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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刃(上) 寅时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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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天色仍是一片混沌的蟹壳青。
听竹轩内,沈知微已对镜梳洗完毕。她没碰柳如烟送来的任何一件俗艳衣裙,只从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拣出一身半旧的素白襦裙。
裙摆和袖口已洗得微微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料子是普通的细棉,连点像样的暗纹都没有,在靖王府的锦绣堆里,寒酸得扎眼。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将长发简单绾成单髻,用一根最朴素的乌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沉静,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刻意为之的寒酸,是她今日的第一层甲胄。
卯时正,院门锁链响动。
还是昨日那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地候在门外:“王妃,该去给侧妃娘娘请安了。”
沈知微垂眸,应了一声“是”,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衣,跟着她们踏入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
穿廊过院,越走,四周的景致便越精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即便在冬日也透着一股精心打理的富贵气象。与荒僻破败的听竹轩,恍如两个世界。
栖霞阁更是其中翘楚。
尚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暖融甜腻的香气,混合着银炭和名贵熏香的味道。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妇皆穿着崭新体面的冬衣,见到沈知微这一身寒酸打扮,眼中或多或少都掠过惊讶、鄙夷或看好戏的神色。
正厅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熏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柳如烟端坐在主位右侧的紫檀木雕花椅上——主位空着,那是正妃的位置。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梳着繁复华丽的朝云近香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支嵌宝簪子,耳垂上两颗龙眼大的东珠坠子随着她转头的动作盈盈晃动,光华夺目。
她显然精心装扮过,面若桃花,唇点朱丹,只是眼下的淡淡青黑,多少泄露了昨夜或许并未安枕。听闻丫鬟怪病,她不可能不多想。
沈知微敛目垂首,走到厅中,依着规矩盈盈下拜:“妾身沈氏,给侧妃娘娘请安。”
姿态标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柳如烟没立刻叫起。
她端起手边粉彩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目光却像带着钩子,从沈知微洗白的裙角,扫到她素净的发髻,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的、露出的一小段脆弱后颈上。
半晌,才轻笑一声,嗓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王妃姐姐快请起。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只是……”她话锋微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姐姐今日这身打扮,未免太素净了些。知道的,说姐姐节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王府苛待了正妃呢。”
厅内侍立的丫鬟婆子们,有人掩嘴低笑。
沈知微起身,依旧垂着眼,声音细弱却清晰:“娘娘见谅。妾身守孝未久,不敢着艳服。且妾身蒲柳之姿,粗布陋衣,方合身份。”
“守孝?”柳如烟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沈家……不是七年前就……”
她故意没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等着看沈知微失态。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苍白和摇摇欲坠的哀戚,眼睫迅速湿润,低声道:“是……父母兄长,去得早。妾身……不敢或忘。”
将一个失去依靠、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怯懦过头的孤女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柳如烟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头莫名堵了一口气。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快感。她放下茶盏,对身边的大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大丫鬟立刻捧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样式华丽,只是金丝缠花处微微有些暗淡,宝石的光泽也蒙着一层旧气,显然是戴过些时日的旧物。
“本妃也不是那小气的人。”柳如烟抬手抚了抚自己鬓边璀璨的步摇,笑吟吟道,“这支簪子,还是王爷前年所赠,本妃甚是喜爱。今日见姐姐头上实在素净,便转赠姐姐吧。虽不是簇新,却也贵重,配姐姐如今的身份……正合适。”
旧簪赏人,尤其是赏给名义上的正妃,是极尽羞辱。
厅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看着那支被丫鬟捧到面前的旧簪,脸上血色褪尽,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仿佛承受不住这份“厚爱”。她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微抖,去接那锦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锦盒边缘时——
“妾身……谢娘娘赏赐。”她声音带着哽咽,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
“哎呀!”
惊呼声中,沈知微的手“慌乱”地挥舞,不偏不倚,打翻了旁边小几上另一盏刚沏好的、滚烫的茶水!
“哗啦——!”
茶盏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大半泼洒而出,正正浇在柳如烟那身价值千金、光艳夺目的海棠红云锦裙摆上!
深褐色的茶渍迅速在鲜红的锦缎上洇开,留下一大团刺眼污痕。热气蒸腾,甚至能闻到一丝织物被烫后发出的微焦气味。
“啊——!”柳如烟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拼命抖着裙摆,又烫又怒,精心描绘的脸庞瞬间扭曲,“我的裙子!这是云锦!苏绣!你——!”
沈知微已“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身请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恕罪!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方才头晕……脚下滑……娘娘饶命!”她肩膀剧烈颤抖,将头埋得极低,露出一段雪白后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知微,指尖都在颤:“你……你分明是故意的!你这贱人——”
“侧妃。”一道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的男声,忽然自厅外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厅内所有嘈杂。
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萧凛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厅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几点细雪,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淡淡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内,掠过柳如烟污损的裙摆,最终落在伏地颤抖的沈知微身上。
柳如烟一见到他,满腔怒火立刻化作了无限委屈,眼圈一红,提着污糟的裙摆便扑了过去:“王爷!您看看!王妃她……她竟敢用热茶泼妾身!这身衣裳还是您去年赏的,妾身最爱惜不过……”
萧凛抬手,虚虚扶了她一下,没让她真的扑进怀里,目光仍看着沈知微。
“王妃,”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
沈知微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带着惊惧的哭腔:“回王爷……妾身……妾身接侧妃娘娘赏赐时,一时头晕脚软,不慎打翻了茶盏,污了娘娘衣裙……妾身有罪……求王爷、娘娘责罚……”
她将“赏赐”二字,咬得极轻,却又清晰可闻。
萧凛眸色深了深。
柳如烟急了:“王爷!她分明是蓄意——”
“好了。”萧凛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过是意外。一件衣裳罢了。”
柳如烟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萧凛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知微身上,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和伏在地上单薄颤抖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王妃既毛手毛脚,心神不宁,”他缓缓道,“便去祠堂,将《女诫》抄写百遍,静静心吧。”
祠堂。
那是王府中最清冷肃穆之处,供奉着萧氏先祖与萧凛已故生母的牌位。阴冷空旷,寻常人无事绝不会靠近。
罚去抄《女诫》,看似是惩戒,却也让她暂时远离了柳如烟的视线和可能的后续刁难。
沈知微叩首,声音依旧颤抖:“妾身……领罚。”
柳如烟还想说什么,萧凛已转向她,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疏离:“你也受了惊吓,回去换身衣裳,好生歇着。此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墨狐大氅划开一道冷冽的弧度,径直离开了栖霞阁。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萧凛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依旧伏着、看不清神色的沈知微,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到此为止?
怎么可能!
…………
王府祠堂坐落在最僻静的西角,古柏森森,即便白日里也透着一股阴冷之气。
沈知微被一个沉默的老嬷嬷领进来,指了角落一张小小的书案和纸笔,便退到门外守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微弱跳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火味和木头灰尘的气息。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静静矗立在神龛之上,无形中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沈知微在冰冷的蒲团上跪坐下来,铺开纸张,研墨。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蘸墨,落笔。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出现在雪白的宣纸上,一字一句,皆是《女诫》中那些束缚女子的规训。
然而,她的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灵敏的探针,悄无声息地扫视着祠堂内的每一个角落。
神龛的构造,牌位的摆放次序,供桌的纹理,墙壁的颜色,地砖的缝隙……任何一丝不协调,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萧凛的生母,故去的云妃娘娘,牌位摆在神龛右侧稍前的位置,漆色较新。据说这位云妃出身不高,性子温婉,在萧凛幼年时便病故了。
沈知微抄写了几页,手腕微酸,便停下笔,似要活动一下,目光“无意”地扫过云妃的牌位。
忽然,她眸光一凝。
云妃牌位底座与神龛木板相接的缝隙处,似乎……比旁边的缝隙,略宽一丝?且边缘的漆色,有极其细微的、反复摩擦的痕迹。
若非她离得近,又刻意观察,绝难察觉。
心,猛地一跳。
她维持着活动手腕的姿态,极慢地挪动了一下膝盖,靠近神龛。
门外老嬷嬷的身影一动不动,似乎并未注意。
沈知微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云妃牌位的底座边缘。
然后,极其轻微地,用指甲抵住那条略宽的缝隙,向内一探——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纸包裹着的小卷。
她指尖一勾,那小卷便无声无息地滑入她宽大的袖中。
动作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她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继续抄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在冰冷的祠堂里擂动着。
《女诫》抄到第七遍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老嬷嬷进来点了几盏灯,又送来一碗冰冷的清水和一个硬馍馍,依旧一言不发。
沈知微就着清水,慢慢啃着馍馍,味同嚼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袖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卷上。
这里不是查看的地方。
她必须等。
等到夜深,等到唯一看守的老嬷嬷也打起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