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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清羽离开栖云山的第七日。
      栖云山西南八百里,荒山与沼泽交界的深处,一处被藤蔓和灌木完全掩盖的山坳洞穴里。
      火光早已熄灭,只有岩壁缝隙透入的惨淡天光,勉强照亮洞穴内的一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潮湿阴冷的腐败气息。
      清羽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体微微佝偻着,右手紧紧按在左腕的锁灵镯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皮肉,骨节泛白。
      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上残留着干涸的血痂,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而短促,胸膛起伏微弱。
      就在刚才,他又一次尝试冲击锁灵镯的禁锢,然后又一次,遭到了更凶猛的反噬。
      这不是逃离后的第一次。自从拖着伤躯,凭着记忆和毅力回到这处五年前他坠入深渊后、第一个用来藏身和挣扎的“巢穴”,他就没有停止过尝试。
      洞穴深处有一眼极阴寒的泉脉,泉水中蕴含的阴性能量曾在他体内秽气最初狂暴时,起到过微弱的压制作用。他原以为,借助这里的环境,或许能找到一丝松动那两件云家至宝的可能。
      第一次尝试是在三天前。他引动寒泉气息,混合自身被死死压制的秽气,形成一道阴寒蚀灵的细丝,小心翼翼地缠绕、探向锁灵镯的符文。结果,蚀灵丝刚触及符文边缘,镯身便骤然爆发出炽热刚猛的反击灵力,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绞入他手臂经脉,痛得他险些昏厥,整条左臂麻痹了近一个时辰。
      第二次尝试在昨天。他换了思路,试图从内部以极其精微的灵力波动,去“共鸣”、“错位”锁灵镯的禁锢频率。然而,就在他心神消耗巨大、感觉似乎触摸到一丝可能的松动时,脚踝上的锁魂铃毫无征兆地发出低沉嗡鸣。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透魂魄的冰冷震荡,瞬间将他构筑的那点精微控制击得粉碎,丹田气海翻腾,一口逆血喷出,魂魄都仿佛被震得离体片刻。锁魂铃,锁的不仅是灵力,更是神魂!
      刚才,是第三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
      绝望与时间紧迫带来的焦灼,让他想起了玄天宗禁地某块残碑上记载的一种近乎自毁的“血炼破禁”之法。他划破掌心,以精血为引,强行凝聚起体内那被双重禁锢、却依旧桀骜阴郁的秽气本源,试图形成一次短暂却强烈的爆发性冲击。
      结果……锁灵镯与锁魂铃仿佛被彻底触怒,银光与幽暗的铃影交织爆发,形成一道内外夹击、近乎毁灭性的力量,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经脉与脏腑中横冲直撞。更可怕的是,这股剧烈的反噬似乎引动了他体内沉寂的旧伤与那深邃的秽气根源,三者在他身体里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混战。
      “呃……”
      压抑不住的痛哼从紧咬的牙关逸出,清羽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寸寸碾过,灵力与秽气都在暴走,身体忽冷忽热,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
      他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伤势未愈,状态不佳,强行冲击这等高阶禁制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是,他等不了。
      厉锋的阴影,仙盟的天罗地网,体内越来越难以完全压制的秽气躁动,还有云卿华那复杂难辨、将他锁在此处的态度……都像一根根绞索,悬在头顶,慢慢收紧。
      他必须获得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自主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弱得连只野狗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就在他意识模糊,几乎要被剧痛淹没时,腕间的锁灵镯,忽然极其微弱地、不同于之前反噬灼热的……颤动了一下。
      那感觉细微得如同错觉,却让清羽濒临涣散的神智猛地一凛。
      这不是反噬的波动。这更像是……某种来自远方的、被动的共鸣或感应?
      同一时刻,栖云山主峰,云卿华的静修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冷光。
      云卿华盘膝坐在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悬浮着那面绘制着追踪符印的卷轴。卷轴上,代表清羽位置的光点已经稳定在西南方向某处数日,但此刻,那光点正以一种异常的频率明灭闪烁,时而黯淡,时而剧烈跳动。
      云卿华的眉头紧紧锁起,目光沉凝地注视着光点的变化。他双手结印,一丝精纯的灵力注入卷轴,试图稳定和解读符印反馈回来的更多信息。
      除了位置,这枚隐秘的追踪符还能反馈极其模糊的生命体征与禁锢法器的状态波动。
      此刻,反馈回来的信息凌乱而充满冲突:生命体征显示目标处于剧烈的痛苦和虚弱中,灵力波动混乱不堪。而锁灵镯与锁魂铃的状态反馈,更是显示出近期被多次、高强度冲击的痕迹,就在刚刚,还经历了一次异常剧烈的反噬激发。
      “又在尝试强行破禁……”云卿华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似是忧虑,又似是预料之中的无奈,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痛色。
      他知道清羽会这么做。以那人的心性,绝不会甘心被这样锁着,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一定会尝试。他也知道那两件法器的厉害,尤其是锁魂铃对魂魄的反制。每一次强行冲击,带来的都不仅仅是身体的创伤,更是对神魂的折磨。
      卷轴上的光点闪烁渐渐平复下来,但生命体征的反馈依旧微弱紊乱。
      云卿华能“感觉”到,那个远在八百里外山洞里的人,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煎熬。
      他缓缓收回灵力,卷轴上的光芒黯淡下去,密室重归寂静。只有夜明珠冰冷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并没有启动“蛛网”去直接抓捕或干涉。清羽选择回到那个旧巢穴,必然有其用意。那地方隐蔽,且似乎对压制其体内秽气有某种微弱作用。更重要的是,清羽在试图解开禁锢这说明他至少暂时没有求死之心,他还在挣扎,还想活下去,还想……做点什么。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看清清羽真正意图的机会,也是一个……在暗中观察,是否有其他势力会被他这“挣扎”引出来的机会。
      “清羽,”他无声地叹息,“你到底……想解开这枷锁,去做什么?”
      是去追寻你心中的真相?还是去进行一场绝望的复仇?抑或是……仅仅为了获得那一点点可怜的、不被任何人掌控的自由?
      无论哪一种,你可知晓,在你每一次冲击禁制、承受反噬的同时,我也在这寂静的密室里,感知着你的痛苦,衡量着你的决心,也……评估着放你真正“自由”的风险与时机。
      窗外,夜还很长。而数百里外山洞中的挣扎,与这密室中沉默的守望,都只是这场漫长棋局中,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一步。
      云卿华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冷静。他起身,走到密室一侧的传讯法阵前,指尖凝聚灵力,留下了一道新的指令:
      “西南方位,目标状态不稳,持续观察,非必要勿扰。重点留意是否有第三方势力接近目标区域。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指令化作流光,没入法阵深处。
      蜘蛛依旧在网中央,静静等待着。而那只挣扎的飞蛾,在黑暗的角落里,舔舐着伤口,酝酿着下一次或许依旧徒劳、却不得不为的冲击。
      洞穴内的潮湿阴冷似乎能渗透骨髓,唯有角落里那眼终年不冻的阴寒泉脉,发出细微的潺潺水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声响。
      清羽不知在冰冷的石面上蜷缩了多久,意识才从一片支离破碎的剧痛与黑暗中,艰难地重新拼凑起来。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洞穴顶端的岩缝透下些许天光,已是黄昏时分。
      尝试的代价清晰地烙印在身体每一处。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浸入冰窟,残留着灼痛与麻痹的诡异感觉。脏腑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适,最难以忍受的是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与钝痛,那是锁魂铃反击留下的印记。
      左腕的锁灵镯恢复了冰冷的沉寂,脚踝的锁魂铃也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场差点将他撕碎的狂暴反噬从未发生过。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牵动全身的疼痛让他额角再次渗出冷汗。不行,短时间内绝不能再尝试强行冲击了。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再试一次,或许真的会彻底崩溃。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挪到寒泉边,掬起冰冷的泉水,艰难地喝了几口。寒意顺着喉咙滑下,稍微抚平了体内的一些燥痛。他又将手腕和脚踝浸入泉水中,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但镯与铃接触泉水后,似乎也略微“安静”了一些,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细微的灵压滞涩感仿佛减轻了一丁点。
      这泉水,果然有些特殊。他靠着泉眼边的石壁,闭上眼睛,开始按照云卿华留下的调息口诀,极其缓慢地引导体内那点残存的、未被完全禁锢的微薄灵力,配合着泉水的阴寒气息,一点点梳理、安抚受伤的经脉和躁动的秽气本源。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对抗那两件法器,而是尽可能地适应、共存,甚至尝试将那反噬后残留在体内、属于法器的力量,也一点点引导、化解。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满是碎玻璃的河道中,小心翼翼地开凿出一条细微的溪流。但比起之前狂暴的冲击,这至少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中缓缓流逝。当天光完全消失,洞穴陷入彻底的黑暗时,清羽才勉强完成了一个小周天的调息。虽然伤势远未恢复,但至少稳住了恶化的趋势,恢复了一丝行动的气力。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仅剩的几块干粮,离开栖云山前,从小竹每日送来的点心里悄悄省下的。硬邦邦的饼子就着冰冷的泉水咽下,胃里有了些实在的东西,感觉才稍微好了点。
      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食物即将耗尽,伤势需要更有效的药物调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信息。关于仙盟的动向,关于凌霄宗厉锋的动作,还有……关于五年前那场变故,可能还残存的、未被仙盟抹去的蛛丝马迹。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他记得,从这处洞穴向东南方向走大约两日路程,穿过一片危险的沼泽地带,会到达一个叫做“黑水集”的地方。
      那是落星原边缘少数几个勉强算得上“聚集点”的地方,龙蛇混杂,消息灵通,也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情报流转之处。五年前他重伤逃亡时,曾远远避开那里,如今却不得不去碰碰运气。
      去黑水集,风险极大。那里人多眼杂,他如今这副模样,戴着显眼的镯子和铃铛,又灵力被封,很容易被盯上。但也是那里,最有可能打听到他需要的东西,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缓解伤势、或者有助于应对眼下困境的偏门物品。
      必须去。
      清羽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的不适,开始在黑暗中整理行装。他将最后一点干粮小心包好,检查了一下贴身藏着的两枚隐息符和那枚剑符。隐息符力量消耗近半,剑符是他最后的底牌,非生死关头绝不能动用。小竹送的平安结,在怀里贴肉放着,粗糙的红绳磨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他又撕下衣襟内衬的布条,重新将左腕和右脚踝仔细缠裹起来,尽可能掩盖锁灵镯和锁魂铃的异常。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四肢,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个暂时的“巢穴”,融入了外面更深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与此同时,栖云山主峰,云卿华的密室。
      卷轴上的光点,在西南方向那个位置停留了数日后,终于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移动的速度虽然依旧不快,但方向明确——东南。
      云卿华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指尖在卷轴边缘轻轻敲击。东南方……那个方向,有什么?据“蛛网”传回的最新零星信息,那片区域人烟稀少,唯有靠近落星原边缘处,有个叫“黑水集”的混乱之地。
      清羽要去黑水集?
      去那里做什么?获取情报?寻找解开禁锢的方法?还是……与人接头?
      云卿华的眼神沉了沉。黑水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各大势力的眼线暗桩不知有多少。清羽如今的状态去那里,无异于羊入虎口。仙盟,尤其是厉锋,很可能也在那些地方布有暗哨。
      他几乎要立刻下令,让就近的“蛛网”人员设法接应或阻止。但手指抬起又缓缓放下。
      不能急。清羽既然选择去,必然有其目的。贸然干涉,不仅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让清羽对他残存的、或许本就微乎其微的信任彻底崩毁。他要的,不是把一个挣扎的飞蛾强行按回掌心,而是看清它究竟想飞向何处,以及……黑暗中还有哪些捕食者正在张网以待。
      “传讯‘巽’位最近的暗桩,”云卿华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目标可能前往东南方向‘黑水集’一带。密切监视集内动向,特别是与凌霄宗、或其他可疑势力相关的异动。如发现目标,只远观,勿接触,勿干涉,随时回报其动向及接触对象。若目标遇险……视情况,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可提供最低限度的、间接的援助。”
      一道无形的指令随着他的话语注入传讯法阵。指令被加密、拆解,通过只有“蛛网”核心才懂的渠道,传向未知的远方。
      发出指令后,云卿华并未离开密室。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卷轴,看着那个代表着清羽的光点,在代表复杂地形和危险区域的暗淡背景上,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而固执地移动着。
      他能“感觉”到,光点代表的生命体征依旧不稳,透着一股强撑着的虚弱。每一次细微的位置变动,似乎都消耗着巨大的气力。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云卿华低声自语,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深的忧虑与困惑。
      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某个必须完成的执念?
      五年前禁地的真相,对你而言,真的比性命、比安稳、比……故人的信任,更重要吗?
      密室里没有答案,只有夜明珠恒久冰冷的光,映照着卷轴上那个孤独移动的光点,以及光点之后,那双深邃复杂、默默注视的眼睛。
      夜色,笼罩着相隔数百里的山林与密室,也笼罩着前行者未知的险途,与守望者无言的棋局。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开始加速涌动。
      林间夜色浓稠,仅有些许黯淡的星光透过枝叶缝隙,勉强照亮崎岖难行的山路。
      清羽的步履算不上快,甚至有些虚浮。强行冲击禁制的反噬、长途跋涉的消耗,以及锁灵镯与锁魂铃持续带来的滞涩与压制,都让他的身体承受着沉重的负担。胸口隐痛,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用早已脏污的袖口随意抹去。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孤狼,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每一处阴影,聆听每一丝异常的声响。他选择的路径偏僻难行,避开了可能的官道与人烟,却也更加耗费体力。
      在一处隐蔽的溪流边,他停下脚步,短暂休整。掬水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与体内的燥意。他靠着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小竹送的平安结,粗糙的红绳在指间摩挲,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暖意。
      不能以现在这副狼狈虚弱的男子模样进入黑水集。那太过显眼,也太过危险。无论是仙盟的探子,还是其他觊觎“秽渊之主”悬赏或是对他本身有所图谋的宵小,都很容易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他需要一层伪装。
      闭上眼,清羽开始凝聚心神。尽管灵力被锁灵镯禁锢,但幻形之术并非全然依赖灵力,更多是对自身气息、肌肉骨骼乃至神魂波动的精微操控与扭曲,辅以特殊的能量引导。
      这是一种极高明也极耗心神的技巧,好在他如今虽灵力不济,但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却因这几年的挣扎而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精细程度。
      他调整着呼吸与体内那微薄却阴郁的能量流动。丝丝缕缕的秽气被他从本源中极其小心地剥离、转化,不再是充满攻击性与侵蚀性的黑暗力量,而是化作一种类似于幻术能量的、带着阴柔诡魅气息的雾霭,缓缓覆盖全身。
      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早已备好的粗糙胭脂盒,指尖沾上些许暗红色的膏体,涂抹在唇上,又略微修饰了眉形与眼尾。
      当笼罩的雾气缓缓散去,溪边岩石旁倚坐的,已不再是那个苍白清俊、眉宇含煞的青年,而是一个身着破旧却难掩身姿的红衣“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颜极美,却美得带着一种凌厉的苍白与倦怠。凤眸微挑,眼尾用暗红胭脂勾勒出些许上翘的弧度,平添几分媚意与疏离。嘴唇颜色偏深,像是涂抹了不太均匀的口脂,却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如纸。
      原本素净的月白旧衣,在幻形术的作用下,化作了同样破旧、颜色却更为扎眼的暗红色粗布衣裙,裹着纤细却并不显得柔弱的身躯。长发未绾,仅用一根捡来的枯藤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尘气。
      便是那显眼的锁灵镯与锁魂铃,在幻形术的遮掩下,也化作了腕间与脚踝上看似不起眼的、带有异域风情的陈旧银饰,只是细看之下,银饰上的纹路依旧繁复古奥,隐隐透着不凡。
      清羽缓缓睁开眼,看向溪水中模糊的倒影。水波荡漾,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蚀骨香”或“夜秽”传闻中或许会出现的、危险而美丽的女子面容。他轻轻扯动嘴角,水中的倒影也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略带讥诮的笑容。
      很好。
      这个形态能很大程度上混淆视线。在消息灵通的黑水集,一个来历不明、身带伤残、容貌出众却透着危险气息的红衣孤身女子,虽然同样引人注目,但比起“丞渊”或“秽渊之主”的直接暴露,其引发的猜测和关注方向会截然不同。人们或许会猜测她是某个邪派余孽、逃亡的妖女、或是接了特殊任务的杀手,却很难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个据说已经销声匿迹或被云家秘密处置的仙门公敌。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伪装,确认幻形术足够稳定,隐息符也在正常运转,将他的真实气息压制到最低。剑符和平安结依旧贴身藏好。
      站起身,红衣“女子”最后看了一眼栖云山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难明,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东南方,那片被更浓重夜色与沼泽湿气笼罩的黑水集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看似轻缓,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夜色中,那一抹暗红的身影逐渐融入山林深处,如同滴入墨汁的一点朱砂,醒目,却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与此同时,栖云山密室。
      云卿华面前的卷轴上,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忽然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随即继续以原本的速度和方向前进。
      但在那一瞬间的滞涩中,追踪符反馈回的气息波动,发生了微妙而短暂的变化,属于“清羽”的某些特质被一层阴柔诡谲的能量笼罩、扭曲,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幻术痕迹的女性气息。
      云卿华的指尖顿在卷轴上方,眸光微凝。
      “又换形了……这次是女子。”他低语,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并不意外,以清羽的谨慎和处境,变换形貌进入黑水集是最合理的选择。
      只是……选择以女子形态,尤其是可能引人注目的形态,是出于混淆视线的考虑,还是有其他深意?是想利用人们对女性某种固有的轻视或错误的欲望?
      卷轴上的光点继续稳定地向着黑水集方向移动,但云卿华知道,当清羽真正踏入那片混乱之地时,追踪符的反馈可能会因为复杂的环境和人群干扰而变得不那么清晰。而他派出的“蛛网”,将要追踪的,也是一个“红衣女子”的踪迹。
      “传讯补充,”云卿华再次对着传讯法阵开口,“目标可能已变换形貌,特征为红衣,女子,容貌出众,可能带有伪装伤势。留意此类特征之人,尤其注意其是否前往药铺、情报点或接触特定人物。”
      指令再次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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