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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刃藏锋 听竹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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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不是冷院,是冰窖。
沈知微裹着那身粗布衣裙,站在破败的窗边,看着院内被一夜风雪摧折得更显凄惶的枯竹。寒气无孔不入,顺着破窗缝隙,贴着地皮,丝丝缕缕地往骨头里钻。
老仆辰时送来早膳,依旧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两个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馍馍,放在掉漆的木托盘上,往积着厚灰的桌上一搁,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抬过眼皮。
沈知微没动那早饭。
她走到院中井边,摇动辘轳。井绳冰冷湿滑,一桶混着冰碴的井水被提上来。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激醒所有感官。
水面上,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眉眼依旧是精致的,只是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眸子,如今沉淀着化不开的冰封与警惕。嫁衣的浓艳早已褪去,粗布灰败,却更衬得她颈间一段肌肤欺霜赛雪,也……更脆弱易折。
她对着井水中的倒影,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下垂的眼尾,让那抹惯常的温顺怯懦,更自然三分。
昨日大婚,今日请安。
侧妃柳如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日头刚爬上枯竹梢头,院门外便传来开锁的哗啦声,紧接着是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女子娇脆却带着毫不掩饰鄙夷的嗓音。
“王妃姐姐可起身了?我们侧妃娘娘体恤,特命奴婢来给姐姐送些‘见面礼’。”
两个穿着水红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当先一个瓜子脸、吊梢眼的,手里托着一个大红描金的漆盘,上面堆着几件颜色俗艳、绣工粗劣的衣裙,还有一盒打开盖的胭脂,甜腻劣质的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瓜子脸丫鬟将漆盘往井台边沿一放,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像打量货品一样扫过沈知微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王爷吩咐了,王妃初来乍到,要‘静心’。可今儿是头一回给侧妃娘娘请安,总不好太素净,失了体面。这是我们娘娘赏的,王妃快换上吧,莫误了时辰。”
话说得客气,动作却满是施舍与折辱的意味。那衣裙的料子,连靖王府稍有头脸的管事娘子都不会穿。胭脂更是市井摊贩上最次等的货色,涂上只怕脸色比鬼还难看。
沈知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些俗艳的衣物上,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她抬起头,脸上已是一派感激又惶恐的柔弱:“多谢侧妃娘娘赏赐。只是……妾身出身寒微,惯穿素净,这般贵重的衣裳首饰,只怕……配不上。”
“哟,王妃这是嫌弃我们娘娘的赏赐不成?”另一个圆脸丫鬟立刻尖声接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知微脸上,“娘娘一片好意,王妃可别不识抬举!难不成还想穿着这身破布去请安,丢我们王府的脸面?”
沈知微似被吓到,肩膀瑟缩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声音更细弱了:“不……不敢。妾身这就去换。”
她颤抖着手,去拿那托盘里桃红色的褙子。
指尖在触碰到粗糙衣料的刹那,极其隐蔽地,在托盘边缘下方一抹。
一根细如牛毛、长约半寸的银针,无声无息地滑入她袖中。
这是昨夜顾南衣随纸条一同送来的,用特殊药液淬过,不会立刻致命,却能让人吃点不大不小的苦头。
两个丫鬟见她顺从,脸上鄙夷之色更浓。瓜子脸的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沈知微听清的音量对同伴说:
“昨儿夜里王爷在栖霞阁歇得可晚?我听着动静,娘娘似有些不适,今早还特意嘱咐小厨房熬了参汤呢。”
圆脸丫鬟会意,立刻接上,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暧昧与得意:“可不是!王爷对咱们娘娘,那可是捧在手心里疼的。哪像有些人,守了一夜空房,还被撂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两人一边说,一边拿眼斜睨着沈知微,期待从她脸上看到屈辱、嫉妒或崩溃。
沈知微正低头系着那桃红褙子的盘扣,手指动作稳当,连一丝颤抖也无。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只有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
疼?
萧凛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可不像是在温柔乡里缠绵留下的。
两个丫鬟见她毫无反应,顿觉无趣,又刺了几句,这才扭着腰走了。院门再次被落锁。
沈知微站在原地,直到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这才松开攥着盘扣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缓缓地,她脱下身上那件俗不可耐的桃红褙子,连同漆盘里其他衣物,一起扔进了墙角堆着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枯叶里。
然后走回井边,再次掬起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和双手,仿佛要洗去刚才沾染的所有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和恶意。
洗净后,她回到屋内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她对着镜子,开始练习。
练习如何将眼底的冰封藏得更深,如何让嘴角那抹怯懦的弧度更自然,如何控制肩膀细微的颤抖,来表现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
这是一场战争。
而她手中的武器,暂时只能是这张脸,这副伪装。
…………
暮色四合时,听竹轩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平静。
沈知微坐在冰冷的床沿,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将袖中那根银针取出,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细细擦拭。
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不祥的幽蓝。
顾南衣给的药,发作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引子。
那丫鬟裙摆褶皱里沾染的、听竹轩外特有的、混合着陈年腐叶和某种微弱霉菌的气味,便是最好的引子。
算算时辰,该发作了。
果然,没过多久,院墙外远远传来压抑的、属于女子的惊恐哭叫和慌乱奔跑声,还夹杂着管事婆子粗嘎的斥骂。
“鬼叫什么!撞邪了不成?”
“痒!好痒!嬷嬷救我!啊啊——”
“快按住她!这身上……怎么起了这么多红疹?快去禀报侧妃娘娘!”
沈知微听着那片混乱,面无表情地将银针收回袖中特制的暗袋。
柳如烟,这份“见面礼”,你可还满意?
…………
夜色彻底笼罩听竹轩。
老仆送来的晚膳比午膳更不堪,几乎是馊的。沈知微看也未看,走到院中。
雪停了,月光惨淡,照得满地积雪泛着清冷的光。枯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她缓缓走到院角那棵最大的枯树下。
白日里,那两个丫鬟站在此处说话时,她隐约看到,靠近树根处的积雪似乎有被轻微翻动又掩埋的痕迹,与周围自然的积雪状态略有不同。
很细微,若非她刻意观察,绝难发现。
此刻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呜咽。
沈知微蹲下身,徒手开始挖掘树下冰冷坚硬的冻土。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磨破,渗出血丝,她却恍若未觉。
挖了约莫半尺深,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坚硬、冰冷、边缘锐利的东西。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冻土拨开。月光下,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截箭镞。
通体焦黑,像是被烈火焚烧过,早已锈蚀不堪,却依旧能看出其特有的三棱破甲造型,棱刃处甚至残留着一点暗沉扭曲的、疑似干涸血渍的痕迹。
沈知微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更猛烈、更尖锐的情绪,猝然刺穿了她在靖王府这十几个时辰里筑起的层层冰甲。
她认得这种箭镞。
沈家军旧制,专为破重甲所铸。朔风关一役前,父亲才从军械库领出一批,配发给亲卫精锐!
怎么会在这里?
埋在靖王府最偏僻荒凉的听竹轩,这棵枯树下?!
是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是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人心虚掩埋罪证,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猜测瞬间涌上脑海,与那截焦黑箭镞带来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痛楚和恨意交织在一起。
她猛地攥紧了那截箭镞!
锈蚀粗糙的边缘深深嵌入她早已破损的掌心,刺痛传来,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血气。
她将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透过这冰冷死物,触摸到那段被血与火湮灭的过往。
父亲、母亲、兄长、叔伯、那些曾笑着唤她“大小姐”的沈家儿郎……
朔风关外,是不是也插满了这样焦黑的、带着沈家军印记的箭矢?
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尖锐的啸音,像是在为谁哀嚎。
沈知微维持着蹲跪的姿势,在冰冷的月光和雪地里,很久,很久。
直到四肢冻得麻木,她才极其缓慢地、珍而重之地,将那截焦黑的箭镞用怀里最干净的一块粗布内衬包裹好,妥帖地藏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从此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铁。
她撑着冻僵的腿,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王府深处,那片灯火最为明亮、巍峨的院落群。
其中一座高阁之上,书房的长窗依然透出明亮的烛光。
萧凛还没睡。
此时此刻,他在那间书房里,看着的又是什么?
…………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却驱不散案前人心头的迷雾。
萧凛已换下那身染血的玄袍,穿着一件深青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按着眉心,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烦躁。
面前宽大的书案上,摊开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卷宗。
左边一份,是关于沈家孤女沈知微的。
资料详实却平淡:幼年丧母,随父在边关长大,朔风关惨案后归京,依附远房族叔,深居简出,性情温婉怯懦,擅女红,通文墨,平平无奇。画像上的少女眉目清秀,低眉顺眼,与今日他所见那个在剑尖下瑟瑟发抖、泪水涟涟的“王妃”,似乎并无二致。
一个标准的、被命运摆布的孤女。
右边一份,却要模糊神秘得多。
那是七年前,朔风关外。
彼时他还是个刚及弱冠、奉命巡视边塞的皇子,遭人设计,身陷重围,亲卫死伤殆尽。他重伤滚落山崖,意识模糊之际,被一个路过的人所救。
记忆混乱而破碎:冰冷刺骨的雪洞,伤口火烧火燎的痛,有人用身体替他挡住洞口灌入的寒风,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边塞小曲,一双冻得通红却异常灵巧的手,替他包扎伤口,最后塞给他一枚匆匆编就的、略显粗糙的梅花络子……
“拿着……要是撑不住,就看看它……别睡……”
声音沙哑模糊,辨不出男女,只记得那调子,带着边塞特有的苍凉。
醒来时,已身在安全处。救他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枚梅花络子,和肩胛处被妥善处理过的伤口,证明那不是濒死的幻觉。
他暗中查访多年,线索寥寥。只知那人很可能是个少女,身形纤细,对朔风关一带极为熟悉,且懂医术包扎。
直到去年,柳如烟“无意间”露出肩胛旧伤,哭着说出当年雪夜救人的零碎细节,与他的记忆隐约吻合。加之柳相一力促成,他出于那份救命之恩的亏欠与责任,纳了她为侧妃,给予庇护荣华。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柳如烟的性情作派,与他记忆中那个雪洞里坚韧沉默的身影,似乎……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纱。
而今日,那个被强塞进王府的沈知微……
萧凛的目光,再次落到左边那份平淡无奇的卷宗上,又移向窗外听竹轩的方向。
他今夜鬼使神差地去而复返,站在那破败窗外,看着里面“沉睡”的女子。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替嫁羞辱、被扔进冷窟的新妇。
她侧卧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竟与记忆中雪洞里那个模糊侧影,有了一瞬间微妙的重叠。
荒谬。
萧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躁动。
沈知微是沈家女,是棋子,是傀儡,也可能是探子。
唯独不可能是……那个人。
他睁开眼,眸光恢复冷沉。伸手,将右边那份关于“朔风关无名少女”的模糊卷宗合上,锁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
然后,拿起左边那份沈知微的卷宗,指尖在“擅女红”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去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开口,声音低沉,“沈知微入京后所有接触过的绣坊、针线铺子,尤其是……她是否编过络子,式样如何。”
“是。”阴影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应诺,空气微微波动,旋即恢复平静。
萧凛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听竹轩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沈知微……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