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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那异常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清羽自身。
      仿佛他体内有什么沉睡的、极其恐怖的东西,被这濒死的危机、被这执拗的自我宣告、被这浓郁的秽气环境……彻底惊醒了。
      首先,是傅长眠即将发出的指劲,莫名地、诡异地……“烂”掉了。
      是的,烂掉。就像一根鲜活坚韧的藤蔓,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力量,变得酥软、崩解,指尖凝聚的深青色灵光无声无息地暗淡、涣散,最终化作几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仿佛那凌厉的攻击从未存在过。
      傅长眠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脸上的平静和漠然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又霍然抬头,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清羽。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却又磅礴浩瀚到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正从清羽身上缓缓升起。那气息并非外放,而是内敛,却如同无形的领域,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将洞穴内原本活跃的秽气都压制得凝滞不动。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清羽的眼睛。
      那双原本因痛苦和执拗而显得明亮的蓝色眼睛,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瞳孔……一点点,由原本的深褐色,转变成了纯粹、冰冷、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
      暗紫色。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瞳色。那里面没有丝毫情绪,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执念,只有一片虚无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你……” 傅长眠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他自出现以来,第一次做出后退的动作。身体本能地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可以随手拿捏的虚弱伤者。某种远超他理解、也远超他应对能力的、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
      就在这时,“清羽”动了。
      他不是站起来,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诡异韵律的速度,抬起了那只一直抵着地面的、沾满血污的手。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活动一下僵硬的关节。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全新的、暗紫色的眸子,“看”向傅长眠。
      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冰冷,戏谑,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一个完全陌生的、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多重回响的声音,从“清羽”的口中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洞穴中:
      “他说了是秽渊之主,就是啊……”
      声音顿了顿,暗紫的瞳孔微微转动,仿佛在欣赏傅长眠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
      “……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非要……”
      “收拾一顿,才老实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傅长眠瞳孔骤缩,全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腰间玉珏爆发出刺目的青光,瞬间在他身前布下了层层叠叠、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防御光罩。
      同时,他脚下发力,身形疾退,就要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突然变得如同魔窟的地方。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清羽”——或者说,此刻掌控这具躯壳的“丞渊”只是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暗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幽光流转。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
      傅长眠周身那璀璨的防御光罩,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不是破碎,是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疾退的身影猛地僵在半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墙壁。脸上血色尽褪,俊雅的面容因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扭曲。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周身的生机,连同苦修多年的灵力、神魂,甚至构成肉身的微小粒子,都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纯粹的“湮灭”意志,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抹去。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就像一副被橡皮擦轻轻擦去的铅笔画。
      傅长眠,傅家这一代备受瞩目的天才之一,就在这落星原深处的黑暗洞穴里,在这双暗紫色眼眸的平静注视下,彻底化为了虚无。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丞渊垂下眼睑,似乎对“处理”掉这只微不足道的“苍蝇”感到了一丝无趣。他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这具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躯壳,又看了看腕间那枚光芒黯淡、却依旧顽固存在的锁灵镯,以及脚踝上寂静的锁魂铃。
      暗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神色。
      “麻烦的小东西……”
      他低声自语,声音渐渐低微下去。
      紧接着,那充斥洞穴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暗紫色的眼眸迅速褪色,重新变回蓝色,眼白也恢复了正常。
      “清羽”身体一晃,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仰面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洞穴内,重归死寂。
      只有腐魔潭水依旧幽暗,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湮灭气息,缓缓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地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是清羽。
      他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因身体的剧痛而瞬间清醒,倒吸一口冷气。腹部被傅长眠指劲所伤的地方传来火烧火燎的痛,左臂腕骨似乎也裂了,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与创伤。
      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靠在旁边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
      怎么回事?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傅长眠那带着杀意的第二击即将发出,自己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的瞬间。
      然后……一片空白。
      就像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腐魔潭依旧幽深。只是……那个穿着深青衣衫、自称傅长眠、实力深不可测的傅家子弟呢?
      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灵力残留的波动……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对峙,只是他重伤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可是……腹部的伤是实实在在的。锁灵镯上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沉的晦暗。还有……心头那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的感觉。
      清羽捂着抽痛的腹部,眉头紧锁,努力回想,却只得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傅长眠……去哪了?
      他怎么会放过自己?
      难道……有第三方介入?救了自己?还是……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是自己……?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以他当时的状态,绝无可能对抗傅长眠,更别说让对方无声无息地消失。
      想不通。
      剧烈的头痛袭来,混合着身体的伤痛,让他几乎再次晕厥。
      他喘息着,靠在岩壁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腐魔潭,扫过那些依旧散发着暗紫色荧光的暗纹冥果藤蔓,最后落在自己染血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心底深处,那股冰冷的、陌生的、仿佛来自无尽深渊的战栗感,隐隐约约,再次浮现。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无论发生了什么,傅长眠不见了,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他必须立刻处理伤口,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黑风洞,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还要危险。
      他挣扎着,开始处理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动作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格外缓慢。脑海中,那双冰冷审视的深青色眼眸,和最后记忆中那片空白的黑暗,交替浮现,如同驱之不散的阴霾。
      而关于“傅长眠究竟去了哪里”这个问题,以及那段消失的记忆背后所隐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此刻的他,一无所知。
      清羽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处,带来尖锐的刺痛。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在脸颊上留下黏腻的痕迹。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中也充斥着恼人的嗡鸣。
      傅长眠……不见了。
      这个认知反复敲击着他混乱的脑海。不是离开,不是隐匿,是彻底消失了,连同他所有的气息、灵力波动,甚至一丝一毫存在的痕迹,都荡然无存,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对峙,真的只是一场逼真到可怕的幻觉。
      但腹部的伤,腕骨的痛,体内更加滞涩混乱的气息,以及锁灵镯上那丝挥之不去的、更加深沉晦暗的污浊感……都在无声地证明,那不是梦。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低喃,声音干涩嘶哑。用力回想,记忆的终点却固执地停留在傅长眠指尖那抹致命的深青光芒上,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以及醒来时这遍体鳞伤的身体和空荡荡的洞穴。
      一股寒意,并非来自环境的阴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对于“未知”与“失控”的恐惧,悄然爬上脊椎。他对自己,对这具身体,对那段空白的记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疑虑和一丝……惊惧。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血腥味在这秽气浓郁的环境里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随时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无论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秽生魔物,还是可能循迹而来的凌霄宗弟子,甚至……其他未知的存在。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离开这里。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解开腰间一个隐秘的小囊。
      这是他最后一点应急之物,里面有几颗最低劣的止血散、一小截绷带,还有之前小竹给的、被他下意识收起来的几颗麦芽糖。
      止血散的效果微乎其微,粉末洒在腹部的伤口上,带来一阵灼烧感,流血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些许,但并未止住。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用牙齿配合右手,笨拙而艰难地将伤口紧紧裹住,打了个死结。
      每一下动作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左臂的腕伤只能暂时用布条固定,避免二次损伤。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得几乎再次瘫倒,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腐魔潭边那几株暗纹冥果。果子依旧闪烁着妖异的紫光,蕴含着精纯却也致命的秽气精华。
      刚才……他就是想用这东西冲击锁灵镯?真是疯了。若非傅长眠突然出现打断,后果不堪设想。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诱人而危险的东西。当务之急是恢复一点行动力,找到离开的路径。这洞穴深处并非死路,傅长眠能出现在此,说明必有其他出入口,或许更加隐秘。
      他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忍着识海因受伤和秽气侵蚀而产生的刺痛,缓缓向四周探去。洞穴结构复杂,岔路众多,大部分弥漫着浓郁的秽气,干扰着感知。
      突然,在腐魔潭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被厚重钟乳石遮掩的岩壁后,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秽气截然不同的……流动的空气。
      那里!
      清羽精神一振。有空气流动,就意味着有通道!
      他挣扎着起身,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挪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身体的重伤让他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绷带很快又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他不得不走走停停,依靠着岩壁喘息,额头的冷汗从未止住。
      经过腐魔潭时,那潭死寂的墨黑水面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影。水底那沉重的心跳搏动声,仿佛近在耳边。清羽心头一紧,不敢多看,加快脚步。
      终于,他来到了那处被钟乳石遮掩的岩壁前。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岩石交接处有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但确实有微弱的气流带着更清新的气息涌出。
      他侧身,挤入缝隙。岩壁湿冷粗糙,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痛楚。通道蜿蜒向下,似乎通往更深处,但空气却在逐渐变得不那么污浊,甚至隐隐传来微弱的水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较小的溶洞。洞顶有缝隙,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似乎已是清晨。一条地下暗河从溶洞一侧的石壁下涌出,水流不大,却颇为清澈,与黑风洞主洞穴那污秽的死水截然不同。河流向着溶洞另一端一个更低矮的洞口流去。
      暗河!有活水流动,很可能通往外界!
      清羽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踉跄着走到河边,先谨慎地观察了片刻,确定水中没有隐藏的危险,才俯下身,用冰冷的河水清洗了一下脸上的血污,又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清凉的河水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
      他必须顺流而下。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离开的途径。
      休息了片刻,积攒了一点力气,清羽再次起身,涉入冰凉的河水中。水流不深,只到小腿,却冰冷刺骨,让他受伤的身体一阵哆嗦。他扶着潮湿的岩壁,沿着河流的方向,向着那个低矮的洞口挪去。
      洞口不大,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更加黑暗,河水声在狭窄的通道中被放大,哗哗作响。清羽全神贯注,摸索着前进,不敢有丝毫分神。
      这条地下河道似乎很长,曲折迂回。时间在黑暗和忍耐中缓慢流逝。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朦胧的光亮,并非天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苔藓发出的微光。
      走近了才发现,河道两侧的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夜荧苔”,散发着柔和的蓝光,照亮了这一段洞穴。这里的气息更加清新,秽气几乎淡不可察。
      然而,清羽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在夜荧苔幽蓝的光芒映照下,他清晰地看到,在前方河道的拐弯处,靠近水边的岩石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绣着银色云纹的三角小旗。
      旗子很新,显然刚插入不久。
      旗面上的云纹……是凌霄宗的标记!
      而且,看这旗子的样式和插放的位置,并非随意丢弃,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警戒。
      凌霄宗的人……已经探索到这里了?还是说,这河道出口附近,就有他们的临时营地?
      清羽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除了潺潺的水声,并无其他异响。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面小旗,没有触碰,只是仔细观察。旗杆入石不深,附近也没有脚印或其他痕迹。
      或许只是探查弟子留下的路标?
      无论如何,前方有凌霄宗活动的迹象,危险倍增。他如今这副模样,一旦被发现,绝无幸理。
      退回去?黑风洞主洞穴更危险,且可能还有傅长眠失踪引发的未知后果。
      只能往前,加倍小心。
      清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和身体的剧痛,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即使灵力被封,也尽量让自己融入周围的环境。他避开那面小旗,贴着另一侧的岩壁,蹚着水,悄无声息地继续向前。
      夜荧苔的光芒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再次陷入昏暗。但空气越来越清新,水声也似乎变得更加开阔响亮。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了明显的亮光——是真正的、自然的天光!
      出口!
      清羽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河道出口的瞬间,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水流和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王师兄让守好这个水道口,说是可能连通黑风洞深处……”
      “这鬼地方,守了一夜了,连个鬼影都没……哎,你说昨晚洞里那动静,到底怎么回事?听着怪瘆人的……”
      “谁知道,长老们自有定夺。咱们看好这里就行……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骤然停止。
      清羽的心脏几乎漏跳一拍,瞬间僵在出口内侧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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