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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虚影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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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酸枝木圆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她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死死瞪着沈知微肩胛下那道浅淡的旧疤,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无常。
那道疤……怎么可能在那里?!
她当年为了坐实“救命恩人”的身份,在萧凛半信半疑的追问下,曾刻意撩起衣袖,露出肩头一处并不显眼的旧伤痕,含糊其辞地说是“为救殿下所受刀伤”。她记得清楚,自己指认的是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
而沈知微这道疤,在左肩胛下方!位置、形状、深浅,无一相符!
冷汗瞬间浸透了柳如烟贴身的绸衣,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右肩,仿佛那道虚构的伤疤正在发烫、溃烂,暴露出底下丑陋的谎言。
床榻上,萧凛的视线,已经从沈知微肩头的旧疤,缓缓移到了柳如烟惊骇欲绝、心虚尽显的脸上。
他刚醒,意识还残留着剧毒带来的混沌与虚弱,视野有些模糊,耳鸣阵阵。但柳如烟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和沈知微那道位置“错误”的旧伤,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他本就疑窦丛生的脑海。
朔风关……雪洞……模糊的侧影……哼唱的小调……还有,那双替他包扎伤口时,冻得通红、指节处有冻疮旧痕的手……
无数破碎的影像与眼前两张女人的脸,疯狂地交错、重叠、撕裂。
沈知微已经迅速拢紧了衣领,遮住了那道无意暴露的旧疤。她支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似乎对自己引发的这场无声风暴毫无所觉,只对着刚刚苏醒、眼神复杂的萧凛低声道:“王爷醒了便好。妾身……告退。”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力竭后的虚弱,转身欲走。
“等等。”萧凛开口,声音干涩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知微脚步一顿。
萧凛的目光在她单薄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一瞬,复又看向僵立原地、面无人色的柳如烟,眸色深暗,辨不出情绪:“柳氏,你出去。”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
柳如烟猛地回神,对上萧凛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冰冷锐利的黑眸,心脏骤然紧缩。她想辩解,想哭诉,想如往常般撒娇弄痴,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冰冷的沙子,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终,她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是”,几乎是落荒而逃。
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室令人窒息的气氛。
屋内只剩下萧凛、沈知微,以及侍立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陈太医和医助。
“陈太医,”萧凛闭了闭眼,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和脑中尖锐的刺痛,“此番辛苦。本王已无大碍,你们先下去歇息,今日之事……”
“老朽明白!”陈太医立刻躬身,“王爷洪福齐天,吉人天相。老朽与徒儿今日只知为王爷诊治伤病,余事一概不知,一概不晓。”说完,连忙带着医助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两人之间沉默流动的、无形却紧绷的空气。
沈知微背对着萧凛,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的后颈、肩背。那道旧疤所在的位置,隔着衣料,隐隐发烫。
他看到了。
也看到了柳如烟的反应。
他会怎么想?会追问吗?会怀疑吗?
袖中的手,微微蜷起。她迅速调整着呼吸,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更尖锐的试探。
然而,萧凛只是沉默着。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宫宴刺客,可有线索?”
话题,突兀地转向了刺杀。
沈知微微微一愣,旋即垂下眼帘,转过身,面对着床榻方向,但并未靠近,保持着一段疏离的距离:“妾身不知。当时……情势混乱。”
“箭矢制式,可还记得?”萧凛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沈知微心头微凛。他是在试探她是否懂得辨识军械?还是在寻找与当年朔风关之事的关联?
她斟酌着词句,声音依旧低弱:“箭杆乌黑,箭镞泛蓝,似是淬毒。具体制式……妾身慌乱,未曾细看。”回答得滴水不漏,符合一个“受惊孤女”的反应。
萧凛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知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困惑,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咄咄逼人或厉声质问。
“嗯。”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合上眼,眉宇间疲惫与病气交织。“你……也受惊了。回去歇着吧。”
这就让她走了?
沈知微心中疑窦更甚。他分明起了疑心,无论是她的盲射,还是那道疤,抑或是柳如烟的反应,都足以引发无数联想。可他竟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追究?
这不符合萧凛的性格。至少,不符合她认知中那个“心狠手辣、构陷忠良”的靖王。
“王爷……”她迟疑着开口。
“让凌云送你回去。”萧凛打断她,眼睛依旧闭着,声音里透出不容置喙的疏离,“听竹轩暂且不必回了。西厢的‘漱玉斋’空着,离书房近,也……清净些。”
将她从最偏僻荒凉的听竹轩,挪到距离他书房不远的漱玉斋?
这看似是“恩典”,是“信任”的表现。可沈知微却从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更深的东西——是监视?是控制?还是……别的?
她猜不透。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对她态度发生微妙转变的信号。或许是那道疤,或许是柳如烟的反应,或许是她救了他的命。
“妾身……谢王爷。”她不再多言,依礼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门外,凌云果然候着,对她一拱手,沉默地在前引路。
漱玉斋确实比听竹轩好了不止一筹。虽不算奢华,但窗明几净,家具齐整,地龙烧得暖和,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还算本分的小丫鬟伺候。
沈知微屏退丫鬟,独自站在窗前。窗外对着的,正是萧凛书房所在院落的一角。夜色中,那间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他果然没睡。或者说,无法安睡。
沈知微的目光沉静下来。不管萧凛打的什么主意,对她而言,靠近书房,意味着机会。寻找当年沈家案线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