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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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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宫宴,是靖王萧凛携新王妃沈知微第一次在皇室与百官面前正式亮相。
栖霞阁内,柳如烟对镜理妆,指尖抚过妆奁里那支萧凛前日所赐的东珠簪。东珠浑圆硕大,光泽莹润,衬得她云鬓花颜,更添贵气。她对着镜中明艳不可方物的自己,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听竹轩内,沈知微从自己那寒酸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素白绫缎宫装。料子是好的,只是样式简单,毫无纹绣,裙摆处甚至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洗淡了的旧渍。她换上,绾了个最简单的单螺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依旧苍白寡淡,混入宫人群里,即刻便会湮没无闻。
两辆王府马车,一前一后驶向宫门。
前车华丽,坐着盛装的柳如烟与随侍丫鬟,环佩叮当,香风细细。
后车简朴,沈知微独自端坐,闭目养神。袖中,那截焦黑的箭镞贴身而藏,冰冷坚硬,是她今夜唯一的铠甲与警钟。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笙箫鼎沸,灯火如昼,皇室宗亲、文武重臣济济一堂,珠光宝气,晃人眼目。
萧凛携二人入席时,不可避免地引来诸多目光。
柳如烟依礼跟在萧凛身侧稍后半步,海棠红云锦衣,东珠簪灼灼生辉,步履摇曳,笑容得体又暗藏锋芒,俨然已是靖王府女主人的姿态。不时有相熟的女眷向她颔首致意。
而走在萧凛另一侧稍后位置的沈知微,则几乎被那片耀眼的红光和无数探究的视线所淹没。素白衣裙,低眉顺眼,安静得像个误入盛宴的影子。只有极少数老成持重的目光,在她过于平静的脸上和挺直的脊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神色在璀璨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只含笑受了众人的礼。
宴席伊始,尚算平和。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沈知微始终垂眸,只盯着自己面前巴掌大的地方,偶尔执箸,也只是沾一沾面前最普通的菜式,咀嚼得极其缓慢。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喧嚣,都与她无关。
萧凛坐在主位,神色淡然,与前来敬酒的宗室朝臣应酬,眼光却偶尔掠过身侧那个过分安静的素白身影,眸底深处,若有所思。
柳如烟则如鱼得水,巧笑倩兮,与相邻的几位郡王妃、国公夫人低声谈笑,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彰显着自己在王府的“地位”与萧凛的“宠爱”,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沈知微,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与轻蔑。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异变陡生。
前来朝贺的北戎使臣团中,那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副使忽然起身,操着生硬的官话,向御座方向行了个北戎礼,声若洪钟:
“陛下!今日中秋佳节,歌舞虽美,却未免柔弱!我北戎男儿,最敬勇士!久闻天朝皇子们弓马娴熟,不知可否下场,与我北戎儿郎切磋一番箭术,以助酒兴,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殿内丝竹骤停。
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起来。
北戎使团此次入京,表面朝贺,实则多有试探。这箭术比试,显然是有备而来,意在挑衅,挫天朝锐气。
皇帝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缓缓道:“哦?使臣既有此雅兴,朕自当成全。”
他目光扫向下方几位已成年的皇子。
几位皇子面面相觑。他们自幼习文练武不假,但多是做个样子,精于骑射者寥寥,更遑论与以勇武著称的北戎武士真刀真枪地比试。
三皇子硬着头皮起身,下场比试。十箭之中,只中靶心三箭,余皆偏颇。
北戎副使哈哈大笑,虽口称“承让”,眼中鄙夷却毫不掩饰。
五皇子、七皇子接连下场,成绩皆不尽人意,甚至有一箭脱靶,引来北戎使团中隐隐的嗤笑声。天朝臣子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殿内气氛压抑至极。
皇帝面上的笑容,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饮酒的北戎正使——一位面容阴鸷、目光如鹰的中年男子,忽然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搁,视线直直投向靖王席位的方向,开口道:
“素闻靖王殿下早年镇守北境,骁勇善战,箭术超群。不知今日,可否赏脸,指点我北戎儿郎一二?”
矛头,精准地指向了萧凛。
这是逼他下场。
赢了,是应当;输了,则靖王威名扫地,天朝颜面尽失。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萧凛身上。柳如烟攥紧了手中绢帕,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萧凛放下酒杯,神色依旧平静,正要开口——
他身侧,那个一直垂眸仿佛不存在的素白身影,却忽然动了。
沈知微站起身来。
动作很轻,却在一殿死寂中,清晰得如同玉磬轻击。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向着御座方向,盈盈一拜,“北使既欲切磋,妾身不才,愿代王爷一试。”
满殿哗然!
“胡闹!”一位老臣忍不住低斥。
“王妃?她会射箭?”女眷席上响起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柳如烟更是惊得瞪大了眼,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知微。
萧凛侧首,看向她。她依旧垂着眼帘,侧脸线条在宫灯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唯有袖口处,指尖捏得微微发白。
皇帝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缓缓道:“靖王妃有此心意,倒是难得。只是,箭术非儿戏。”
“陛下,”沈知微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清晰,“妾身幼时随家仆略学过些皮毛,虽不敢与北戎勇士相比,但……愿为王爷分忧,亦不负陛下盛宴。”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阻止,便是天朝连一个女子挺身而出的勇气都容不下了。
皇帝看了萧凛一眼,萧凛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准。”皇帝吐出一个字。
宫人迅速在殿外空阔处设好箭靶。
沈知微褪去外面素白宫装,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依旧是旧的,颜色暗淡。她走到场中,从宫人手中接过一张标准制式的长弓,拈起一支羽箭。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执弓的姿势虽标准,却透着明显的不熟练,拉弦时手臂微颤,一看便知力弱。
北戎副使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笑。
挽弓,搭箭,瞄准——
“嗖!”
第一箭,中靶,却在靶心外缘。
“嗖!嗖!”
接连两箭,皆中靶,却都离靶心有些距离。
三箭射罢,成绩平平,甚至不如之前几位皇子。殿内响起失望的叹息和北戎使团毫不掩饰的哄笑。
“靖王妃好箭法!”北戎副使怪声怪气地赞道,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嘲讽。
沈知微放下弓,并未理会那些笑声。她转向北戎副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表情,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使臣见笑。妾身所学,非为戏耍取乐,乃为御敌防身。使臣既精于此道,不知可敢与妾身比一比‘盲射’?”
盲射?!
殿内瞬间一静。
所谓盲射,便是蒙住双眼,全凭耳力判断声响方位,闻声而射!这已不是寻常箭术较量,而是对武者听辨力、心神定力乃至天赋直觉的极致考验!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伤人伤己。
北戎副使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天朝王妃会提出如此凶险的比试。他看向正使,正使阴鸷的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留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有何不敢!”副使梗着脖子应下。
宫人取来黑布,蒙住二人双眼。
场地中央,竖起一面小小的铜锣。
规则:由一名宫人随机敲击铜锣,二人闻声发箭,先射中铜锣或更近者胜。
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铛——!”
一声清脆锣响,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嗖!”
沈知微手中的箭,已离弦而出!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擦着那面悬空的铜锣边缘,“夺”一声,深深钉入后方支撑的木架之上,距铜锣中心,仅半寸之遥!
而北戎副使的箭,稍慢了半拍,却更为刁钻狠辣,直射铜锣中心!
“铛——!”
第二声锣响,竟是副使的箭尖撞上铜锣边缘所发!虽未正中,却离中心更近!
第一轮,北戎稍占上风。副使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沈知微蒙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只有侧耳倾听的细微姿态,显露出全神贯注。
“铛!”“铛!”
锣声变得急促、飘忽,方位变幻莫测。
两支箭矢接连破空!
“夺!”“夺!”
皆中木架,一左一右,竟都未碰到铜锣!
第三轮,平手。气氛紧绷如弦。
最后一轮。
敲锣的宫人深吸一口气,手中木槌高高扬起,却迟迟未落。
时间在极致的静默中被拉长。
突然,他手腕一抖,木槌不是敲向铜锣,而是猛地砸向铜锣下方悬挂绳索的铜环!
“哐——!”
一声沉闷怪异、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这声音混杂扭曲,极难判断准确来源!
北戎副使明显一滞,箭在弦上,竟有瞬间的犹豫!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沈知微指间箭镞,已如流星赶月,激射而出!
箭矢并非直射,而是带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仿佛预判了声音在空气中折射的路径!
“啪!”
一声轻响,不是金属撞击,而是箭杆……擦过了那根系着铜锣的、正在微微晃动的绳索!
绳索受力,铜锣猛地一荡!
几乎同一时刻,北戎副使的箭也到了,“夺”一声,深深钉入木架——却是在铜锣方才悬挂位置的下方半尺处!
铜锣因那一荡,此刻悬停的位置,正好在沈知微箭矢擦过的轨迹前方!
若论射中铜锣,两人皆未做到。
但若论对声音的判断与反应的精准、以及对战局的微妙预判……
高下立判。
宫人上前,解开二人眼上黑布。
北戎副使脸色铁青,瞪着那微微晃动的铜锣和两根箭矢,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知微缓缓放下弓,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刚才那几箭耗尽了所有力气。她依旧垂着眼,向御座方向行礼,声音虚弱:“陛下,妾身……取巧了。请陛下恕罪。”
满殿寂静。
随即,低低的惊叹声、不可思议的议论声嗡然响起。
皇帝深深地看着场中那个素衣女子,目光在她过于平静的脸上停留良久,缓缓开口:“此技……神乎其神。靖王妃,师承何人?”
来了。
沈知微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她抬起眼,眸子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追忆,轻声道:
“回陛下,是妾身幼时……家中一位老家仆所授。他说边关不宁,女子也当有些防身之技。只是……时日久远,那位老仆早已亡故,妾身……也生疏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思念旧仆、感怀身世的孤女形象,塑造得无懈可击。
皇帝眼中神色莫测,未再追问,只道:“靖王妃有心了。赏。”
一场风波,看似以天朝稍占上风告终。
但席间气氛,已截然不同。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打量着沈知微,探究、惊疑、算计……
萧凛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在沈知微提及“家仆所授”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几不可察地泛白了一瞬。
他想起那份关于沈家小姐的卷宗:“据说极善弓马。”
想起更久远的那份模糊情报:“朔风关外无名少女……精于听声辨位,似与狩猎或军中技艺有关……”
盲射……
家仆……
他缓缓饮尽杯中残酒,眸色沉暗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