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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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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再次醒来时,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显然已近午时。
他撑着坐起身,左肩的伤被妥善包扎过,传来清清凉凉的药感,疼痛减轻了许多。但腕间的锁灵镯和脚踝的锁魂铃依旧存在,提醒他昨夜的种种并非梦境。
门被轻轻叩响。
“小……公子,您醒了吗?宗主吩咐给您送药和粥来。” 还是那个侍女的声音,这次称呼换了,想必是云卿华交代过。
但声音里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比昨日更甚。大约是听说了些什么关于“秽渊之主”的传闻。
“进来。”清羽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动作比昨日更加小心翼翼,几乎不敢抬头。
她将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碗浓黑的汤药,还有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袍放在桌上,便想立刻退下。
“等等。”清羽忽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刻意放得柔和了些。
侍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停下脚步,头垂得更低:“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清羽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和紧紧抿住的唇,心中了然。
他如今名声可怖,这小姑娘害怕也是正常。不知为何,看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他心头那点烦躁和冰冷,反而淡了些。
“你过来些。”清羽道,语气平静。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小步挪近了些,却依旧不敢抬头。
清羽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苍白,腕间锁灵镯随着动作露出。侍女瞥见,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非常短暂地、近乎安抚地摸了摸,然后便收了回去。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魔头”传闻截然相反的温和。
侍女愣住了,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清羽。
他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倦色和挥之不去的郁气,但眼神并不凶恶,反而有些……淡漠的平静。
“吓到你了?”清羽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却也没有责备。
侍女慌忙摇头,脸微微涨红:“没、没有……”
清羽没再说什么,指尖在袖中一探。这是他旧时习惯,随身总会带几颗山下买的、最普通的饴糖,并非什么灵丹妙药,只是偶尔用来安抚当年宗门里那些怕他的小弟子,或者自己心烦时含一颗。
没想到这习惯性的小动作,在灵力被封后,袖里乾坤之类的法术无法使用,反而在贴身内袋里还摸到了一颗。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用普通油纸包着的饴糖。“给。”
侍女彻底呆住了,看看糖,又看看清羽,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和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拿着吧,不是什么好东西,甜的而已。”清羽将糖往前递了递。
侍女迟疑地伸出手,接过那颗还带着对方掌心一点微温的糖,指尖不小心碰到清羽的手,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她握紧糖,小声说:“……谢谢公子。”
也或许是清羽方才那个过于突兀却又意外的温和举动让她鼓起了勇气,侍女抬起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带着好奇和一丝探究,轻声问道:“公子……您、您叫什么名字?奴婢……奴婢叫小竹。”
清羽看着她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告诉他真实姓名?似乎不妥。但随便编一个?
“清羽。”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声音很轻。
一个名字而已,在这云家深处,告诉一个小侍女,又能如何?
“清羽……”小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好听的名字。那……清羽公子,您好好休息,药要趁热喝。奴婢……奴婢就在外面,有事您唤我。”
她似乎因为知道了名字,而觉得与这位传言可怕的“囚徒”有了某种奇特的联系,态度自然了不少,退下时的脚步也轻快了些。
门被轻轻带上。
清羽看着关上的房门,目光落在自己刚才递糖的手上。片刻,他收回视线,看向那碗粥和药。
小竹……一个普通侍女,或许,也能成为这寂静囚笼里,一点微弱而意外的变数。他拿起粥碗,慢慢吃着,心里却盘算着别的事情。
换上衣袍,是云卿华的旧衣,略有些宽大,带着同样的冷冽气息。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庭院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弟子练剑的呼喝声传来,显得这里更加寂寥。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丛翠竹上,又缓缓移到自己的手腕。锁灵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个精致的饰品,内里却藏着最严酷的禁锢。
下一步该怎么办?等云卿华所谓的“查清”?还是想办法挣脱这桎梏,再次逃走?这个叫小竹的侍女……或许可以稍微观察一下。
正思忖间,房门被再次推开。
云卿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玉盒。他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蓝色家主常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昨夜那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
他在桌边坐下,将玉盒放在桌上。
“感觉如何?”他问,语气平淡。
清羽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残余的冷意。“云家主有事?”
云卿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打开玉盒,里面是几枚色泽不同的丹药和一卷薄薄的皮纸。
“这丹药,每日一粒,固本培元,调理你体内旧伤。这上面,”他指了指皮纸,“是云氏基础心法的一段调息口诀,虽不能让你动用灵力,但有助于你平复气血,减轻锁灵镯带来的滞涩不适。”
清羽没动,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云家主这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
“随你怎么想。”云卿华将东西往前推了推,“你的伤势不轻,体内更有暗疾。若不想落下病根,损了根基,最好按我说的做。”
他的目光落在清羽脸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仙盟已有人怀疑你藏身云家附近,近期会有巡查。在查清真相,或想到万全之策前,你最好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也不要试图动用任何法术,锁灵镯对灵力波动很敏感。”
清羽的心微微一紧。仙盟巡查……果然。
“你打算关我多久?”他问。
“等到我能护你离开,或者……”云卿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远不近,“等到你愿意告诉我,五年前玄天宗禁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清羽的眼睛,直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清羽,我只问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年之事,你是否真的毫不知情,或是被迫卷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羽迎着他的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那些血腥的、黑暗的、充满绝望与挣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带着禁地深处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他张了张嘴,那个“是”字却卡在喉咙里,连同无数更复杂的隐情,最终化作一片沉默。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云卿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被深沉的晦暗覆盖。
他不再追问,转身朝门口走去,“丹药和口诀,你自己决定用不用。晚些时候,我会再来。”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住,在这里,你只是‘清羽’。在我查清之前,别做傻事。”
门被关上,屋内重新剩下清羽一人。
他缓缓走到桌边,看着玉盒里的丹药和那卷皮纸,良久,伸出手,拿起了那卷口诀。
皮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熟悉,是云卿华的笔迹。
他展开,默默看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清羽依言服下丹药,按照皮卷上的口诀尝试调息。
云氏心法正统平和,与他体内躁动阴郁的秽气本源相冲。
起初运转时,经脉滞涩胀痛,锁灵镯也隐隐发烫,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妄动。但慢慢地,那股平和的力量如温润溪流,竟真的稍稍抚平了体内一些横冲直撞的暗伤与戾气,让他因长期紧张戒备而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难得的松弛。
日子便在这样表面平静的囚禁中滑过两日。
每日,小竹会按时送来三餐和汤药,态度从最初的畏惧,渐渐变得自然,甚至偶尔会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她会小声告诉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比如“今日后山的枫叶红了一片”,或者“宗主好像又被长老们请去议事厅了,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清羽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他依旧苍白消瘦,眉宇间的郁色未散,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尖锐抗拒。
他开始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有时站在窗边看很久的竹,有时会翻阅云卿华留在书架上的、一些无关仙门秘辛的游记杂书。
第三日傍晚,云卿华再次到来时,带来的不仅是新的丹药,还有一个消息。
“明日,仙盟巡查使会抵达栖云山。”他开门见山,将一枚气息极为内敛的玉符放在桌上,“这枚隐息符,你需要时刻佩戴。它能最大程度掩盖你身上的特殊气息,包括锁灵镯和锁魂铃的灵力波动,只要你不主动催动灵力或秽气,寻常探查应无法识破。”
清羽的目光落在玉符上,触手温凉的质感似乎透过空气传来。他没有立刻去拿,反而抬眼看着云卿华。对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并不轻松。
“如果我说不要呢?”清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可能。
云卿华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样问,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巡查使是凌霄宗的莫长老,与云家素有旧谊,为人谨慎,神识探查之术在仙盟名列前茅。他明日必定会仔细探查栖云山每一处灵力异常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与清羽相接:“静尘轩有我布下的结界,能混淆普通探查。但若没有这枚特制的隐息符加持,以你如今体内未能完全平复的秽气基底,加上锁灵镯与锁魂铃这两件高阶法器本身无法彻底掩盖的灵力印记,在莫长老那样的人面前,暴露的风险会大增。”
清羽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暴露了又如何?那不正合云家主之意?将我交出去,既能全了仙盟规矩,又能全了你云家清誉,还能得一份追缉魔头的功劳。三全其美。”
云卿华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了那枚隐息符。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只是将玉符的系绳拉开,然后上前一步。
清羽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便是窗棂。云卿华已站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清羽能看清对方墨色瞳孔中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书墨与冷松气息的温度。
云卿华抬起手,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将系着玉符的细绳绕过清羽的脖颈,手指在他颈后灵巧地系结。冰凉的玉符贴上清羽胸口皮肤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若真觉得那是三全其美,”云卿华系好绳结,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虚虚按在清羽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戴着锁灵镯,和我说话。”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清羽颈侧,那里脉搏正因紧张或别的什么而微微加速跳动。“这枚隐息符,是护你,也是护此刻的云家,护我必须维持的局面。”他收回手,退开半步,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戴好它。明日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不要试图动用任何力量。”
清羽抬手,指尖触到胸前的玉符。玉符已经自动运转,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收敛之力笼罩全身,将他所有的气息波动向内压缩、掩盖。他确实没有拒绝的余地——无论是力量上,还是形势上。
“你打算怎么应付?”他问,不再纠缠于要不要的问题。
“我会亲自接待,将他稳在主峰。静尘轩外围已加派了可信的弟子守卫,名义上是加强我居所附近的防护。”云卿华道,“只要你不离开这院子,不出意外,应能瞒过。”
“若出了意外呢?”
云卿华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便是我护你不周。”
这话说得很淡,却重若千斤。清羽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玉质的微凉与对方残留的一丝体温。他没有再问。
云卿华看着他佩戴好,目光在他略显单薄的素色衣袍上停顿了一瞬。“小竹我已吩咐过,明日她会一直留在这附近听候,但不会进屋。你自己……万事小心。”
说完,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侧过脸,廊下的光影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有些模糊。
“清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无论明日发生什么,别出来。”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晚风。
清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符。玉符紧贴皮肤,传来恒定的微温,与锁灵镯的冰凉形成对比。窗外的竹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山雨欲来前的低语。
他最终还是“要”了。在这看似给予选择、实则别无选择的囚笼里,他接下了这份保护,也接下了这份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牵绊与风险。
明日,会如何?
翌日,天色尚未全亮,栖云山便笼罩在一层不同寻常的肃穆之中。
清羽醒得很早,胸前的隐息符传来持续微温。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晨雾中,静尘轩外围守卫明显增多,气息沉稳内敛,布防严密。空气紧绷,鸟鸣稀少。
他退回屋内,只喝了半碗粥。时间缓慢流逝。
巳时初,主峰方向传来迎客钟鸣。
几乎同时,数道强大的神识如潮水般漫延开来,扫过全山。
清羽立刻屏息凝神。隐息符发烫,收敛之力加强。他能感觉到至少三道神识在静尘轩区域停留更久,细细探查。
其中一道格外凝练深沉,带着老辣敏锐——是莫长老。这道神识在触及外围结界时明显一顿,似在评估。
清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锁灵镯轻微发烫,锁魂铃内里符文隐隐流转,与隐息符共同构成屏蔽。
那几道神识徘徊了约半盏茶时间,才缓缓移开。清羽松了口气,背后已出一层薄汗。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两个时辰,主峰方向时而传来隐约交谈声,时而爆发强烈灵力波动。
莫长老的神识每隔一段时间便再次扫过全山,一次比一次细致,仿佛在反复确认什么。
清羽明白,这位长老是在有目的地搜寻,而云卿华必须在周旋中将对方注意力牵引在主峰,确保静尘轩这个“盲点”不被发现。
午时将近,小竹送来了午膳。她脸色发白,动作更轻,放下食盒后低声说:“公子,外面来了好多人。莫长老带了好几位其他宗门的前辈,宗主正在主殿设宴。我过来时,听见有师兄小声说,莫长老对后山一处废弃修炼洞府很感兴趣,追问了好久……”
后山废弃洞府?清羽心中一动。那地方残留灵力紊乱,确实容易引起注意。云卿华想必是提前布置,用那里作幌子。
“我知道了。”清羽低声道,“你今日就在附近,别走远,也别进屋。”
小竹用力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悄悄放在桌上:“这个……给您解闷。”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清羽拿起一块蜜饯,甜意略微冲淡心头滞闷。
午后,主峰方向动静似乎小了,但压力未减。莫长老的神识依旧每隔半个时辰扫过一次。
申时三刻,变故陡生。
一股极其尖锐、充满恶意与探究的神识,如毒蛇吐信,骤然刺向静尘轩内部!这道神识与莫长老的沉稳不同,充满侵略性,目标明确!
清羽心中一凛。隐息符剧烈发烫,锁灵镯嗡鸣,锁魂铃发出轻微颤音。
三道防护同时被触动,那道尖锐神识在触及结界时被削弱大半,但仍有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如冰冷细针,刺探虚实!
清羽强迫自己放松身体,放缓呼吸心跳,模仿重伤昏睡状态。那道神识在屋内盘旋数息,重点扫过他所在方位,最终因结界阻隔和隐息符伪装,未能发现异常,不甘退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清羽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这道神识的主人绝非善类,对“寻找什么”有超乎寻常的执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小竹刻意提高的惊慌声音:“哎呀!这、这盆金线兰可是宗主最喜爱的,我方才浇水不小心……”
“闭嘴!”一个阴沉男声不耐道,“区区侍女,也敢拦路?滚开!”
“大人息怒,奴婢这就挪开……”小竹带着哭腔,紧接着是花盆搬动声和她撞到什么的闷哼。
院外骚动吸引了那道尖锐神识的注意。清羽能感觉到,神识又往院外扫了一下,才彻底收敛。
是小竹。她又用看似笨拙的意外,替他引开了注意力。
清羽握紧拳,指尖陷入掌心。这已是小竹第二次在关键时刻帮他。
未及深想,主峰方向传来清越悠长的送客钟鸣。数道强大气息冲天而起,朝山外疾驰而去。
仙盟巡查使,离开了。
笼罩栖云山一整日的沉重威压,缓缓消散。
清羽吐出一口浊气,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低头看向胸前隐息符,光芒已黯淡许多,消耗不小。
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是小竹:“公子……他们走了。”
“进来。”
小竹推门进来,眼睛红红,手上沾着泥土,袖口有擦痕。她见清羽无恙,松了口气:“方才……好险。那位穿黑袍的大人,不知怎么突然就往后院这边来,说是想看园林景致,执事大人都拦不住……我、我就……”
“谢谢你,小竹。”清羽认真道。
小竹脸微红,连忙摆手:“没、没什么……公子您没事就好。”她压低声音,“宗主那边好像也应付过去了,莫长老他们刚走。不过……宗主脸色不太好,回来就直接去议事厅了,几位长老也跟着去了。”
清羽点头。云卿华那边,想必也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周旋。
“你先下去吧,收拾一下自己。”
“是。”小竹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安静。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染上一层暖金,却驱不散清羽心头寒意。
仙盟巡查虽暂时过关,但今日那道充满恶意的尖锐神识,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那人是谁?为何针对静尘轩?是随意探查,还是有所怀疑?
而云卿华将他藏在这里,所要面对的,远不止一个尚可周旋的莫长老,还有隐藏在暗处、意图不明的毒蛇。
夜幕降临。
清羽没有休息,坐在窗边等待。他知道云卿华一定会来。
夜色渐深时,云卿华果然来了。
他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风凉意和一丝疲惫。比起昨日,眼下青影更深,但眼神依旧锐利。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先开口。
云卿华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推到清羽面前,自己坐下。
“今日,多谢。”清羽开口,声音平静。
云卿华摩挲着冰凉杯壁:“莫长老那边,应付过去了。”他顿了顿,“但随行的,有凌霄宗执法长老厉锋。”
清羽眸光微凝:“那道像毒蛇一样的神识,是他的?”
“是。”云卿华点头,“此人修为高深,性情偏激,对诛杀邪魔外道尤为热衷。五年前玄天宗事发后,他是主张对你格杀勿论最力的人之一。”
“他怀疑我在这里?”
“他怀疑所有地方。”云卿华放下茶杯,“尤其是与我云家有关之处。当年你我交好,并非秘密。他今日反复试探,追问后山旧事是其一,突然转向静尘轩方向是其二。小竹那一下很及时,但也引起了注意。他临走前,特意‘提醒’我,仙门正道最忌藏污纳垢,与魔道牵扯不清。”
清羽扯了扯嘴角:“看来云家主被我连累得不轻。”
云卿华没接这话,转而问:“隐息符消耗如何?”
“尚可,但力量减弱了两成左右。”
“意料之中。”云卿华从袖中取出另一枚气息更饱满的玉符放在桌上,“备用。贴身收好。”
清羽没动:“他们虽走,但怀疑的种子已种下。厉锋不会罢休。”
“我知道。”云卿华声音低沉,“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清羽抬眼,“云家主,你还觉得我们是‘我们’?你把我锁在这里,戴上这些玩意儿,对外隐瞒……你到底想做什么?真是为了查清真相?”
云卿华迎着他的目光:“是。”
“为什么?”清羽追问,“就算查清了,又能如何?我已天下皆知的魔头。真相重要吗?谁会在乎?”
“我在乎。”云卿华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清羽怔住。
“五年前,我没能赶到,没能阻止,没能在你最需要时站在你身边。”云卿华缓缓道,“这是我的错。这三年,我查到的线索越多,就越觉得当年之事疑点重重。玄天宗禁地,七位长老,你身上的秽气……这一切背后,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清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决绝:“清羽,我欠你一个真相,也欠自己一个答案。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在我确信你真的无可救药、真的罪孽滔天之前,我绝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仙盟不行,厉锋更不行。”
清羽仰头看着他。昏黄灯光在云卿华脸上投下深刻阴影,他能看到对方眼中清晰的血丝,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即使……这可能会毁了你,毁了云家?”清羽轻声问。
云卿华沉默了很久。
“那也是我的选择。”他终于说道,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平静,“就像你当年,选择独自进入禁地,面对未知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清羽记忆深处某个紧闭的匣子。禁地……独自面对……
他脸色白了白,猛地扭过头,避开云卿华的视线。
屋内再次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清羽才低声道:“厉锋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日只是怀疑,一旦有蛛丝马迹,他一定会再来。”
“我知道。”云卿华点头,“所以你要尽快养好伤,至少恢复基本行动力和自保之力。锁灵镯和锁魂铃……在真正危险到来时,我会视情况为你解开部分限制。”
这承诺来得突然,清羽惊讶看向他。
“别误会,”云卿华移开目光,“这不是信任,是必要的风险权衡。你若落入厉锋手中,绝无生路。而有些真相,可能随着你的死,永远石沉大海。”
清羽听懂了。他依旧是棋子、筹码、追寻真相的工具。但至少,他获得了一丝喘息和准备的机会。
“我需要一些东西。”清羽开口,不再纠缠于无解的情绪,“调理内伤的药材,单子上次给你了。另外,我还要关于玄天宗禁地古老记载的副本,不涉及核心秘辛的,还有……近五年来各地与‘秽气’相关的异常事件记录,越详细越好。”
云卿华深深看他一眼:“前两样可以。第三样……仙盟对此类记录管控极严,流传出来的多是经过删改的简报。我会尽量搜集。”
“多谢。”清羽语气平淡。
云卿华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清羽,无论你信不信,当年你说要像保护所有人一样保护想保护的人……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门开了,又关上。
清羽独自坐在昏黄灯光里,手指无意识抚上耳后的蝶形印记。
那句话,他也记得。
只是如今,他想保护的人早已离散,想保护他的那个人,却与他隔着重重的锁链与猜疑。
而窗外,夜色正浓,山雨欲来风满楼。厉锋的怀疑,仙盟的压力,云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异动,还有那隐藏在三年前血案背后的巨大阴影……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