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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两日后,黄昏。
      落星原边缘的沼泽湿气,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甜腻气息,织成一张黏稠的网,笼罩着名为“黑水集”的地方。
      这里没有规整的街道,只有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土路,歪歪斜斜地连接着几十栋或木或石、或新或旧、大多都散发着霉味与危险气息的建筑。
      一抹暗红,悄然踏入这片泥泞与喧嚣。
      清羽微微垂着头,宽大的破旧兜帽半掩着过于苍白的脸和那双刻意描画过的凤眸,只露出抿紧的、颜色深暗的唇和弧度优美的下颌。
      即便在龙蛇混杂的黑水集,这样一个形单影只、容貌出众、又带着伤的红衣女子,也足够引人侧目。各种目光粘稠地落在她身上,好奇、探究、估量、淫邪、恶意……如同沼泽里升腾起的毒瘴。
      清羽恍若未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他的目标明确。集市西侧边缘,一间看起来最为破败、挂着块歪斜的、写着“百晓”二字木牌的棚屋。
      那是黑水集最有名也最不可靠的“包打听”老蝰的窝。据说只要你付得起代价,老蝰总能给你些有用的消息,至于真假和后果,概不负责。
      走向“百晓棚”的路上,需要经过集市中最混乱的一段。几个满身酒气的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瘦小摊主,推搡叫骂,似乎是索要“保护费”。
      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修倚在门边,眼神像钩子一样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个男性。还有暗处,几道明显不善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一直黏在那一抹移动的暗红上。
      清羽不动声色,体内那被禁锢的微薄力量缓缓流转,指尖在袖中轻轻触碰着那枚冰凉的剑符。他调整着呼吸和步伐的节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有些本事、却又因伤受制、不愿惹事的独行女修。
      就在他即将与那群闹事的大汉擦身而过时,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汉子,似乎被同伴推了一把,踉跄着朝清羽的方向倒来,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不偏不倚,抓向他包裹在红布下的手臂!
      “哎哟,小娘子,扶哥哥一把……” 醉醺醺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调笑。
      周围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和口哨。
      清羽眼眸深处寒光一闪,脚下步伐却未乱,只是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瞬间,肩膀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看似不经意地一沉一滑,同时脚下巧妙地勾了一下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块。
      “噗通!”
      那大汉只觉得手下一空,一股自己前冲的力道带着酒意,让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正好扑在之前被他们欺负的摊主散落一地的劣质药材上,沾了一身泥泞和药渣。
      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变成更大的、针对那大汉的嘲笑。其余几个同伙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清羽侧身避开那醉汉,径直走向“百晓棚”。
      棚内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陈年灰尘的呛人气味。一个干瘦如柴、眼睛像毒蛇般精亮的老头蜷在破旧的柜台后,正是老蝰。
      红衣女子在老蝰对面坐下,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买消息。”
      老蝰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她,尤其在“她”苍白的脸和刻意遮掩的左肩多停了一瞬,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生面孔?规矩懂吧?价钱,看消息。风险,自负。”
      清羽从怀中摸出两枚白心币,放在油腻的柜台上:“最近五……不,三年内,落星原周边,与‘秽气’、‘异变’相关的所有传闻,越详细越好。还有,”他顿了顿,“凌霄宗,尤其是执法堂厉锋长老近期的动向。”
      老蝰目光在白心币上停了停,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不够。”
      清羽沉默,又加了一枚。这是他手头仅剩的流动资产了。
      老蝰这才伸出枯瘦的手,将白心币扒拉过去,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从柜台下摸出一卷脏污的皮纸,摊开。上面用各种潦草的符号和简图记录着信息。
      “‘秽气’异变,近三年落星原确实比其他地方多。东边三十里外的‘腐叶泽’,三个月前有采药人说看到黑雾弥漫,靠近的活物无声无息就烂了骨头;西边‘鬼哭岭’,去年秋天开始,夜里常有怪声,去过的人回来都说心神恍惚,灵力运转不畅……”老蝰干巴巴地念着,眼睛却一直瞟着清羽的反应,“还有,南边‘黑风洞’,大概一年半前,据说有强烈的秽气波动,持续了几天才散,之后附近几个小村的人都搬走了,说夜里总做噩梦,看见黑影。”
      清羽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老蝰说的几个地点,与他之前看过的一些零散报告隐隐对应,尤其是“黑风洞”。
      “至于凌霄宗厉锋……”老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那位煞星最近可忙得很。听说仙盟内部对‘那一位’的追查有了新线索,指向西南,厉锋亲自带队在那边搜了快一个月了,动静不小。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神闪烁,“黑水集这边,最近两天,也多了些生面孔,袖口带着银线暗纹,看着像凌霄宗外围的探子。”
      清羽心中一凛。厉锋在西南搜捕?那是声东击西,还是另有目标?而黑水集出现凌霄宗探子……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能性很大。他们怎么追踪过来的?锁灵镯的追踪符被自己隔绝了,难道是靠别的法子?
      “就这些?”清羽问。
      “就这些。”老蝰收起皮纸,“再多,得加钱,或者……用别的换。”他的目光在清羽身上逡巡,意有所指。
      清羽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棚屋。就在他踏出棚子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对面残破酒肆的阴影里,似乎有道人影一闪而过,袖口隐约有银线反光。
      被盯上了。
      清羽心念电转,没有立刻表现出异样,反而朝着集市更深处、更混乱的区域走去。他加快了步伐,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带伤的、微微踉跄的姿态,如同受惊后本能逃向人群密集处的弱小猎物。
      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影随形。不止一道。
      黑水集狭窄泥泞的巷道交错如迷宫,两旁是歪斜的屋舍和堆积的杂物,散发着恶臭。清羽闪身拐进一条更阴暗的小巷,身后跟踪的脚步声似乎也加快了。
      他在一个堆满破木箱的角落骤然停步,转身。
      巷口,两个穿着普通灰布衣、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男子堵住了去路。他们并未掩饰袖口那特殊的银线暗纹。
      “姑娘,留步。”左侧稍高的男子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家主想请姑娘问几句话。”
      清羽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了头,兜帽下的凤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右侧男子似乎有些不耐,上前一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跟我们走一趟,免得……”
      他话未说完,只见那一直沉默的“红衣女子”忽然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攻击他们,而是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旁边木箱上盖着的、满是油污的破布,用力朝两人掷去。同时,他脚下发力,不是向前冲,而是异常灵活地向后一蹬,翻身跃上了身后低矮的、堆满杂物的院墙。
      破布带着尘土和刺鼻的味道兜头罩向两个凌霄宗探子。他们反应极快,立刻挥袖格挡,但视线被阻了一瞬。
      就这一瞬,那道暗红的身影已经翻过院墙,落入另一条更偏僻、堆满垃圾的死胡同里。
      “追!”两人低喝,立刻纵身跃上墙头。
      死胡同尽头是高大的、布满湿滑苔藓的石墙。红衣女子背对着他们,似乎已无路可逃。
      两个探子一左一右逼近,掌心已有灵力暗涌。
      就在这时,背对他们的“女子”缓缓转过身。兜帽在方才的动作中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以及那双此刻毫无掩饰、冰冷如寒潭的眸子。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似乎捏着什么。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或绝望。
      两个探子心中警铃骤响,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她”指尖那点微光一闪——
      “轰——!”
      并非直接炸向两人,而是击中了他们脚下堆积的、不知是何种废弃矿石的垃圾堆,沉闷的爆炸并不剧烈,却瞬间激起漫天呛人的、带着刺鼻灵气和污秽尘埃的灰黑色烟尘。
      这烟尘显然不寻常,混杂了垃圾中的杂质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视野和感知瞬间被严重干扰。
      “咳咳!小心有毒!”探子惊呼,连忙闭气防御。
      待烟尘稍散,死胡同中,除了满地狼藉和刺鼻的气味,哪里还有那红衣女子的踪影?唯有墙角一处看似坚固的杂物堆,似乎有被巧妙移动过的痕迹,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狗洞,通向未知的下水道或另一条巷道。
      两个探子脸色难看至极。他们竟然跟丢了,在一个灵力被封、明显带伤的目标手里!
      “分头搜!她跑不远!立刻上报,发现可疑红衣女子,疑似目标伪装,极其狡猾!”高个探子咬牙道。
      片刻后,距离死胡同两条街外,一处废弃破屋的断墙后。
      清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微微喘息。刚才那一下引爆垃圾堆,用的是剑符一丝最外围、极不稳定的剑气,目的是制造混乱,而非杀伤。即便如此,也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气血翻腾。
      幻形术因为剧烈的能量波动和心神消耗,已经开始有些不稳,指尖微微颤抖。他必须立刻离开黑水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凌霄宗的探子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难缠。
      老蝰的情报……“黑风洞”……还有厉锋在西南的动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重新拉好兜帽,辨明方向,朝着与来时相反的、黑水集更荒僻的西北出口潜行而去。
      身上的暗红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干涸的血迹,逐渐融入这片滋生罪恶与混乱的泥泞之地。
      而在栖云山的密室中,卷轴上的光点,在黑水集区域短暂停留、剧烈闪烁了片刻后,正以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朝着西北方向移动。
      云卿华凝视着光点,眉头紧锁。
      黑水集那边,“蛛网”刚刚传来第一条加密讯息:“目标疑遭追踪,短暂接触后脱身,去向西北。追踪者为凌霄宗外围探子,二人。”
      果然……还是被盯上了。
      西北方,那是更深入落星原荒凉之地的方向,人迹罕至,危险重重。
      他缓缓站起身。
      不能再等下去了。
      死寂的洞穴深处,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清羽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和经脉的滞涩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境况。
      他又一次失败了。
      离开黑水集已有两日,他隐匿行踪,绕了远路,最终在落星原更深处找到了这处相对隐蔽的裂缝暂避。
      一路上,他无时无刻不在尝试。用寒泉之气浸润,用自身残存的秽气本源冲击,甚至尝试过以精血引动更激烈的破禁之法……每一次都换来更剧烈的反噬和更深沉的无力感。
      锁灵镯与锁魂铃,这两件云家至宝,如同生长在他骨血里的毒藤,将他的力量死死锁在躯壳深处,只留下一个空有强悍本源、却连最粗浅法术都施展不出的躯壳。
      “嗬……”他发出一声近似自嘲的、短促的呼气,右手成拳,重重砸在身旁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指节瞬间破皮渗血,却远不及心头的焦躁与愤怒。
      “这两个东西……还是太碍事了。”他低语,声音沙哑干涩,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力。“现在不在秽渊……凭我自身的能力,根本……没法破解掉。”
      秽渊。那个他力量真正意义上的“源头”,也是唯一可能提供足够阴秽能量与这两件至阳至正法器对抗、甚至强行冲开禁锢的地方。但他现在身处落星原,距离秽渊何止万里之遥,且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自身难保,何谈折返?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憋闷与恨意涌上心头。这恨意不仅仅是对此刻困境的愤怒,更是对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的……
      眼前仿佛又闪过云卿华那张冷清平静、看不出情绪的脸,闪过他为自己戴上锁灵镯时,指尖那看似平稳、实则不容抗拒的力度。
      “云卿华……”清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不再是之前任何一次或冷淡、或讥诮、或疲惫的语调,而是充满了淬毒般的恨意与鄙夷,“你这个狗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仿佛那个被他咒骂的人就在眼前,对着空洞的黑暗,一字一句,带着血气:“……真是、不择手段!”
      是啊,不择手段。将他锁在身边是手段,给他戴上这无法挣脱的枷锁是手段,嘴上说着“查清真相”、“护你周全”,背地里却用这种最彻底的方式剥夺他所有的反抗之力,将他变成一个只能依赖其“庇护”、任其摆布的囚徒!
      什么师兄情谊,什么故人之念,在那人心里,恐怕都比不上掌控局面、维护云家利益和他自己那所谓“正道责任”来得重要!为了这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用上最冷酷的禁锢,哪怕明知这会将自己逼入何等绝境!
      恨意如同岩浆,在胸中翻腾灼烧,却找不到出口。腕间的锁灵镯冰冷依旧,脚踝的锁魂铃寂静无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愤怒与徒劳。
      清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最终却慢慢沉淀为一片更深的冰冷与决绝。
      指望别人心软或改变是愚蠢的。依赖这身暂时无法摆脱的枷锁更不可能。黑水集的遭遇已经证明,就算没有灵力,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需要新的方法。需要利用身边一切能利用的东西,落星原特殊的环境,可能找到的偏门药物或异物,甚至是……对自身这被禁锢状态的更极端利用。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拳上的血迹,目光重新投向洞穴外那片被瘴气与危险笼罩的荒原。
      云卿华,你以为用这两件东西就能彻底锁住我?
      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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