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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洞穴内的喘息声渐平,但那股冰冷的恨意却沉淀下来,化作眼底更深的寒芒。清羽不再浪费力气捶打岩壁,他盘膝坐下,不顾地上的湿冷污秽,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锁灵镯与锁魂铃,一锢灵力,一镇神魂,相辅相成,确实近乎无解。但在秽渊之外,也并非全无松动可能。
      云家的法器至阳至正,最惧阴秽污浊之气长时间侵蚀。落星原这地方,虽然比不上秽渊,但也是出了名的瘴疠横行、灵气驳杂混乱之地。
      他抬起手腕,盯着那枚看似古朴无华的银镯,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繁复的封印符文。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那是云家正统的灵光。若是以往,他自有多种手段应对,可如今……
      清羽的目光落在自己破皮的指关节上,渗出的血迹已呈暗红,隐隐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常人的晦暗气息。
      那是他本源秽气被极度压制后,融入血脉骨髓的痕迹。
      一个极为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既然外力无法冲破,那就从内部……慢慢“污染”它。
      以身为炉,以被禁锢的秽气本源为引,以这落星原无处不在的阴湿瘴气、腐败灵力为柴,缓慢地、持续地侵蚀这两件法器的“纯粹”。
      这过程必然痛苦漫长,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秽气侵蚀法器,同样也会侵蚀他的身体与神智,稍有不慎,可能不等法器被破坏,他自己先被彻底污染,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而且,一旦开始,锁灵镯与锁魂铃的主人——云卿华,很可能会有所感应。
      但……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坐以待毙,等着被凌霄宗探子或云卿华抓回去?还是指望那虚无缥缈的、所谓的真相大白?
      清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弧度。他从贴身的储物袋里,摸出了几样东西:几块在黑水集边缘顺手捡拾的、蕴含着微弱污秽灵气的“浊石”,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来自腐叶泽边缘的“阴腐苔”,还有一个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黑色陶罐,里面封存着他在逃亡路上,以自身微末气血和周围环境为引,收集到的一缕“衰败之气”。
      这些都是剧毒、污秽、对正统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却是他此刻眼中可能的“钥匙”。
      他先捏碎了那块品相最差的浊石,灰黑色的粉末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腐朽气味散开。清羽没有用任何防护,反而深深吸了一口,任由那污浊的灵气涌入鼻腔,刺激着脆弱的经脉,带来烧灼般的痛感。同时,他凝神内视,小心翼翼地引动那被锁在丹田深处、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秽气本源。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黑色的气息,艰难地从本源中剥离,沿着被锁灵镯镇压得近乎堵塞的经脉,极其缓慢地流向右手腕。
      当这丝微弱的秽气接触到锁灵镯的瞬间,银镯上的淡金色符文猛地一亮,一股灼热的、带着净灭意味的反震之力透体而入。
      “唔!”清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那感觉,就像是将手伸进了滚烫的岩浆,又像是被最纯粹的雷霆劈中神魂。锁灵镯在自发抵抗、净化这外来的“污染”。
      他咬紧牙关,没有退缩,反而引导着更多的、来自外界吸入的污浊灵气,混合着自身那缕秽气,如同涓滴细流,前赴后继地冲击、包裹向锁灵镯。
      侵蚀开始了。
      这是一个水磨功夫,更是一场意志的凌迟。每一丝秽气的靠近,都会引来锁灵镯激烈的“清洗”,痛苦从手腕蔓延至整条手臂,进而冲击五脏六腑。他必须控制好度,既要持续给予压力,又不能引起法器过激的反应,否则反噬之力可能直接震碎他本就虚弱的经脉。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洞穴内伸手不见五指,清羽才脱力般向后仰倒,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
      他抬起右手,手腕处一片通红,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灼伤痕迹。锁灵镯依旧稳固如初,光芒似乎都没有黯淡半分。
      失败了?
      不。清羽凝神细看,在银镯靠近内侧、紧贴皮肤的位置,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角落,有一处符文的光泽,似乎……比旁边稍微滞涩了那么一丁点。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丁点的变化,却让清羽眼底燃起了一丝幽暗的火苗。
      有效。虽然慢得令人绝望,痛苦得让人发狂,但确实有效。这证明了思路的可行性。
      这就够了。
      他小心地将阴腐苔和衰败之气收好,现在还不是动用它们的时候。身体已经到达极限,需要恢复。而且,这种缓慢侵蚀,必须在不引起追踪者
      警觉的前提下进行。
      休息片刻,他挣扎着起身,服下仅存的、品质最低劣的辟谷丹和疗伤药,然后开始处理手腕的灼伤,动作熟练而漠然,仿佛那伤痛不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几天,清羽隐匿在这处裂缝洞穴中,白天小心外出,探查附近环境,寻找可能有用或可能带来危险的资源,同时避开可能的搜索。夜晚,则忍受着非人的痛苦,进行那缓慢而坚定的侵蚀。
      锁灵镯上的“滞涩点”在极其缓慢地扩大,从一处变成几处。带来的代价是,他的左手腕乃至小臂,时常带着灼伤和淤青,体内气血也因为持续的反噬而愈发亏空,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那双凤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冰冷。
      他不再频繁咒骂云卿华,那恨意已经沉淀下来,融入每一次侵蚀的痛苦中,化作更实际的行动力。
      直到第五天夜里,他正进行例行的侵蚀时,心头蓦地一跳。
      不是锁灵镯的反噬,而是一种冥冥中的、微弱的悸动,来自……脚踝的锁魂铃?
      他立刻停下动作,凝神感知。锁魂铃依旧寂静无声,但方才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感觉,绝非错觉。
      几乎在同一时间,栖云山密室中。
      正在闭目调息的云卿华骤然睁眼,眸光锐利如电,瞬间落在展开的卷轴上。代表清羽位置的光点稳定地闪烁着,但在光点旁边,那象征着锁魂铃状态的、极其细微的符文流光,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波动,虽然瞬间就平复了,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云卿华的眼神沉了下来。
      锁魂铃与清羽神魂相连,它的异动,只可能源于清羽的神魂状态发生了剧烈变化,或者……正在遭受某种特殊的影响。
      落星原深处,清羽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神晦暗不明。
      被察觉了吗?还是仅仅是个意外?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脚踝上冰冷的铃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要加快进度了。在真正的暴风雨来临之前。
      他望向洞穴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是落星原更深处,也是“黑风洞”所在的方向。或许,是时候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栖云山密室,空气仿佛凝滞。
      云卿华指尖停留在卷轴上方,距离那刚刚平息了细微紊乱的锁魂铃符文仅寸许。他眉峰压得极低,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不是错觉。
      锁魂铃的感应极其隐晦,若非他一直高度关注,几乎会忽略那瞬息的变化。
      这绝非寻常伤势或情绪波动能引起的——锁魂铃直接勾连神魂核心,波动如此轻微却突兀,更像是有某种外来的、针对神魂层面的力量在尝试渗透或干扰,被法器自动抵御产生的涟漪。
      落星原……秽气异变之地……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清羽在尝试用某种危险的方式,强行冲击封印。而且很可能是借助了落星原特有的阴秽之力。
      那锁灵镯的异常平静反而更印证了这一点,若只是普通遇险或灵力波动,锁灵镯的反馈应该更直接。
      “胡闹!”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怒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急迫。
      云卿华太了解清羽骨子里的偏执与决绝,更清楚落星原那些污秽之力的危险性。以他如今被封禁的状态,贸然接触那些东西,无异于饮鸩止渴,稍有不慎便是神魂污染、万劫不复。
      他不能再等了。之前的“蛛网”回报显示清羽去向西北,而锁魂铃的异动……或许能提供更精确的指向。
      云卿华迅速收敛情绪,眸中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带着独特韵律的淡金色灵光注入卷轴。
      卷轴上,代表清羽位置的光点依旧,但在光点周围,却隐隐浮现出几缕极其淡薄、几乎与卷轴底色融为一体的灰色细丝,若有若无地飘向西北偏北的某个方向。
      那是锁魂铃刚刚被“触动”时,反向捕捉到的、可能存在的秽气源头的微弱痕迹。痕迹指向的区域,与情报中提到的“黑风洞”方位大致吻合。
      果然……
      云卿华不再犹豫,霍然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沉凝如渊。他最后看了一眼卷轴,抬手将其收起,光华敛入袖中。
      密室门无声滑开,他迈步而出,身影融入栖云山清冷的夜雾之中。方向,西北。
      这一次,他必须亲自去,必须在那个人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把他带回来。
      落星原深处,裂缝洞穴内。
      清羽在锁魂铃那一下微不可察的悸动后,僵坐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全身紧绷,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体会着脚踝处铃铛的每一分变化,以及体内秽气本源的波动。
      没有再出现异样。锁魂铃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幻觉。体内的秽气本源也依旧被牢牢禁锢,只是因方才的侵蚀尝试而显得有些“疲惫”的滞涩。
      是偶然?还是云卿华已经察觉?
      清羽无法确定。但他深知,以云卿华的修为和对这两件法器的掌控,任何微小的异常都不可能完全瞒过他。区别只在于,他何时能确认,以及……他会做出何种反应。
      “不能再等了。”清羽低声自语,声音在洞穴中显得空洞。被动等待只会让处境更加不利。黑风洞,那个被老蝰提及、一年半前有过强烈秽气波动的地方,必须去一趟。
      那里可能存在更浓郁的阴秽之气,或许能找到加速侵蚀封印的机会,也可能隐藏着与近期异变相关的线索,甚至,与他自身那来历成谜的“秽气本源”有关。
      他迅速收拾好仅有的几样物品,将状态调整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最佳”。手腕的灼伤被破布条仔细缠裹,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幻形术因为连日来的消耗和侵蚀带来的痛苦,维持得有些勉强,但尚能掩盖形貌。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视野最差、但也是某些夜间活动的危险生物回巢、巡逻者可能松懈的时刻。
      清羽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然离开栖身数日的裂缝,朝着记忆中标定的黑风洞方向潜行。
      越往西北深处,落星原的环境越发恶劣。参天古木逐渐被扭曲的、枝干如同鬼爪的怪树取代,地面上不再是泥土,而是深浅不一、冒着可疑气泡的泥沼和散发着腐臭的湿滑苔藓。空气中弥漫的瘴气颜色加深,带着暗绿或灰紫的色泽,不仅阻碍视线,吸入后更是让人头晕目眩,灵力运转不畅。
      他必须更加小心,避开那些明显有强大妖兽气息的区域,以及地面上可能隐藏的、能吞噬活物的流沙泥潭。同时,还要警惕身后可能出现的追踪者——无论是凌霄宗的,还是……云卿华的。
      行程比预想的更加艰难。身体的虚弱和持续的环境侵蚀,让他每走一段路都需要停下来喘息。有一次,他不慎惊动了一窝栖息在腐木中的“噬骨飞蚁”,尽管及时用随身携带的、混合了驱虫药粉的污垢涂抹暴露的皮肤,并躲入一处浅水洼,仍被几只飞蚁叮咬,伤口立刻红肿溃烂,传来钻心的麻痒疼痛。他不得不忍痛挖掉腐肉,敷上仅剩的止血草粉。
      还有一次,他远远看到一片看似平坦的草地,直觉却让他警醒。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落地的瞬间,整片“草地”竟然蠕动起来,赫然是无数伪装成草叶的“缠尸藤”,瞬间将石头裹紧、勒碎,分泌出消化黏液。清羽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绕了更远的路。
      就这样,跋涉了两天一夜。就在他根据地形和老蝰简图的粗略描述,判断黑风洞应该不远时,新的麻烦出现了。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绕过这里,似乎就能到达一个被黑色怪石环绕的谷地,黑风洞很可能就在谷中。
      然而,在乱石坡的入口处,他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篝火的余烬,不止一人,而且脚印边缘带着某种制式皮靴特有的纹路。
      凌霄宗的人?还是其他进入落星原深处狩猎或寻宝的修士?
      清羽伏低身体,借助怪石的阴影隐藏自己,仔细观察。脚印凌乱,通往乱石坡深处,似乎那些人也在向谷地前进。篝火余烬尚有微弱余温,说明他们离开不久。
      不能硬闯,也不能就此放弃。
      他目光扫视四周,最终落在乱石坡侧上方,一片陡峭的、布满了风化裂隙和滑溜苔藓的岩壁上。从那里或许能绕到谷地的另一侧,虽然更加危险,但可能避开前面的人。
      没有犹豫,清羽开始攀爬。岩石湿滑,缝隙狭窄,他必须全神贯注,用手指和脚尖寻找每一个细微的着力点。虚弱的身体和手腕的伤势让这个过程加倍痛苦和艰难,几次脚下打滑,险些坠落,都被他险险抓住岩缝稳住。
      就在他爬到岩壁中段,下方乱石坡的景物已变得渺小时,一阵隐约的说话声随风飘了上来。
      “……确定是这边?这鬼地方,瘴气越来越重了。”
      “舆图标记没错,前面就是‘黑风谷’,洞应该在谷底。长老命令我们探明近期有无异常秽气汇聚,都打起精神!”
      “听说一年前这里波动挺大,后来平息了,但附近村落的人都说邪门,说不定真有点什么……”
      声音渐渐远去,显然是进入了乱石坡的另一端。
      果然是凌霄宗的人,而且目标明确,就是黑风洞。他们口中的“长老”,是厉锋?还是凌霄宗内其他负责此事的?
      清羽心中一沉。凌霄宗也盯上了黑风洞,这绝不寻常。是巧合,还是……与他有关?
      他加快速度,咬牙向上攀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至少,要比他们更早洞察洞中的情况。
      终于,他爬上了岩壁顶端,眼前是一片崎岖的岩脊。忍着浑身的酸痛和几乎要炸开的肺部,他踉跄着向前,来到岩脊边缘,向下俯瞰。
      下方是一个碗状的、被黑色岩石包围的荒芜谷地,谷中寸草不生,只有灰黑色的砂砾和裸露的怪石。在谷地最内侧的峭壁底部,一个幽深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赫然在目——黑风洞。
      洞口约两人高,不规则,边缘岩石呈现被长期侵蚀的扭曲状。此时并无“黑风”吹出,但仅仅是凝视那洞口,就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心悸和寒意,仿佛那黑暗是有生命的,正在缓缓蠕动。
      而就在洞口外不远处,七八个穿着凌霄宗外门弟子服饰的人,正在布置着什么,似乎是某种探测法阵的阵基,还有两人手持罗盘状的法器,对着洞口方向仔细探查。
      他们果然已经到了,而且已经开始行动。
      清羽伏在岩脊上,屏住呼吸,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下方。
      直接下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需要等待,或者……制造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仿佛在向谷地汇聚的阴湿气息。黄昏将至,落星原的夜晚,总是伴随着更多的未知与危险。
      他小心地缩回岩脊后方,找了一处可以观察下方、又相对隐蔽的石缝藏好身体。手腕处的锁灵镯,在接近这黑风洞后,似乎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共鸣般的冰凉感。不是反噬,更像是……感应到了同源或相克的力量场?
      清羽轻轻抚过镯身,眼底幽光闪烁。
      好戏,或许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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