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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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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华走出静尘轩,并未立刻离开。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卷起他月白的衣袂,也吹散了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挣扎。
方才房中那短暂却激烈的对峙,清羽颈间刺目的红痕,以及自己失控的瞬间,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师尊。”一个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恭敬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云卿华抬眼,看见自己的弟子云子衿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显然已等候多时。
少年身姿挺拔,身着云家内门弟子的淡青色衣衫,腰间佩剑,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与他相似的沉静,却少了那份经年的沉淀与压抑。
“子衿,”云卿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去休息?”
云子衿上前几步,在离师尊三尺处停下,拱手行礼,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静尘轩紧闭的门扉,又迅速垂下目光,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
“有话直言。”云卿华转身,朝庭院中的石桌走去。
那里有几张石凳,旁边有一丛翠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云子衿连忙跟上。待云卿华在石凳上坐下,他才站在一旁,没有落座,这是弟子应有的礼数。
“师尊……”云子衿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弟子斗胆,想问……关于丞渊前辈之事。”
“他不是丞渊,他叫清羽。”云卿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丛摇曳的竹影,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问什么?”
“弟子不明白。”云子衿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困惑,“丞…清羽前辈……他如今是仙门公敌,秽渊之主,人人得而诛之。师尊追捕他数日,为何擒获后不立即押送仙盟,反而……反而将他带回静尘轩,还亲自照料?”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逾越,但又忍不住继续:“今日在青冥山,弟子们也都看见了,那些秽气……确确实实是玄天宗禁地特有的气息,阴邪污秽,与仙门正道格格不入。而且五年前玄天宗之变,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云卿华终于转过视线,看向自己的弟子,“子衿,你亲眼看见他屠戮同门了?”
云子衿一愣,随即摇头:“弟子……不曾亲眼所见。但仙盟卷宗记载详实,七位长老魂灯尽灭时,只有清羽前辈一人在禁地之中。之后他携禁地秽气叛出,这五年来,凡他出现之地,皆有邪祟滋生、修士遇害的传闻……”
“传闻。”云卿华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云子衿心头一紧。
“师尊的意思是……那些传闻有假?”云子衿小心翼翼地问。
“真假未明。”云卿华收回目光,“子衿,你自幼在云家长大,所见皆是仙门规矩、正道典籍。可知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眼见未必为实,传闻更可能三人成虎。”
云子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弟子明白师尊教诲。但……清羽前辈身上那秽气做不得假。师尊也感应到了,那是与玄天宗禁地同源的力量,至阴至邪,若非修炼禁术,如何能驾驭?”
这次轮到云卿华沉默。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声不绝于耳。月光清冷,洒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云卿华才缓缓开口:“他身上的秽气,确实与禁地同源。这也是我最不解之处。”他顿了顿,“清羽自幼在玄天宗长大,天赋卓绝,心性纯良,被寄予厚望,定为下任宗主。以他的资质与心性,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修炼那自毁根基、为人所不齿的禁忌秽术?”
云子衿想了想,试探道:“或许是……急于求成?或是受人蛊惑?”
“他若急于求成,大可修炼玄天宗正统秘法,以他的天赋,进境不会慢。至于受人蛊惑……”云卿华眼神微沉,“玄天宗戒备森严,禁地更有重重封印,谁能在他眼皮底下蛊惑他?更遑论将禁地秽气引入他体内。”
“那……”云子衿更加困惑了。
“此中必有隐情。”云卿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五年前玄天宗之变,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也是我为何要将他带回,而非立即交给仙盟的原因。”
云子衿看着师尊的侧脸,月光下,那张俊美如神祇的面容上,有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深沉。他忽然意识到,师尊背负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可是师尊,”云子衿还是忍不住担忧,“将他留在云家,风险太大了。今日我们虽封了口,但难保没有风声走漏。仙盟那边若得知……”
“我自有分寸。”云卿华打断了他的话,“静尘轩有我设下的结界,寻常人无法窥探。这几日,你挑选几名信得过的弟子,以加强我居所防护为由,在静尘轩外围值守。记住,要嘴严的。”
“是。”云子衿应下,又犹豫道,“那清羽前辈的伤势……”
“我已给他用了云家的碧凝丹,外伤无碍。只是他体内秽气与旧伤纠缠,需要时间调理。”云卿华站起身,走向廊下,“这几日,你每日巳时、酉时去送药。他若有什么需要……只要不是过分要求,尽量满足。”
云子衿愣了愣:“师尊不亲自……”
“我暂时不便过多与他接触。”云卿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仙盟巡查使不日将至,我需要处理的事务很多。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他未必愿意对我说。”
这话里透露出的复杂意味,让云子衿心中震动。他忽然想起,幼时似乎曾听长辈提起过一些事。
师尊年少时与玄天宗那位惊才绝艳的圣子关系极好,形影不离。后来清羽叛出师门,师尊闭关三月,出关后便接任了家主之位,从此越发沉默寡言。
原来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弟子明白了。”云子衿恭敬道,“定会小心照料。”
云卿华点了点头,似要离开,却又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
“师尊请吩咐。”
“你送药时,留意他的状态。”云卿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在风里,“锁灵镯与锁魂铃虽能禁锢他的灵力,但秽气诡谲,若有异动,立即告知我。”
“是。”
云卿华不再多言,身影在廊下一转,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云子衿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离去的方向,又转头望向静尘轩那扇紧闭的门。
月光下,那栋安静的院落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里面关着的,是曾经名动仙门的天之骄子,也是如今人人唾弃的秽渊之主。
而他的师尊,仙门最年轻的家主,正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将这个人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为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查清五年前的真相吗?
云子衿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师命,守口如瓶。
夜更深了,栖云山陷入沉睡。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还有风穿过竹林永不停歇的沙沙声。
静尘轩内,清羽在疼痛与不安中,时睡时醒。腕上的锁灵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而云家深处,云卿华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云卿华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枚玉佩。
玉佩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云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孩子送给他的生辰礼。
“师兄,这个给你!我娘以前跟我说,玉能保平安。”
记忆中那张灿烂的笑脸,与今日榻上苍白讥诮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云卿华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将带来新的风雨。而这场始于三年前、或许更早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云卿华闭上眼,将玉佩贴近心口。
清羽,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迟到。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清羽并未睡多久。
肩上的伤隐隐作痛,腕间玉镯与脚踝银铃的存在感更是无比清晰,像两道冰冷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挣扎着从并不踏实的浅眠中醒来,屋内仍是昏暗,只从窗纸透进些微天光,看来已是翌日清晨。
他坐起身,开始仔细打量这间“静尘轩”。
陈设极为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一架书,一张琴,墙上悬着一柄未出鞘的古剑。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种属于云卿华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柏的气息。一切都规整得一丝不苟,透出主人严谨克制的性情。
这里与其说是卧房,更像一处苦修之所。
清羽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典籍,大多是云家心法、仙门纪要,以及一些治国策论。他记得云卿华从小就是这样,老成持重,仿佛天生就该担起那些沉重的责任。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规矩而谨慎。
“小姐,宗主命奴婢给您送晚膳来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小姐?
清羽一愣,随即了然。云卿华只告诉旁人房内是个“女子”,看来连送饭的侍女也瞒过了。这倒省了他一些麻烦。
他迅速凝神,体内被锁灵镯压制的灵力虽调动艰难,但维持一个简单的幻形术尚可。秽气流转受阻,他便用最基础的灵力改换形貌。
这并非他擅长的领域,效果或许不如先前以秽术支撑的变幻精妙持久,但应付一时足够了。指尖微动,光华流转,镜中映出的容颜再次化作昨日的红衣女子模样,只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进来吧。”他开口,声音也化作女子的清越,只是难免透出几分虚弱。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浅绿衣裙、梳着双丫髻的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小心翼翼地将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米粥放在桌上。
“宗主吩咐,您身上有伤,需饮食清淡。若有不妥,或需其他用度,请您尽管吩咐奴婢。”侍女的声音细细的。
“有劳。”清羽微微颔首,“放下即可。”
侍女应了声“是”,又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下桌边的人,只见“她”侧身而坐,红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疏离。
侍女不敢多看,连忙退了出去,重新带上门。
屋内再次剩下清羽一人。
他撤去幻形术,恢复本来面貌,顿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灵力亏空感。
锁灵镯的存在,让任何法术的施展都变得事倍功半。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精致的膳食,却没什么胃口。
目光逡巡,落在了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他走过去打开,里面除了些寻常杂物,竟发现了一小坛未开封的酒。
酒坛上贴着泛黄的纸签,字迹清隽——“竹叶青”,落款是一个小小的“云”字。
是云卿华藏的?他竟然会在房里藏酒?清羽有些意外。印象里的云卿华,自律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烟酒不沾。
或许,这家主当得也并非表面那般轻松如意。
清羽没有犹豫,取出了那坛酒。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竹叶的清新与粮食的芬芳。他找出一只茶杯,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入喉,初时清甜,随后是绵长的暖意和一丝辛辣。对于此刻灵力滞涩、伤口疼痛、心绪纷乱的他来说,这恰是最好的慰藉。
一杯,又一杯。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庭院里随风摇曳的竹影,沉默地独饮。酒意渐渐上涌,冲淡了伤处的锐痛,也模糊了心头沉甸甸的思绪。
那些关于过去的温暖,关于背叛的冰冷,关于污名的沉重,关于眼前那人复杂难辨的态度……都在氤氲的酒气中变得朦胧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那坛竹叶青,竟已见了底。
清羽伏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睫低垂,呼吸间带着浓浓的酒气。他醉得厉害,意识飘忽,连腕间锁灵镯偶尔传来的轻微灼热感都似乎迟钝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云卿华走了进来。他似乎是处理完一日的事务才得空过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一进屋,浓郁的酒气便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蹙起了眉。
目光落在桌上空了的酒坛和伏案的人影上,云卿华的脸色沉了沉。他快步走近,看到清羽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以及桌上狼藉的杯盏。
“你……”他刚欲开口。
伏在桌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动了动,竟挣扎着抬起头来。
清羽醉眼朦胧,视线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门口站着的人影上。
月光从云卿华身后的门廊照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却看不清面容。
清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门口的人走去。他走到近前,微微歪着头,眯起眼仔细打量,仿佛在辨认什么。
“你……”清羽开口,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种莫名的怅惘,“你长得……怎么那么眼熟?”
云卿华身形微微一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醉意似乎给了清羽某种勇气,或是卸下了他清醒时沉重的防备。他体内残余的灵力下意识流转,身形再次变化,又化作了那红衣女子的模样。
或许在潜意识里,这个身份让他觉得更安全,更便于倾吐。
云卿华身形微微一僵,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看着那醉意浸透的眸子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醉意给了清羽虚幻的屏障和莫名的胆量。他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下意识流转,身形轮廓如水波般轻轻一晃,那身朴素的衣衫便化作了熟悉的暗红,长发也随之披散,再度变作了那个苍白却昳丽的“女子”模样。
“真的好像……” 清羽又凑近了些,温热带着酒意的呼吸几乎能拂到云卿华的下颌。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迟疑地描摹,想要触碰,却又畏惧般蜷缩,最终只是悬在那里,目光却像黏住了似的,定在云卿华的脸上,“尤其是这眼神……”
他喃喃,声音更轻,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冷冷清清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看谁都像看石头,看剑谱,看那些规规矩矩的条文……”
他顿了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醉后的、酸软的怅惘。“其实啊,骗人……最是心软了,我知道……” 他摇了摇头,仿佛想甩掉脑中的晕眩,却让自己更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撞进云卿华怀里,又险险稳住。“心软得要命,只是不肯说,非要摆出那副生人勿近、铁面无私的样子……累不累啊,师兄……”
最后两个字,含在酒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夜里。
云卿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依旧沉默,只是那眸底的墨色,似乎比这夜色更浓稠了些。
清羽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沉入了自己的回忆,不再需要回应,只是自顾自地、颠三倒四地说下去,语速时而快,时而慢,思绪跳跃得毫无章法。
“不过他小时候……才不是这样呢。” 他微微偏头,眼神飘向虚空某处,仿佛那里有个小小的、鲜活的影子,“挺可爱的……板着小脸,但给个甜果子,就能偷偷乐半天,嘴角翘起来一点点,自以为没人看见……” 他说着,自己脸上也浮起一点模糊的笑意,旋即又被更浓的醉意和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烦也是真的烦……” 他皱起眉,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可奈何的怀念,“天天跟在我后面,‘师弟,该练剑了’、‘师弟,心法不可懈怠’、‘师弟,今日的功课……’ ” 他模仿着某种一本正经的、稚嫩又严肃的语调,末了,肩膀垮下来,带着醉醺醺的委屈,“我又不是剑修……真不知道那些剑气纵横有什么好修的……还不如去后山抓松鼠,去溪边摸鱼……”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身体又开始摇晃,似乎站不住了,下意识地往前伸手,这次不是想碰触脸颊,而是抓住了云卿华的一片袖角。那布料入手微凉顺滑,带着熟悉的、洁净的气息。
“可你还是会去练,对吗?” 云卿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屋里,却异常清晰。他没有抽回袖子,任由那只带着酒意和温热的手攥着。
清羽被他问得一愣,抬起迷蒙的眼,努力聚焦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个问题。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带着点赌气似的承认:“练啊……不然又要皱着眉,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样子看着我……看得人……怪难受的。”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抓住的那片衣袖上,声音闷闷的,“其实……后来觉得……剑光也挺好看的,尤其是他练的时候……像……像碎了的星光……”
话没说完,酒意彻底翻涌上来,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似乎也耗尽了。他身体一软,抓着那片袖子,整个人就要往下滑落。
云卿华在他滑倒的前一瞬,迅速伸出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倾倒的身体。清羽几乎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
“喂,” 云卿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又像是某种克制的提醒,在他耳边响起,“男女授受不亲。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些许迷离的醉意。
清羽在他怀里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怀抱的支撑很稳,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洁净气息,让他更不想动弹。
云卿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温和的灵光,轻轻点在他眉心。
那点灵光如同清凉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渗入,并非强行驱散酒意,而是以一种柔和的方式,抚平了灵力因醉酒而产生的紊乱波动,也暂时平复了那维持幻形术的能量源头。
清羽只觉得身体微微一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束缚被解开,又像是蒙在眼前的薄纱被掀去一层。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是那身碍事又别扭的红裙,变回了原本素色的、属于他自己的男子衣衫。
“看清了?” 云卿华的声音依旧很近,却不再有刚才那种因伪装性别而带来的微妙旖旎感,只剩下纯粹的、带着凉意的陈述,“清羽,你是男的。”
这认知如同冷水浇头,让清羽混沌的脑子清醒了那么一瞬。他愣愣地“哦”了一声,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就着靠在云卿华怀里的姿势,费力地仰起头,试图看清扶着自己的人的脸。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但那轮廓的冷峻,气息的疏离,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挺顺眼。
“你……”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醉意让他口齿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赞赏,“你挺厉害呀……刚才那一下,舒服……”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抱怨对方烦人,也忘了眼前的人可能是追捕者或囚禁者,醉鬼的逻辑简单直接——让他感觉不错的人,就该认识一下。
“叫什么名字?” 他语气熟稔得仿佛在酒馆里遇到了投缘的酒友,甚至还带着点“以后我罩你”的豪气,“我认识一下。毕竟……我好歹是‘秽渊之主’,以后你要是在外头……呃,出了什么事,报我名字,我保你!”
“秽渊之主”四个字,他说得含糊又随意,仿佛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绰号,配着他此刻醉醺醺、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没有半点威慑,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又荒唐。
云卿华扶着他的手臂似乎僵了一瞬,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怀里人醉意盎然、却莫名认真的脸,那里面映着灯火,也映着他自己平静无波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顿:
“在下……”
“云卿华。”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室内激起无形的涟漪。
清羽脸上的笑容蓦地顿住了。他歪着头,眉头困惑地皱起,重复道:“云……卿华?” 他似乎努力在混沌的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眼神更加迷茫,“你也叫……这个名字?”
“嗯。” 云卿华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清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和自己混乱的记忆打架。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而粘稠,最终,他只是慢吞吞地、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恍然,长长地“哦——”了一声。
尾音拖得老长,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思考的力气,脑袋一沉,重新重重地靠回云卿华的肩膀上,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彻底醉晕了过去。
只剩下云卿华,依旧站在原地,扶着怀中不省人事的人,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与沉寂。
“诶……” 云卿华弯腰,动作仔细而稳妥,替床上瘫软的人褪去沾了泥污的鞋袜,又解开那件带着夜露和酒气的外衫。
做完这些,他俯身,手臂穿过清羽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将人稳稳抱起,安置在床榻内侧,拉过薄被仔细盖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屋内只余一盏烛火,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空了的酒坛和狼藉的杯盏上,又移回床上那张因醉酒而泛红、眉头却无意识拧着的脸上。
“一坛都喝完了,” 他低声自语,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不愧是你。”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复杂的余韵。
他知道清羽酒量其实不算顶好,只是骨子里有股不管不顾的执拗,想醉时,便真要醉到彻底,醉到忘却所有烦忧——哪怕只是暂时的。
烛火哔剥轻响,时间在无声中流淌。就在云卿华以为他会就此沉沉睡去时——
“师兄……”
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和脆弱依赖的呓语,忽然从床上传来。
云卿华倏然转头。
清羽并没有醒,依旧深陷在昏睡中。只是他似乎被什么梦境攫住,眉头锁得更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嘴唇微微开合,那声“师兄”便是在梦魇边缘无意识溢出的求救。
云卿华凝视他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静。
“做噩梦了?” 他低语,起身,走回床边,没有试图粗暴地摇醒他,只是在床沿重新坐下。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点在了清羽紧蹙的眉心上。
一丝精纯而温和的灵力,如同月下清泉,缓缓渡入。这灵力不带任何攻击或探查的意图,只是纯粹的安抚与疏导,温柔地荡开梦魇带来的惊悸寒气,抚平识海中翻腾的不安波澜。
随着灵力的注入,清羽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令人安心的凉意和力量,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脸颊依赖地蹭了蹭云卿华还未完全收回的袖口布料,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似喟叹的鼻音,终于彻底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处。
云卿华的指尖在他额前停留了片刻,确认那梦魇的余波已彻底散去,才缓缓收回。他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又看向床上人已然平静安宁的睡颜,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与白日里的倔强尖锐判若两人。
夜风从未完全合拢的窗隙钻入,带来深秋的凉意,也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云卿华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仔细掩好,只留一线透气。他又回头望了床榻一眼,这才吹熄了桌上摇曳的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与静谧,只有清羽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更鼓声。
云卿华在黑暗中静立片刻,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最终,他悄然转身,无声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之后,只余下满室寂静,与床上人一无所知的、沉静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