险，但也是契机。
　　若操作得当，或许能一举扭转流言，甚至……找到更多关于当年之事的线索。猎场临近北郊，当年父亲的一些旧部，或许还有后人留在附近……
　　她轻轻抚过怀中那截焦黑的箭镞，眼神逐渐坚定。
　　…………
　　秋狩那日，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上了深秋的肃杀。
　　皇家猎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皇帝高坐观猎台，宗室子弟、文武官员及其家眷按品级分列。马蹄嘚嘚，犬吠声声，号角长鸣，气氛热烈而紧绷。
　　萧凛一身玄色猎装，外罩墨色软甲，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他端坐马上，神情淡漠，目光掠过猎场，看不出喜怒。
　　柳如烟精心打扮，一身绯红骑装，英气中带着娇媚，策马跟在萧凛侧后方，不时与相邻的其他王府女眷谈笑，眼角余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另一边。
　　沈知微也换了骑装，是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她安静地待在属于靖王妃的位置上，低眉顺眼，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仿佛只是来应个景。
　　祭旗仪式后，皇帝一声令下，秋狩正式开始。
　　皇子、亲王、勋贵子弟们纷纷策马扬鞭，带着各自的护卫、猎犬，冲入广阔的猎场深处，追逐早已被驱赶集中的鹿、狐、獐等猎物。呼喝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
　　女眷们大多留在相对安全的围场外围，或骑马慢行，或聚在一起说笑观猎。
　　柳如烟却不肯安分。她策马靠近萧凛，娇声道：“王爷，妾身也想试试身手，猎只白狐给王爷做围领，可好？”
　　萧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想去便去，带上护卫，莫要走远。”
　　“谢王爷！”柳如烟欣喜应下，带着几名王府护卫，策马向一处林木稍密、据说常有白狐出没的山坡跑去。经过沈知微身边时，她似乎“无意”地勒了勒马缰，对身旁一个护卫低声道：“去，看看王妃骑的那匹马，蹄铁可曾检查妥当？莫要惊了王妃。”
　　那护卫应声而去。
　　沈知微将一切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不多时，萧凛也被几位武将同僚邀去另一处围猎。离开前，他看了沈知微一眼，对留守的凌云道：“照看好王妃。”
　　“是。”凌云抱拳应下。
　　沈知微对凌云点了点头，便独自策马，沿着围场边缘一条人迹较少的小径，缓缓行去。凌云带着两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小径越走越偏，渐渐深入一片杂木林子。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光影斑驳。四周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马蹄踩踏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号角。
　　忽然，沈知微身下那匹原本温顺的枣红马，毫无征兆地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王妃小心！”凌云疾呼，策马前冲。
　　但已然不及！
　　那马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疯了一般挣脱沈知微的控制，调转方向，朝着林子更深处狂奔而去！速度奇快，且颠簸剧烈，沈知微几次险些被甩下马背！
　　“追！”凌云脸色大变，厉喝一声，与两名侍卫打马急追。
　　然而，那枣红马仿佛认得路一般，专挑林木最密、路径最崎岖难行的地方冲。凌云几人骑术虽精，一时间竟也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沈知微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马匹的异常狂躁，绝非普通受惊。是柳如烟！她在马身上做了手脚！可能是药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刮过脸颊，带来火辣辣的疼。她勉强抬头，辨认方向——马正朝着猎场西南方向、一片据说有猛兽出没的原始密林冲去！
　　不能进去！一旦深入，生死难料！
　　她咬紧牙关，试图用巧劲勒住马缰，控制方向。但这匹马已经完全失控，力量大得惊人。
　　就在她几乎要被颠下马背的千钧一发之际——
　　“咴——！”
　　斜刺里，另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黑马疾驰而至，马上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掠近！
　　是萧凛！
　　他竟然这么快就察觉不对，追了过来！
　　“抓紧！”萧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他策马与疯马并行，在两马交错、速度达到平衡的瞬间，猛地探身，长臂一伸，竟是要直接将沈知微从失控的马背上捞过来！
　　这是极其危险的动作，稍有不慎，两人都会坠马重伤！
　　沈知微几乎是本能地，在他伸手过来的刹那，松开了紧攥的缰绳，向他伸出的手臂靠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他手腕的刹那，身下疯马突然一个更加剧烈的颠簸转向！
　　沈知微身体一歪，眼看就要向另一侧跌落！
　　萧凛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整个人几乎从马背上腾空扑出，一把揽住她的腰，硬生生将她从疯马背上扯离，带入自己怀中！
　　“嘭！”
　　两人重重落回黑马马背。黑马通灵，稳稳接住主人，只是被冲力带得踉跄了几步。
　　而那匹发疯的枣红马，则嘶鸣着冲入了前方幽暗的密林深处，很快不见了踪影。
　　惊魂未定。
　　沈知微被萧凛紧紧箍在胸前，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和自己同样急促的喘息。他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衣料传来惊人的热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没事吧？”萧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喘息，也带着一丝紧绷的后怕。
　　沈知微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从两侧茂密的灌木丛中激射而出！
　　不是箭矢，是吹箭！还有淬毒的短弩！
　　目标明确——直取马上的两人！尤其对准了被萧凛护在怀中的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