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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云卿华那夜离开后,栖云山表面恢复了平静,静尘轩内外却笼罩在一种无形的紧绷之中。
      清羽按照云卿华留下的调息口诀,继续梳理体内紊乱的灵力与秽气。锁灵镯禁锢依旧,但云氏心法的温和滋养让内伤缓慢好转。肩上的剑伤已基本愈合,留下一道淡粉色新痕。他依旧苍白消瘦,眉宇间的郁色未散,却不再像最初那般尖锐抗拒。
      午后,秋阳正好。
      清羽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小竹正在清扫石径落叶,见他出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公子!今天天气可好了!”
      “嗯。”清羽走到石桌旁坐下。
      小竹眼睛亮了亮,蹭到桌边:“公子……还下棋吗?”
      清羽将黑子篓推到她面前。
      小竹高兴地坐下,认真摆正棋子篓,捏起黑子落在右上星位,很标准的起手。清羽执白,落子天元。
      阳光洒在棋盘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和竹叶沙沙声。
      小竹下得很认真,每落一子都要蹙眉想很久,偶尔嘟囔:“这里……好像不行……”她棋艺依旧生涩,但比最初稍微懂得“看三步”的道理。
      “公子,我这样下对不对?”她落下一子后忐忑地问。
      清羽看着棋盘。她这步棋堵住他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气”,却无意中破坏了他暗中铺设的小局。
      “尚可。”他淡淡道,落子化解,反将她一军。
      小竹看着自己陷入困境的小龙,苦着脸“啊”了一声,又振作起来埋头苦思。
      又一局终了,小竹看着被提走的一大片子,倒没沮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清羽:“公子,您下棋的样子,和宗主有点像呢。”
      清羽执子的手几不可察一顿:“像?”
      “嗯!”小竹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点头,“就是……看起来都很冷静,好像每一步都算好了。不过……”她偷偷看了清羽一眼,小声道,“宗主下棋更规矩一些,公子的棋……更让人捉摸不透。”
      清羽没说话,将白子放入篓中。阳光偏移,在他侧脸投下淡淡阴影。
      小竹将棋子一颗颗收好,动作仔细。她今日穿了鹅黄衣裙,在秋阳下鲜嫩,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
      “小竹,”清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若有一日,你发现眼前平静日子都是假象,身边的人也可能戴着面具,你会怎么做?”
      小竹收拾棋子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清羽。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怯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认真。
      她想了想,轻声说:“那……我会难过。但我觉得,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自己得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多久。”
      很朴素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清羽心湖,漾开细微涟漪。
      “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小竹有些不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无事,随口问问。”清羽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竹影,“继续下棋吧。”
      “好!”小竹重新摆好棋盘。
      他们又下了两局。清羽依旧赢得多,但偶尔会刻意留一两个破绽,让小竹能多坚持几步。小竹每发现一个“机会”就眼睛发亮,落子时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
      夕阳西斜时,最后一局结束。
      小竹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下棋后的满足红晕:“今天真开心!公子,明天还下吗?”
      清羽沉默片刻,才道:“看情况。”
      小竹没察觉异样,高高兴兴地开始收拾棋盘。清羽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将黑白石子分开,一颗颗放回藤篓,动作轻柔仔细。
      “小竹,”他又开口,“这个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玉瓶——云卿华留下的调理气血丹药之一,他自己用不上这么多。
      小竹愣住:“公子,这太贵重了……”
      “拿着。”清羽将玉瓶放在石桌上,“你阴雨天关节会痛,这药有效。”
      小竹眼眶忽然红了。她确实有旧伤,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阴雨天手腕膝盖就酸痛,但她从未对人说过。
      “谢、谢谢公子……”她接过玉瓶,声音哽咽。
      “不必谢。”清羽移开目光,“就当是谢你那日替我解围。”
      小竹用力摇头:“那本来就是奴婢该做的!”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清羽,“这个,给公子。”
      清羽接过,打开帕子,里面是一枚手工编织的平安结,红绳粗糙,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润泽白玉珠。
      “这是奴婢自己编的。”小竹不好意思地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希望公子平平安安的。”
      清羽看着掌心的平安结。红绳粗糙,玉珠普通,却带着少女手心的温度。
      “我很喜欢。”他将平安结仔细收进怀里,“谢谢。”
      小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清羽望着院中那株叶子快掉光的歪脖子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冰凉的锁灵镯。
      “小竹,”她开口,声音有些久未说话的微哑,语气却刻意放得温和,“你今年多大了?”
      “我吗?” 小竹的声音清脆得像早晨叶尖的露珠,带着孩子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欢快:“我今年8岁啦!子衿哥哥说,等我到10岁,就能去镇上的学堂旁听识字了!”
      清羽“嗯”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他并不讨厌这孩子,甚至有些羡慕他那简单的快乐。
      小竹终于拍了拍手上的灰,蹭到清羽身边,仰着小脸看他。孩子清澈乌黑的眼珠里,映出清羽苍白瘦削的面容。
      “公子,” 小竹忽然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孩子式的好奇,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听子衿哥哥说……你是魔修,会那个……秽、秽气之法。”
      “唰”地一下,清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温和的神色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阴霾。他转过头,凤眸锐利地盯住小竹,周身的气息虽因禁锢而微弱,却陡然变得危险而压抑。
      魔修……秽气……这些字眼从这样一个孩子口中天真无邪地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刮擦着他最敏感、最不堪的神经。是丁,这里的人,即便收留他,看待他的目光深处,终究是带着警惕、疏离,甚至……厌恶的吧。连这样小的孩子,都被灌输了这样的认知。
      小竹被他骤然变冷的脸色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孩子的心思简单,并未感受到那目光里的刺痛与自嘲。她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往前又凑了一小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清羽过于宽大的袖角,仰着脸,声音软软地,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认真,问出了清羽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下半句:
      “公子,修炼那个……会不会很疼啊?”
      清羽整个人僵住了。预想中的恐惧、排斥、鄙夷……一样都没有。只有这句稚嫩的、直白到有些傻气的关心,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投进他冰封死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完全陌生的涟漪。
      疼痛?是啊,怎么会不疼。蚀骨灼心,神魂撕裂,被世间遗弃的冰冷……哪一种不是疼入骨髓?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小竹见他不说话,眉头还皱着,以为自己猜对了,立刻露出“我很懂”的表情。她松开袖角,把手伸进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口袋里,掏啊掏,掏出几颗用粗糙油纸包着的、看起来放了有些时日的麦芽糖。
      糖块不大,甚至有些沾了灰,但在孩子手里,却像捧着什么珍宝。
      她把糖一股脑地塞到清羽冰凉的手里,小手拍了拍清羽的手背,语气郑重得仿佛在交代一件天大的事:“公子,你要是疼,就跟我说。我有很多糖,都给你吃。吃了糖,嘴里甜了,心里……可能就没那么疼啦。子衿哥哥以前给我讲的,他说他小时候磕破了膝盖,嬷嬷就给糖吃,可管用了!”
      孩子乌溜溜的眼睛澄澈见底,里面没有丝毫的虚伪或怜悯,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善意——他看到一个人可能“疼”,就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解药”给他。
      清羽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几颗粗糙的、带着孩子体温的麦芽糖,又看看小竹写满认真与期待的小脸。胸腔里那股骤然升起的冷意和尖锐的痛楚,奇异地被这笨拙的温暖一点点熨帖、安抚。
      酸涩的感觉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迅速别开脸,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将那股陌生的汹涌情绪强行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不再是冰冷的调子。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其生疏、却又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小竹柔软的头发。
      “……傻孩子。” 他低声说,这三个字里,没有责怪,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疲惫与一丝细微的动容。
      他握紧了掌心那几颗廉价的糖,仿佛握住了寒夜荒野里,偶然捡到的一小簇,微弱却真实的暖火。
      他看着小竹因为他的动作而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心里那点冰封的角落,似乎又松动了一丝。
      “你转过来。” 清羽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哦哦!” 小竹很听话,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挺直了小身板,一动不敢动,只有脑袋上那两根总是乱翘的、用粗糙布条绑着的小辫子在轻轻晃悠。
      清羽的目光落在她脑后那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简陋的布条上。沉默了一下,他伸出双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解开了那两根已经磨损的布条。女孩细软的黑发披散下来,带着皂角的淡淡清气。
      他略一思索,将自己束发用的、那根看似普通实则材质特殊的暗蓝色发绳解了下来,这是他现在身上为数不多、还算“干净”且可用的小物件。手指穿梭在柔软的发间,他回忆着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是在某个早已模糊褪色的温暖午后,见过或学过的一两种简单发式。
      他的手指并不灵巧,甚至因为长久以来的紧绷和伤痛而有些微的僵硬,但动作却耐心至极。
      没有复杂的样式,他只是将小竹的头发仔细梳理顺滑,在脑后偏上的位置,分成三股,然后慢慢地、稳稳地编结起来。发绳巧妙地缠绕在发辫中,暗蓝色的光泽隐在黑发间,偶尔闪动一点微光。
      他编得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将心中那些无处安放的纷乱思绪,都暂时寄托在了这细微的动作里。
      不一会儿,一个整齐利落、带着点俏皮的小辫子就编好了。比原来的布条束发不知精致了多少,又不会过于复杂,正适合这个年纪的孩子。
      清羽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他拿起旁边桌上那面边缘有些磕碰的旧铜镜,递到小竹面前。
      “哇——!” 小竹接过镜子,迫不及待地扭头照看,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发出惊喜的轻呼。她左看看,右看看,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脑后光滑的辫子和那根漂亮的暗蓝色发绳,小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公子你手艺真好!好好看!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发型都好看!” 她转过头,看向清羽,毫不吝啬地表达着欢喜,那纯粹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清羽看着她的笑脸,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微微摇头:“还好吧。发绳不多,材料有限,只能这样简单编一下。” 他说的也是实话,如今他身无长物,这发绳已是意外留存。
      “真的很好看!” 小竹用力强调,抱着镜子舍不得放下,又偷偷瞄了清羽几眼,似乎欲言又止,小脸上泛起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她扭捏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带着点试探和期盼:“那个……公子,我可不可以……喊你哥哥?”
      清羽微微一怔,看着她。这个问题,比问他是不是魔修、疼不疼,更让他措手不及。
      哥哥?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竹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声音更轻了,却一字一句很清晰:“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给我编这么好看头发,还会跟我说话,不嫌我吵,也不怕我的人……”
      她顿了顿,抬起头,大眼睛里有些水光,却努力笑着,“子衿哥哥对我好,但他是大人,很忙。其他人都……有点怕这里,不敢跟我玩。公子你不一样……”
      你是唯一一个。这句话,轻轻敲在清羽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点点温暖就无比满足、渴望亲近的孩子,看着她眼中全然的信赖和期盼,那些关于身份、关于危险、关于自身污秽的念头,在这一刻,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他这满身罪孽与不详,或许不配拥有任何温暖的羁绊,但这一刻,拒绝这样一双眼睛,似乎比承受任何痛苦都更难。
      过了许久,久到小竹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清羽才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的温和与力气。
      小竹的眼睛倏地又亮了,比刚才还要亮,笑容一下子绽开,甜甜地、毫不迟疑地喊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清脆悦耳,带着孩童特有的亲昵,像一颗小小的糖,径直落进了清羽荒芜已久的心田。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又抬起手,很轻地,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 他应了,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寒冰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出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哥哥,很晚了,你要休息吗?” 小竹抱着那面旧铜镜,虽然依旧爱不释手地摸着脑后光滑的辫子,但眼皮已经开始有些打架,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倦意。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清羽。
      夜的确深了,寒意透过窗缝丝丝渗入。他转向小竹,看到她强撑困意的模样,点了点头:“嗯。”
      他的回答总是简短,但小竹已经习惯,并且能从中听出应允的意味。
      “那你好好休息,” 小竹放下镜子,从凳子上滑下来,动作因为困倦而有些慢吞吞的。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先回去了。哥哥你也早点睡,不要老看着外面,外面黑,不好看。”
      孩子质朴的关心毫无修饰,却莫名精准地戳中了清羽某些习惯性的孤寂姿态。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就几步路,没事的!” 小竹摆摆手,终于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哥哥晚安!” 她最后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稚嫩。
      “晚安。” 清羽低声回应,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踏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中,朝着不远处仆人居住的偏房跑去,脚步声啪嗒啪嗒,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主峰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云卿华坐在主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搁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下首坐着云家几位核心长老,为首的执法长老云沧面沉如水,目光如电般扫过跪在厅中央的小竹,以及垂手立在侧旁的云子衿。
      “也就是说,”云沧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在你二人值守期间,一个戴着锁灵镯、封了灵力、伤未痊愈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布有重重结界、弟子轮守的静尘轩消失了?”
      云子衿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是弟子失职,甘受任何责罚。”他昨日后半夜亲自带人将静尘轩里外搜了三遍,甚至冒险短暂减弱了部分结界进行更精细的灵力溯源探查,结果却让他心底发寒。
      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连最细微的灵力残留都近乎于无。清羽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了无痕迹。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小竹伏在地上,声音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昨日傍晚公子还好好的,我们还下了棋……今早奴婢送早膳,门没锁,里面就没人了……”
      “下棋?”另一位掌管内务的长老云溪蹙眉,“他还有闲心下棋?子衿,这几日他可有什么异常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云子衿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除了按师尊吩咐送药送饭,偶尔在院中走动,大多时间他都在屋内调息或看书,话很少。”他顿了顿,“只是……昨日师尊去后,他问弟子要了些关于玄天宗地理志略的典籍副本,还有……近三年各地异常事件的简报。”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玄天宗,异常事件……这分明是在暗中调查什么。
      “那些东西呢?”云沧问。
      “都还在静尘轩书桌上,弟子检查过,没有缺失。”云子衿答道,“但他有可能看过并记下了内容。”
      议事厅内一时陷入沉默。一个被重重禁锢的囚徒,不仅能在严密的看守下无声消失,消失前还在有目的地搜集信息,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家主,”云沧转向一直沉默的云卿华,语气严肃,“此事非同小可。清羽身份敏感,如今从云家失踪,若被仙盟,尤其是被那厉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云卿华终于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沧长老认为该如何行动?”
      “其一,立刻封锁消息,今日在场之人皆需立下心誓,绝不外传。其二,加派人手,暗中在栖云山及周边百里范围内搜寻,活要见人,死……”云沧顿了一下,“也要见尸。其三,加强云家内外警戒,尤其是防范仙盟可能突如其来的‘拜访’。”
      “其四,”云溪长老补充,目光锐利地看向云卿华,“家主,我们需要知道,您当初执意将此人带回云家,究竟有何深意?如今他逃了,您是否……早有预料?”
      这话问得尖锐,直指核心。几位长老的目光都集中在云卿华身上。
      云卿华缓缓站起身。晨光从窗外透入,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我带他回来,是为了查清五年前玄天宗禁地真相。”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从未料到他今日会走,否则不会留下锁灵镯与锁魂铃。”
      “真相?”云沧眉头紧锁,“家主,仙盟早已定案,证据确凿。清羽修炼禁忌秽术,弑杀同门长老,叛出师门,这几年来各地邪祟异动多与他有关联。此等魔头,有何真相可查?您将他留在云家,已是冒险,如今更是……”
      “沧长老,”云卿华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若我告诉你们,五年前事发当夜,我收到过清羽的传讯灵符,符中只有两个字——‘别来’;若我告诉你们,这三年我暗中追查,发现当年陨落的七位长老中,有两位在事发前曾秘密接触过凌霄宗的人呢?”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几位长老脸上皆露出震惊之色。
      “家主,此言当真?”云沧声音发紧。
      “尚无铁证,但线索指向如此。”云卿华走到窗边,望向静尘轩的方向,“所以我必须找到他。不仅是为了给他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弄清楚,五年前玄天宗禁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潭:“如今他自行离去,虽出乎意料,但也未必是坏事。他在暗,我们在明,或许反而能引出些藏得更深的东西。传令下去,依沧长老所言,秘密搜寻,但切记,不可大张旗鼓,尤其要避开仙盟耳目。子衿。”
      “弟子在。”云子衿立刻应道。
      “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沿着栖云山通往外界的所有隐秘路径探查,重点是……有无使用阴遁术法或特殊隐匿手段的痕迹。”云卿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灵力被封,能用的手段不多,但正因如此,留下的痕迹会更独特。”
      “是!”云子衿领命,匆匆退下。
      “至于你,”云卿华看向仍跪在地上发抖的小竹,“起来吧。”
      小竹惶恐地抬起头。
      “你与清羽接触最多,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云卿华问得并不严厉,但小竹还是吓得一哆嗦。
      她慌忙摇头:“没、没说过什么特别的……就是下棋,聊天……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玉瓶,“公子昨日给了奴婢这个,说是调理旧伤的丹药……”
      云卿华接过玉瓶,打开看了一眼,又递还给她:“他给你的,便收好。”顿了顿,又道,“今日起,你暂时调到内院藏书阁做些轻省活计,静尘轩那边,不必再去了。”
      “是……谢宗主。”小竹哽咽着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长老们又商议了一番加强戒备和应对仙盟的细节,方才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云沧还未离开。
      “家主,”云沧走到云卿华身边,低声道,“您刚才说的那些线索……可有把握?若真如您所言,五年前之事另有隐情,甚至牵扯到凌霄宗……”他眼中忧色深重,“那这潭水,就太深了。”
      云卿华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云沧。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碎裂的玉牌,玉质上乘,刻着玄天宗的云纹标志,背面还有一个模糊的、被污血浸染的“七”字痕迹。
      “这是……”云沧瞳孔骤缩。
      “三长老云衡,当年奉命暗中调查玄天宗之事,五年前在追踪一条线索时失踪。”云卿华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这是他最后传回的影像玉牌碎片,我在他失踪处附近找到的。玉牌损坏前记录的最后一幕,是一个黑袍人背影,袖口有凌霄宗执法堂的暗纹。”
      云沧握着那枚冰冷碎裂的玉牌,手微微发抖。云衡是他的亲师弟,天赋卓绝,为人刚正,当年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是云家内部的一根刺。
      “您怀疑……云衡师弟的失踪,与玄天宗之事,与那厉锋有关?”云沧的声音干涩。
      “不止是怀疑。”云卿华望向窗外愈发明亮的天空,“清羽的逃离,或许会成为一个变数。盯着他,也许不仅能找到他,还能找到我们找了几年都没找到的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坚决:“沧长老,传讯给我们在外所有的暗桩,启动‘蛛网’。我要知道清羽离开栖云山后,第一个接触的是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哪里。还有……密切注意凌霄宗,尤其是厉锋的动向。”
      “是。”云沧郑重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云卿华一人。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将房间照得透亮,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阴翳。
      他走到桌案边,摊开一张空白卷轴,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清羽,你究竟去了哪里?去找寻真相,还是去……寻死?
      无论是哪一种,这次,我都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写下的却不是书信,而是一个复杂古老的追踪符印的核心纹路。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某处山林中潜行的清羽,腕间的锁灵镯内层一个微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符文,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而云卿华面前卷轴上的符印,对应位置,悄然浮现出一个细微的光点。
      蛛网已张,只待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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