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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针·旧痕   靖王府 ...

  •   靖王府,一夜惊变。
      萧凛被侍卫抬入主院时,已昏迷不醒,唇色乌黑,气息奄奄。王府长史、管事们乱作一团,宫中当值的太医被火速请来,连请三位,诊脉后皆是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王爷所中之毒……极为霸道凶猛,似是多种剧毒混合而成,老朽……闻所未闻。”最年长的陈太医颤声道,“如今毒气已随血行攻入心脉,寻常解毒方剂恐难起效……除非……”
      “除非什么?”王府长史急得满头大汗。
      “除非能找到‘冰魄草’为药引,以其极寒之气,逼出热毒,或有一线生机。只是……”陈太医苦笑,“冰魄草生于极北苦寒雪山之巅,踪迹难寻,百年难遇一株,宫中御药房也……未有储备啊!”
      换言之,无解。
      主院内瞬间死寂,众人面如土色。王爷若薨,靖王府的天就塌了!
      柳如烟闻讯匆匆赶来,一见萧凛的模样,顿时花容失色,扑到床边哭喊:“王爷!王爷您醒醒!太医!快救救王爷!”哭喊间,目光却嫉恨如刀地剜向站在一旁、衣裙染血、沉默不语的沈知微。
      若不是这贱人,王爷怎会受伤?!
      沈知微对柳如烟怨毒的目光恍若未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萧凛青灰的面色和太医的话上。
      冰魄草……
      极北雪山……
      她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冰凉。脑海里,却猛地闪过母亲留下的那几本破旧的医药杂记。母亲出身医药世家,外祖父曾游历四方,搜集了不少偏方奇闻,那几本杂记是母亲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也是沈家被抄后她仅能带出的遗物。
      里面……好像提过冰魄草!还有……替代之法?
      “太医,”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若……若没有冰魄草,是否还有其他法子?比如……以金针刺穴,封住心脉周遭要穴,再以猛药强行逼毒?”
      陈太医闻言一愣,看向这个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突然发声的靖王妃,眼中闪过惊疑:“王妃……懂得医术?”
      “略知皮毛。”沈知微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幼时翻看过些杂书。曾见一记载,言及某种混合热毒,若无法寻得至寒药引,或可以‘九死还魂针’辅以‘七叶断肠散’等数味剧毒之药,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凶险万分,施针者稍有差池,或用药分量略有不协,患者必死无疑。”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惊心。
      屋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以毒攻毒?还是剧毒之药?这哪是救人,分明是催命!
      “荒诞!”柳如烟尖声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医术?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是想害死王爷吗?!”
      陈太医却捻着胡须,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半晌,他迟疑道:“王妃所言……老朽倒也在一本残卷上见过类似论述。只是那‘九死还魂针’早已失传,施针手法繁复无比,非国手不敢擅用。而那几味用以攻毒的药材,用量须精确到毫厘,多一分则毒发攻心,少一分则药力不逮……难,太难了!”
      “总比坐以待毙强。”沈知微抬起头,目光扫过昏迷的萧凛,又看向陈太医,“太医既知此法,可能施针?可能配药?”
      陈太医额头冒汗,连连摆手:“老朽……老朽只知理论,从未实践,更无把握……”
      “那便我来。”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你?!”柳如烟和几位管事同时失声。
      “沈知微!你疯了!”柳如烟厉声道,“王爷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沈知微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可怕:“侧妃娘娘,太医已说,若无冰魄草,王爷生机渺茫。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那也轮不到你——”
      “咳咳……”床榻上,萧凛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皮颤动,似乎极力想睁开。
      “王爷!”众人惊呼。
      萧凛费力地掀开一丝眼帘,视线涣散,最终,竟艰难地转向了沈知微站立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缩,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俯下身。
      “……准。”
      一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字,从萧凛干裂乌黑的唇间吐出。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满室皆寂。
      王爷……竟准了?准了这个来历不明、可能包藏祸心的王妃,用那凶险至极的法子救他?
      沈知微僵在原地,看着萧凛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灰败的脸色,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信她?
      还是……别无选择?
      片刻的死寂后,沈知微猛地转身,对呆若木鸡的陈太医道:“太医,请将您所知针法、用药尽数告知,并备齐所需药材、金针。快!”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容置疑。
      陈太医被她气势所慑,又见王爷已亲自许可,只得一咬牙:“老朽……遵命!”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靖王府主院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所有闲杂人等了了出去,只留陈太医和两名可靠的医助,以及……坚持留下的沈知微。
      柳如烟被强硬地请了出去,在门外哭骂不休,却被凌云冷着脸拦下。
      房内,药炉上煎着气味刺鼻的“七叶断肠散”等几味剧毒药材,混合着血腥气,令人闻之欲呕。
      沈知微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紧紧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脸。她站在床边,看着陈太医用烈酒擦拭一套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指尖冰凉,心跳却异常平稳。
      她从未真正施过针。只在母亲留下的图谱上,无数次地摹画过那些穴位和走势,在脑中演练过千百遍。母亲曾笑言,她于此道颇有天赋,可惜身为女子,又是将门之女,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没想到,第一次真正动手,便是这般生死攸关。
      “王妃,老朽再讲一遍要点……”陈太医声音发颤,将金针递给她。
      沈知微接过,触手冰凉。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母亲图谱上的标注、陈太医的讲解、以及自己对萧凛脉象毒性的判断,在脑中飞速整合。
      然后,睁眼。
      眸光沉静如古井,所有情绪褪去,只剩下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俯身,左手精准地按在萧凛心口几处大穴,感受着那微弱紊乱的搏动。右手拈起第一根长针,在烛火上迅速一燎。
      下手。
      快!准!稳!
      第一针,直刺心俞穴,深达两寸!
      昏迷中的萧凛身体猛地一颤。
      第二针,第三针……沿着心脉走向,一路封下!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沈知微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也顾不得擦。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感受着金针传来的细微阻力和萧凛体内气机的变化。
      下完最后一针封脉,她已汗湿重衣,指尖微微发抖。
      “药!”她哑声吩咐。
      陈太医连忙将煎好的、墨黑如汁、气味令人作呕的汤药端来。
      沈知微接过,撬开萧凛的牙关,将那碗滚烫的、足以毒死数头牛的猛药,一点点灌了进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一炷香后,萧凛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色由青灰转为骇人的紫黑,口中不断溢出带着恶臭的黑血!
      “王妃!毒发了!”陈太医吓得魂飞魄散。
      沈知微死死盯着萧凛的反应,一动不动,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是药力与毒性在激烈冲撞!是最凶险的时刻!
      她猛地俯身,双手按住萧凛胸口几处大穴,按照母亲图谱上记载的某种特殊手法,开始有节奏地按压、推拿,辅助药力疏导,强行逼毒!
      汗水如同雨水般从她额头、鬓角滚落,浸透了单薄的布衣,紧贴在身上。她咬紧牙关,手臂因长时间用力而酸痛欲裂,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噗——!”
      萧凛猛地挺身,喷出一大口浓黑如墨、腥臭扑鼻的毒血!随即,整个身体软了下去,不再抽搐。
      沈知微踉跄后退,脱力般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陈太医连忙扑上去诊脉,片刻后,惊喜交加地喊道:“脉象……脉象稳住了!毒……毒被逼出来了大半!王爷有救了!有救了!”
      成功了。
      沈知微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看着床上萧凛虽然依旧昏迷、但唇色已褪去乌黑、转为苍白的样子,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后怕,迟来地席卷了全身。
      她抬起手,想抹一把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几乎不听使唤。
      胸口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闷得难受。她下意识地抬手,扯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盘扣,想透透气。
      微凉的空气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就在这时——
      “王、王爷醒了?!”
      门口传来一声惊呼,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是听到消息,不顾阻拦强行闯进来的柳如烟!
      她脸上犹带泪痕,眼中却充满了急切和某种希冀,扑向床边:“王爷!您醒了?您觉得怎么样?”
      然而,她的目光,在掠过床边的沈知微时,猛地僵住!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难以置信的东西!
      柳如烟的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比昏迷的萧凛更甚!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欲绝,死死盯着沈知微因扯开领口而无意露出的——左侧肩胛下方,一道寸许长、颜色浅淡却依旧清晰可见的陈年旧疤!
      那道疤的位置、形状……
      与她当年为了冒充“恩人”,在萧凛追问下,胡乱描述的“为救殿下所受刀伤”的位置……
      截然不同!
      而此刻,床榻之上,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悠悠转醒的萧凛,恰好艰难地掀开眼帘。
      他涣散的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下意识地,先落在了跌坐在地、满身狼狈的沈知微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她领口微敞处露出的那道旧疤。
      也看到了,站在床边、面无人色、如见鬼魅的柳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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