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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夜色如墨,无声无息地浸透了荒谷。天边最后一丝昏黄被深沉的暗紫与漆黑取代,落星原的夜晚,远比白日更加凶险莫测。
      白日里尚算“温和”的瘴气,此刻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催动,变得愈发浓稠、活跃,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惑乱心神的低语,从四面八方,尤其从黑风洞深处,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岩脊之上,清羽将身体尽可能缩进石缝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微不可闻。下方谷地中,凌霄宗弟子们显然也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他们点燃了几盏特制的、散发着驱邪清光的灵石灯,勉强照亮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加快了布置阵基和探查的速度。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精悍、气息沉稳的中年修士,不时抬头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谷地四周和峭壁上方,显然经验丰富,并未因身处“主场”而放松警惕。
      “王师兄,这地方的秽气浓度正在快速上升,比舆图标注的常态高了至少三成!”一个手持罗盘的年轻弟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罗盘指针正不安地颤动着,指向黑风洞深处,“洞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被称作王师兄的中年修士眉头紧锁,接过罗盘看了一眼,沉声道:“加快速度!把‘定秽盘’的阵眼布在洞口三丈处,加固‘清心符’!所有人不要长时间凝视洞口!”他果断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厉锋长老严令,务必查明此地异变是否与近期秽气外泄事件有关,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清羽在岩脊上听得清楚。厉锋?果然是他的人在行动。看来凌霄宗对落星原的异变,尤其是与秽气相关的异常,重视程度远超寻常。这黑风洞一年半前的波动,或许真的牵扯不小。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下方凌霄宗弟子们终于完成了基础阵法的布置,一个散发着淡银色光晕、由数个阵盘和符箓构成的简易法阵笼罩了洞口前方区域,暂时隔绝了部分秽气的侵扰,也使得洞内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诡异。
      “王师兄,阵法已成,是否现在就派人进去初步探查?”一名弟子请示。
      王师兄凝视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洞,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妥。夜间秽气活性太强,洞内情况不明。我们守住洞口,记录秽气波动数据,待天明再派两人一组,携带护身法器入内浅探。所有人轮值警戒,不得擅离阵圈!”
      命令下达,弟子们虽有不安,但也依言行动,分出人手警戒四周,其余人则在阵法范围内调息,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令人心悸的洞口。
      清羽心中暗忖:等到天明?他等不了。每多等一刻,云卿华追上来的可能性就大一分。而且,这黑风洞夜晚的异状,或许正是他需要的机会,更活跃的秽气,可能意味着更容易引动,也意味着……更危险。
      他必须趁现在,趁凌霄宗的人只守不进的空档,想办法潜入。
      直接下去硬闯是找死。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陡峭的谷壁。从他现在所在的岩脊,到谷底另一侧,也就是黑风洞的侧面,并非没有可能。那边峭壁更为崎岖,布满裂缝和突出的怪石,但同样湿滑危险,而且完全暴露在下方阵法光芒的斜照范围内,哪怕一点细微的动静或反光都可能被察觉。
      需要时机,也需要掩护。
      他耐心等待着,如同潜伏的猎手。夜色更深,谷中除了风声和隐约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呜咽,一片死寂。连那些凌霄宗弟子,在长时间高度警惕后,也不免显露出一丝疲惫,尤其是修为较浅的几人,眼神开始有些涣散,显然在对抗越来越浓的秽气侵蚀心神。
      就在这时,黑风洞内,毫无征兆地,传出一声极其低沉、绵长的嗡鸣。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震动,洞口弥漫的秽气随之剧烈翻滚了一下,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
      “注意!”王师兄厉声示警,所有弟子瞬间绷紧神经,法宝兵器在手,紧张地盯着洞口。
      洞口的秽气翻滚持续了数息,渐渐平复,但那声嗡鸣带来的心悸感却久久不散。
      就是现在!
      清羽抓住下方所有人注意力被洞口异动牢牢吸引的刹那,体内残存的力量猛地爆发。他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暗红影子,从岩脊上悄无声息地滑落,却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沿着陡峭的谷壁,利用凸起的岩石和裂缝作为掩护和借力点,以近乎不可思议的精准和柔韧,横向朝着黑风洞侧面的阴影处移动。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异常轻灵,几乎融入了岩壁本身的阴影和纹理之中。下方阵法光芒的边缘刚好掠过他移动的轨迹,却因角度和洞口气息剧烈波动产生的光影紊乱,未能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形。唯有几块松动的碎石,因他的踩踏而悄然滚落,但在谷底呜咽的风声和众人紧绷的心神下,并未引起注意。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却仿佛无比漫长。当清羽最终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黑风洞侧面一处被巨大凸岩遮挡的阴影中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紧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洞口的凌霄宗弟子们似乎并未发现异常,他们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刚才的嗡鸣和洞口秽气的异动上,正在紧张地记录和讨论。
      “刚才那波动……很强,但不像是主动攻击。”
      “记录下来了,频率和强度都很异常,需要立刻传回……”
      “保持警戒!轮流用神识扫描洞口附近岩壁,防止有秽生魔物借机潜伏靠近!”
      听到最后一句,清羽心中一凛。
      神识扫描!他的幻形术能欺骗视觉,但在有心人的神识探查下,尤其是如此近的距离,很难保证完全不露破绽,更何况他此刻状态极差,气息难以完美收敛。
      不能再耽搁了。他必须立刻进入洞内。
      眼前就是黑风洞的侧面洞壁,并非正洞口,但也有不少因侵蚀形成的缝隙和孔洞,大小不一,里面黑黢黢的,不断有冰寒污浊的气息渗出。他选择一个约半人高、被垂下的湿滑苔藓半掩的裂隙,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口的光亮和声音瞬间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腐朽与阴冷意味的秽气。这秽气的精纯与浓度,远超外界,几乎让他有瞬间回到秽渊边缘的错觉。锁灵镯和锁魂铃同时传来清晰的冰凉感,并非反噬,而是一种仿佛被同源或相克力场牵引的轻微震颤。
      裂隙内狭窄曲折,地面湿滑不平。清羽只能弯腰摸索前行,指尖触及的岩壁冰冷黏腻,生长着某种令人不适的菌类。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在窥探,但当他凝神去感知时,又空无一物,只有秽气无声流淌。
      他不敢使用任何照明,全凭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和敏锐的感知前进。越往深处,空气越是滞重,秽气几乎浓稠如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碴和污血,灼烧着咽喉与肺叶,更不断试图钻入他的毛孔,侵蚀他的神智。体内被禁锢的秽气本源,在这环境的刺激下,竟也隐隐有些躁动不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滴声,以及……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有节奏的搏动声。那搏动声每一下,都让周围的秽气随之轻微鼓荡,也让清羽腕间的锁灵镯和脚踝的锁魂铃,震颤得更加明显。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上喘息。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却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带着阴寒水珠的秽气露珠。身体内部,之前侵蚀锁灵镯带来的暗伤,在这高浓度秽气环境下隐隐作痛,而更深处,一种陌生的、带着诱惑的饥渴感,正在被这环境悄然唤醒。
      这不是他熟悉的、属于“清羽”的感觉。更像是……潜藏在他本源深处、与这秽气同根同源的某种东西,正在被激活。
      他咬了咬舌尖,刺痛带来一丝清明。不能迷失在这里。他的目标是利用这里的秽气加速侵蚀封印,而不是被这里的秽气同化吞噬。
      他摸索着,再次拿出那包“阴腐苔”和装有“衰败之气”的陶罐。在这里,或许可以尝试更激进的方法。
      然而,就在他准备有所动作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细微、却密集的爬行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迅速由远及近!
      清羽全身汗毛倒竖,瞬间收起手中的东西,身体紧贴岩壁,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拐角处的黑暗里,亮起了点点幽绿、暗红的光芒,如同无数恶意的眼睛。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约莫拳头大小、形似蜘蛛但甲壳布满诡异花纹、口器不断滴落腐蚀性黏液的东西,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它们所过之处,岩壁上留下嗤嗤作响的腐蚀痕迹,腥臭扑鼻。
      “蚀骨魔蛛!”清羽心中一惊。这是一种典型的秽生魔物,群居,喜食蕴含灵气的血肉,对活物气息极其敏感。他此刻虽然灵力被封,但生命气息和体内特殊的秽气本源,对它们而言恐怕是极具吸引力的“美食”!
      跑!立刻!
      清羽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回撤!但身后的裂隙同样狭窄曲折,速度根本快不过这些在秽气环境中如鱼得水的魔物!
      几只速度最快的魔蛛已经凌空扑来,口器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闪烁着寒光的利齿。
      清羽眼神一厉,袖中一直捏着的、仅存的那枚剑符毫不犹豫地激发,不是斩向魔蛛,而是狠狠拍向身侧的岩壁。
      “轰——!”
      并非剧烈的爆炸,而是一股带着凛冽剑意的冲击波在狭窄的裂隙中猛地爆开,碎石纷飞,强劲的气流将扑来的几只魔蛛连同后方潮水般涌来的蛛群暂时冲得一滞,也震得清羽自己气血翻腾,耳中嗡鸣。
      趁此间隙,他拼命向前冲去,也不管方向,只求暂时摆脱蛛群。
      剑符的波动和声响,在寂静的洞穴中被放大了数倍,远远传开。
      黑风洞外,正在凝神戒备的王师兄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洞穴侧面:“什么声音?!有东西在里面交手!位置……侧后方!”
      “准备接应!可能有其他探索者或魔物被惊动了!”他迅速做出判断,同时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将此处突发情况上报。
      洞内,清羽慌不择路,只觉得脚下地势陡然向下倾斜,周围空间似乎开阔了一些,但秽气浓度也骤然提升了一个层级,那地脉搏动般的声音更加清晰有力,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他跌跌撞撞地冲入一片较为开阔的、布满钟乳石和石笋的地下空间。脚下不再是岩石,而是某种湿滑柔软的、如同苔藓地毯般的物质,踩上去微微下陷,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败甜腻气息。
      蛛群的嘶嘶声暂时被甩在了后面,但清羽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处地下空间中央,有一个约莫数丈宽的不规则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丝毫波澜,却散发着最为精纯浓郁的秽气。那地脉搏动声,似乎正是从这黑潭深处传来。
      而在黑潭边缘,生长着几株极其怪异、散发着暗紫色荧光的藤蔓植物,藤蔓上结着几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表面有天然魔纹的果实。
      “腐魔潭……暗纹冥果?”清羽瞳孔微缩。这些都是只记载于古籍或魔道传闻中的极端秽地特产,蕴含着惊人的秽气精华,同时也是剧毒之物,对正统修士是致命毒药,但对某些修炼邪功或炼毒之人却是至宝。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几颗“暗纹冥果”。这东西蕴含的秽气精粹,或许……远超“阴腐苔”和“衰败之气”,如果利用得当,说不定能对锁灵镯和锁魂铃造成更强烈的冲击。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直接服用或接触,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瞬间被其中霸道的秽毒摧毁神智,甚至直接引爆体内不稳定的秽气本源。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权衡利弊之时——
      “咳咳……”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突然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清羽悚然一惊,猛地转身,手已按在了袖中最后一件防身之物上。
      只见一处半人高的钟乳石后,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那人影同样穿着红衣,样式却与清羽不同,更为华丽也更为破败,沾满了黑泥与暗沉的血迹。他身形高挑,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幽幽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
      那并非清羽伪装时的凤眸,而是一种更加妖异、更加非人的瞳孔。
      “没想到……除了外面那些苍蝇……还有小老鼠……溜了进来……”那人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拉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勾起人心底烦躁与恶意的韵律。
      他缓缓抬起手,撩开了遮面的长发,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黑色经络、眼神疯狂混乱的脸。他的目光落在清羽身上,尤其是在清羽那身红衣和他手腕若隐若现的锁灵镯上停顿了片刻,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疑惑,以及更深的……暴戾。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红衣怪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有‘同类’的恶心气息……也有让我……很想撕碎的……‘干净’味道……”
      他身上的气息极其不稳,时而如渊如狱,充满了暴虐的秽气魔威,时而又跌落谷底,仿佛随时会断气,但那双暗红眼睛里的疯狂却始终如一。
      清羽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人显然并非凌霄宗弟子,更像是一个早已被此地秽气侵蚀、陷入半疯魔状态的强大修士。
      “你是谁?”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在这幽暗潮湿、弥漫着浓郁秽气的洞穴深处响起,清晰地传入倚靠在冰冷岩壁边喘息的人耳中。
      清羽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碎发,看向不远处那个无声无息出现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的深紫色长衫,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而内敛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玉珏。
      他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五六,面容俊雅,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甚至显得有些文弱。然而,那双眼睛却幽深如古井,平静无波地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本质,不带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打量。
      清羽心中一凛。此人出现得毫无征兆,气息与这秽气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于其中,显然修为高深,且对这里极为熟悉。他暗自调息,试图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剧痛,警惕地盯着对方。
      深紫衣衫的年轻人并未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清羽周身扫过,尤其在触及他腕间黯淡的锁灵镯和脚踝无声的锁魂铃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落回他苍白染血、却依旧能看出昔日俊秀轮廓的脸上。
      “在下,傅长眠。” 他开口,声音清越,语调平稳,报出名号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傅家?” 清羽瞳孔微缩。
      韵界四大世家之一,傅家以炼器、机巧、情报闻名,与擅长阵法的宁家、执掌丹药灵植的孟家、以及主攻剑道律法的云家并立。
      傅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落星原深处的黑风洞?是巧合,还是……?
      “正是。” 傅长眠微微颔首,肯定了清羽的猜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清羽身上,带着一种剖析般的专注,“你为何会在此?” 他问,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而清羽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清羽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这话,该我问你。” 他声音沙哑,努力维持着镇定,“落星原深处,秽气弥漫,可不是傅家公子该来的地方。”
      傅长眠似乎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反诘,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这一步,让他更清晰地暴露在洞穴深处那腐魔潭幽幽的暗紫色荧光下,那张俊雅的脸上,神情依旧平淡,但眼底的探究之色却浓了几分。
      “这是我的地方,” 他缓缓道,目光扫过周围嶙峋的怪石和中央那潭死水,“我自然在这里。”
      他的?清羽心中疑窦更深。
      黑风洞一年半前曾有剧烈秽气波动,之后被附近村落视为禁地,凌霄宗也派了人来探查……若此地早有主,且是傅家的人,为何从未听闻?还是说,傅家在此另有图谋?
      不待清羽细想,傅长眠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审视,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疑惑。“倒是你,”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身上的‘秽力’……很奇怪。”
      他用了“秽力”这个词,而非更常见的“魔气”或“邪气”,显然对这类力量有所了解。
      “驳杂,微弱,流转滞涩,像是……被强行禁锢又试图挣扎的困兽。” 傅长眠的语调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医者诊断,“更奇怪的是,这秽力的‘质’,与你本身魂魄的‘底色’……并不完全契合。倒像是后来沾染,或是……被强行植入的?”
      清羽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此人眼光竟如此毒辣,他强自镇定,迎上对方的目光,心中那个虚张声势的念头再次浮现,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唬住对方的身份。
      “我是秽渊之主,” 他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更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漠然与倨傲,“丞渊。”
      “秽渊之主?丞渊?” 傅长眠重复了一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表情,不是惊讶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与……一丝失望。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不,你不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斩钉截铁的肯定,“你身上的力量太过微弱,且根基虚浮,与传闻中那位自秽渊本源而生、掌控万秽的‘主’相差甚远。倒更像是……”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清羽身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届误入歧途、被秽气侵蚀了根基的灵修,在此地苟延残喘,妄借名头以自保。”
      话音未落,傅长眠已然失去了继续对话的耐心。对于他而言,眼前之人无论是真正的秽渊之主,还是一个被污染的、胡言乱语的灵修,都属于需要“处理”的范畴,区别只在于方式。
      他并未动用腰间的玉珏或任何明显的法宝,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清羽的方向凌空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然而,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洞穴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一道凝练到极致、色泽深青近乎墨黑、细如发丝却带着刺骨寒意的灵力细线,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超越视觉的捕捉,直指清羽的丹田气海。
      这一击并非以杀伤为目的,其中蕴含着精妙的封印与禁锢之力,显然是打算先废其行动能力,再行擒拿拷问。
      傅长眠出手的瞬间,清羽就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那细线中蕴含的灵力精纯而磅礴,带着傅家特有的、对能量结构精准掌控的特质,以及一种对异种力量天然的排斥与镇压意味。重伤之下,他体内那点被锁灵镯死死压制的微薄秽气根本调动不起,经脉滞涩,身体反应也因失血和剧痛而变得迟缓。
      躲不开!
      脑海中闪过这个认知的刹那,那深青细线已然临体。
      “噗!”
      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利器刺入败革的声音。细线轻易撕开了清羽勉强凝聚在身前的、聊胜于无的混乱气劲,狠狠钻入他的腹部偏左位置,并非丹田正中,却精准地截断了一条重要的灵力流转辅脉,同时那股冰寒的封印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瞬间蔓延开来,进一步锁死他本就运转不畅的经脉。
      “呃——!”
      清羽猛地弓起身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撕裂、冰封、以及灵力被强行截断逆冲的剧痛轰然炸开!他眼前发黑,双耳嗡鸣,再也支撑不住,左膝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抵住冰冷湿滑的地面,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抠进岩缝,骨节泛白。喉头剧烈翻涌,他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又是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在面前的地面上,混合着之前尚未干涸的血迹,蜿蜒流淌。
      血腥气在浓郁的秽气中弥漫开来,显得更加刺鼻。
      傅长眠缓缓放下了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因痛苦而浑身颤抖的清羽,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仿佛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现在,”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比潭水更冷,“可以说了。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到‘我的’地盘上来?”
      清羽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角、下颌不断滴落。视线模糊,耳鸣阵阵,傅长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谁?
      我是清羽?那个被师兄锁住、被宗门追捕、坠入污秽却挣扎求存的弃徒?
      不……不是。至少此刻,不能是。
      心底那股被反复压抑的戾气、那种被整个世界排斥的怨恨、以及对“强大”与“身份”近乎扭曲的渴望,在绝境与剧痛的刺激下,再次沸腾起来,压过了恐惧与虚弱。
      他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异常地亮,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死死盯着傅长眠,一字一顿,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宣誓般的固执:
      “我、是、秽、渊、之、主——”
      “丞、渊。”
      最后一个字吐出,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却被他用那只抵着地面的手死死撑住。
      傅长眠静静地看了他几息,眼中最后一丝探究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漠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自讨苦吃。”他淡淡吐出四个字,不再废话。
      这一次,他并拢的双指间,深青色的灵力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刺目。指尖萦绕的已不再是单纯的封印之力,而是夹杂了明显的、冰冷的杀意。显然,对于这个“冥顽不灵”、且可能带来未知麻烦的闯入者,他已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决定就地清除。
      就在那致命的指劲即将再次迸发而出的刹那——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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