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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毒箭悬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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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时,已是深夜。
回程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如烟因沈知微意外出彩,抢尽风头,心头憋闷嫉恨,偏又发作不得,只冷着脸靠在车厢一侧,指甲狠狠掐着掌心。
沈知微依旧坐在角落,闭目假寐,仿佛疲惫至极。只有她自己知道,怀中那截箭镞,硌得心口生疼,方才宫宴上强行压下的血气,仍在四肢百骸隐隐冲撞。
萧凛坐在主位,玄衣几乎融入车厢的黑暗。他目光落在对面沈知微苍白的脸上,那紧闭的眼睫,微微颤抖的唇,还有……那双看似无力搭在膝上、指节处红肿未消的手。
一路无言。
马车驶入相对僻静的宫道,四周嘈杂渐远,唯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就在这死寂之中,萧凛忽然倾身,一把扣住了沈知微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指尖冰凉,瞬间惊醒了沈知微所有伪装!
她倏然睁眼,对上萧凛近在咫尺的黑眸。那眸子里没有了宫宴上的平静无波,翻涌着沉沉的疑云与锐利的审视,像两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她当头罩下。
“你究竟是谁?”
五个字,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在沈知微耳膜上。
来了。他终究是起了疑心。因为盲射?因为那过于“巧合”的家仆?
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迅速浮起惊惶与不解,手腕在他掌中细微挣扎,声音带着哽咽:“王爷……妾身不明白……妾身是沈知微啊……”
“沈知微?”萧凛盯着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视灵魂,“一个深居简出的孤女,从哪里学来这等闻声辨位的本事?哪个家仆,能教出这样的盲射?”
“王爷……”沈知微眼中迅速蓄满泪水,是惊吓,也是极力压制的委屈,“妾身……妾身真的只是胡乱学的……方才、方才也是侥幸……”
“侥幸?”萧凛冷笑一声,手指微微收紧,迫得她痛呼一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时刻——
“咻——!”
一道凄厉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的寂静,由远及近,快得骇人!
是箭矢!强弓硬弩发出的箭矢!
“小心!”车外传来侍卫的惊吼和兵刃出鞘的乱响!
电光石火之间,沈知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玄色身影猛地一旋,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被狠狠拽入一个坚硬却温热的怀抱!
“噗嗤——!”
利器穿透木板、撕裂锦缎、没入血肉的闷响,几乎就在她耳畔炸开!
一支通体乌黑、箭镞泛着诡异幽蓝光泽的毒箭,穿透了靖王府马车特制的坚硬厢壁,余势未消,擦着护住她的萧凛的手臂外侧,深深钉入车厢另一侧内壁!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沈知微肩头的衣料。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萧凛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
她被他死死护在怀中,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沉重急促的心跳,以及……他压抑在喉间的、一声极低的闷哼。
血。
鲜红的血,正顺着萧凛玄色的衣袖,迅速蔓延开来,滴滴答答,落在车厢地毯上,也落在沈知微素白的裙裾上,晕开一片刺目惊心的红。
车外,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骤然爆发!
刺客!
宫宴归途,天子脚下,靖王车驾遇袭!
而萧凛……
沈知微僵硬地被他箍在怀里,鼻端全是他的气息和血腥味,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为什么……
为什么下意识护住的,是她?
血腥味在密闭的车厢里迅速弥漫开来,浓得令人作呕。
那支毒箭的力道极大,几乎将萧凛的小臂外侧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玄色衣袖瞬间被热血浸透,粘腻地贴在他的手臂上,暗红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沈知微的素白衣裙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车外的厮杀声、惨叫声、马匹惊嘶声乱作一团,兵刃碰撞的锐响近在咫尺,显然刺客不止一人,且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
“王爷!”车外传来凌云嘶哑的吼声和奋力搏杀的动静。
萧凛的脸色在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扣住沈知微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甚至将她更紧地护在怀中,用自己整个后背对着车厢壁可能再次被袭击的方向。
他另一只未受伤的手闪电般探出,“咔嚓”一声,竟是硬生生将那支钉入厢壁的毒箭箭杆折断!只留箭头带着一小截箭杆深深嵌在木板里。
“待着别动!”他低头,对怀中僵硬的沈知微低喝,声音因剧痛和强忍而嘶哑,气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完,他猛地松开她,身体却因失血和毒发踉跄了一下,单手撑住车厢壁才稳住身形。他迅速扯下自己腰间玉带,用牙和单手配合,死死勒在伤口上方,试图减缓血流和毒素蔓延。
动作又快又狠,仿佛那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臂。
沈知微被他骤然推开,跌坐在车厢角落,后背撞上坚硬的车壁。她急促地喘息着,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萧凛血流不止的手臂,还有他因失血和毒性开始微微泛青的嘴唇。
毒……
那箭镞上的幽蓝光泽,是剧毒!
杀了他。
心底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疯狂叫嚣。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他中毒,受伤,注意力全在车外刺客和自身伤势上!只要她拔出袖中匕首,甚至只需要捡起地上那截被他折断的、可能还沾着毒液的箭杆,轻轻一划……
沈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仇,就在眼前!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袖中暗袋。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匕柄,那淬了“朱颜烬”的锋刃,正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腕脉。
只要一下……
萧凛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又是一晃,撑在厢壁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显然毒素发作极快,正在猛烈侵蚀他的神智和体力。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依旧锐利,带着一种沈知微看不懂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以及一丝……极其晦暗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全。
就这一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沈知微心头刚刚腾起的、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杀意。
不。
不能是现在。
车外刺客身份不明,目标不明。萧凛若此刻死在她手里,她绝无可能脱身。更何况……宫宴刚过,众目睽睽,靖王遇刺身亡,新王妃嫌疑最大,沈家最后一点血脉,必将被碾为齑粉,沈家冤屈也将永世沉埋。
报仇,不是同归于尽。
她需要他活着,至少现在需要。需要他稳住局势,需要他……去查清当年朔风关的真相。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碾过脑海。最终,沈知微狠狠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她猛地扑到车厢另一侧,用尽全力拍打厢壁,声音尖利地朝外喊道:“有刺客!王爷中毒了!回府!快回府!叫太医——!”
她的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变调,却清晰地穿透了厮杀声。
车外,凌云听到喊声,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剑光暴涨,逼退两名围攻的死士,嘶声下令:“保护王爷!撤回王府!快——!”
马车猛地调转方向,在侍卫拼死护卫下,疯狂地朝靖王府疾驰。车外不断传来惨叫声和重物坠地的闷响,不知是刺客还是侍卫。
车厢内,萧凛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背靠着厢壁滑坐下来,气息粗重,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不祥的青灰。被玉带紧勒的手臂伤口处,流出的血颜色越来越深,隐隐泛黑。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沉重得不断下坠。视线开始涣散,最终,定格在蜷缩在对面角落、脸色同样惨白、裙裾染血的沈知微身上。
她的眼神……很奇怪。有惊惧,有慌乱,但最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就像……就像朔风关外,那个雪洞里,一边颤抖着替他包扎伤口,一边警惕倾听洞外风雪声的……那双眼睛。
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腥甜气息的浊气,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萧凛!”沈知微下意识低呼一声,扑过去探他鼻息。
还有气,但微弱得吓人,脉搏紊乱急促,体温却在迅速下降。
毒已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