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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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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山脉主峰之上,罡风呼啸,云雾如沸。两个身影在断崖边对峙,衣袂猎猎,剑气纵横。
云家家主云卿华身着月白广袖长袍,二十有三的年岁,眉宇间却已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威严。
他是百年来最年轻的仙门家主,掌管着韵界四大世家之一的云家,兼任天枢长老,言出法随,无人敢逆。
而他对面,是一名红衣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却美得凌厉——凤眸含霜,朱唇紧抿,一袭血红罗裳在狂风中翻卷如燃烧的烈焰。
她手中并无兵器,仅凭一双纤手,指尖流转的黑色秽气便化作万千利刃,撕裂空气,与云卿华的清正剑气相撞,爆发出刺耳的金石之音。
“妖女,今日你无处可逃。”云卿华的声音清冷如冰泉,手中“忘尘剑”光芒大盛,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
红衣女子冷笑,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清越:“云家主好大威风,追了我三天三夜,不累么?”
她说话间身形急退,足尖轻点崖边突石,如一片红云向后飘去。
云卿华岂容她逃脱,剑诀一引,七十二道剑光自四面八方封死退路。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红衣女子渐渐落了下风。
她修为虽深不可测,但似乎身上带伤,动作间偶有凝滞。云卿华抓住一个破绽,剑锋直刺她左肩——电光石火间,女子侧身避让,发簪却被剑气扫落,三千青丝如瀑散开。
那一瞬间,发丝拂过面颊,露出耳后一枚极淡的、蝶形的朱砂印记。
云卿华瞳孔骤缩。
这个印记...十几年前,他曾在一个孩童耳后见过。
“是你。”云卿华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剑气一滞。
红衣女子,或者说,伪装成女子的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作决绝。她再不恋战,双手结印,周身秽气暴涨,化作黑色飓风直冲云霄,欲借遁术逃离。
“清羽!”云卿华厉声喝出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
红衣身影猛地一颤,却去势更快。
云卿华再不犹豫,左手自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看似普通的银色铃铛,铃身刻满古老符文。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铃上,随即掷出。
铃铛如流星赶月,后发先至,精准地套住了红衣人左脚踝。
“锁魂铃,收!”
银铃骤响,却不是清脆铃声,而是雷鸣般的轰响。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紫色电光自铃中迸发,瞬间缠遍那人全身。
红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在空中僵直一瞬,随即如折翼之鸟,直坠而下。
云卿华飞身扑去,在红衣人即将撞上山岩的刹那,将他接入怀中。
触手温热,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独特的冷香。怀中之人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面色苍白如纸。
随着法术解除,那副倾城红颜如褪色的画卷般消散,露出原本的容貌——依旧是极出色的相貌,却已是男子模样。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如樱瓣,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倦色。
耳后那枚蝶形朱砂印记,此刻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家主!”几名云家弟子此时方才赶到,为首的少年是云卿华的亲传弟子云子衿,今年方才十六,天资聪颖。
云子衿看到师尊怀中抱着的人,愣了一愣:“这妖女...他怎么...”
“是男子。”云卿华淡淡打断,将清羽打横抱起,“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可是师尊,他是...”云子衿欲言又止,眼中闪过恐惧与憎恶,“他是丞渊,那个修习禁术、屠戮同门的秽渊之主!所有修士都在追杀他,我们为何不...”
“子衿。”云卿华的声音并不高,却让云子衿瞬间噤声,“回去再说。”
云卿华抱着清羽,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云家所在的栖云山。云子衿等人不敢多言,连忙跟上。
回到云家,云卿华径直走向自己的“静尘轩”,沿途弟子纷纷行礼避让,却都好奇地偷瞄家主怀中昏迷不醒的黑衣男子。
不少人已认出那正是仙门通缉令上的人——前玄天宗圣子,现为天下所不容的“秽渊之主”清羽。
静尘轩内,云卿华将清羽轻轻放在自己平日休憩的榻上。他挥退所有侍从,连云子衿也被关在门外。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云卿华站在榻边,凝视着昏迷中的故人。
十几年了,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笑容灿烂的孩子,如今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仙门传言,清羽修炼禁忌秽术,以生人魂魄为食,五年前更是一夜之间屠尽玄天宗七位长老,叛出师门,从此堕入魔道。
可此刻躺在榻上的清羽,安静得像个孩子。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呼吸微弱。
若不是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仍在渗血,云卿华几乎要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那伤...是三天前云卿华亲手所伤。当时他不知道这“妖女”就是清羽,出手毫不留情。
云卿华闭了闭眼,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碧绿的丹药。他扶起清羽,小心地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又渡了一丝灵气助他化开药力。
做完这些,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榻边,静静地等。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月上中天时,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清羽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多情,此刻却只有一片空茫的冷寂。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帐顶,随即意识到身处何地,猛地坐起身来,却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榻上。
“别动。”云卿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清羽身体僵住,缓缓转头,看向坐在阴影中的云卿华。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清羽先开口,声音沙哑:“为何不杀我?”
云卿华没有回答,反而问:“你为何扮作女子?”
清羽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笑:“云家主不是知道么?我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扮作女子,总归方便些。”
“你那耳后印记,”云卿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记得。”
清羽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难得云家主还记得故人。”
“为何修习秽术?”云卿华的问题直指核心。
清羽沉默了很久,久到云卿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声说:“大师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叫云卿华的名字,没有加上“家主”二字。
云卿华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眸中的情绪复杂地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锐利:“你早已不是玄天宗的弟子,更无权再唤我师兄。” 他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从你弑长老叛门,手刃恩重如山的长辈那天起。”
云卿华站起身,走到榻边。月光从窗棂洒入,照亮他半边脸庞,俊美如神祇,也冰冷如霜雪。
“玄天宗七位长老,真是你所杀?”
清羽抬眼看他,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我说不是,你信么?”
云卿华没有说话。
清羽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你看,连你都不信。那天下人,又怎会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站在榻边的云卿华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清羽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逼近的,只觉一股冰冷的、带着压抑怒意的气息骤然笼罩下来,紧接着,脖颈一紧,呼吸骤然受阻。
云卿华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
力道控制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没有立刻掐断他的呼吸,却足够让他感受到窒息的前兆和绝对的压制。
清羽被迫仰起头,苍白的脸因缺氧迅速染上薄红,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讥诮覆盖。
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云卿华。
云卿华的眼眸在阴影中深不见底,仿佛有风暴在凝聚。他俯视着清羽,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信你?清羽……你知道这五年来,我是如何压下所有质疑,顶着多少压力,暗中寻遍了多少地方吗?”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清羽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你现在告诉我,让我信你?”云卿华的呼吸也有些不稳,“那你告诉我,你这一身与玄天宗禁地同源的秽气从何而来?你失踪那夜禁地血光冲天、七位长老魂灯尽灭又作何解释?!你让我……如何信?!”
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一丝压抑的低吼。扼住咽喉的手却在这一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颤抖得更加明显。
四目在极近的距离僵持。
清羽的眼泪因生理性的痛苦和窒息感而溢出眼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云卿华的手背上,滚烫。
那滴泪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云卿华猛地一震,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倏然松开了手。
清羽立刻伏在榻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脖颈上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云卿华后退一步,背对着月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紧紧攥起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平静的波澜。房间里只剩下清羽压抑的咳嗽和喘息声。
他试图起身,左脚踝却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那枚银色铃铛仍套在脚上,只是不再放电光,像个普通的装饰。
“锁魂铃,”云卿华道,“没有我的口诀,你取不下来。”
清羽的脸色沉了下来:“云卿华,你这是何意?要拿我去向仙门百家邀功?”
“若我要拿你邀功,你现在应该在刑堂地牢,而不是在这里。”云卿华淡淡道,“在你伤好之前,不得离开静尘轩。”
“你要软禁我?”清羽怒极反笑,“云大家主好大的气派!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护着的小孩子?”
“你的确不是了。”云卿华转身走向门口,“好好养伤,我会让子衿送药来。”
“云卿华!”清羽在他身后喊道,“你留我在此,若被仙门知道,你这家主之位还坐得稳么?”
云卿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这是我的事。”
门开了又关,房间内重归寂静。
清羽怔怔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抬手摸了摸耳后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低头看向脚踝上的锁魂铃,铃身冰凉,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房门在云卿华身后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在外。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清羽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怔怔地望着那扇门许久,才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躺回榻上。
左肩的伤口仍在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剑气撕裂的血肉。可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脚踝上那个冰冷精致的束缚——锁魂铃。
清羽抬起左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黑色秽气,试探性地触向那银铃。
“滋啦——”
紫色的电光瞬间炸起,虽不及先前那般猛烈,却仍将他的指尖灼得发麻。清羽吃痛地收回手,看着指尖泛起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果然解不开。
不仅解不开,这铃铛似乎还能感知他体内秽气的流动。方才他只是调动了微不足道的一缕,便立即引来了反噬。
清羽闭了闭眼,将那只受伤的手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窗纸,在他的指间投下模糊的光影。他的目光顺着苍白的手腕向上,最终落在了手腕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玉镯子。
镯身温润,质地细腻,在昏暗中泛着淡淡莹光。清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竟一直没有察觉。
是什么时候戴上的?是昏迷时,还是刚才……
清羽用右手握住那玉镯,试图将其褪下。可玉镯仿佛长在了他的腕骨上,任他如何用力,纹丝不动。
他凝神细查,这才发现玉镯内侧刻满了细密的银色符文,与锁魂铃上的符文同出一源,却更为繁复古老。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这不是普通的饰物。这玉镯在无声无息地抽取他经脉中流转的灵力,将它们压制在丹田深处。
每当他试图调动法力,镯身便会微微发烫,内里的符文随之亮起,像一张绵密而无形的网,将他的力量牢牢锁住。
清羽记得这种符文。云氏秘传的“锁灵纹”,专为禁锢那些修炼禁术、走火入魔的族人而设。一旦戴上,除非施术者亲自解印,否则终生不得解脱。
二十年前,他曾亲眼见过云卿华的一位叔父被戴上这样的镯子。
那位长辈因强练禁术而神智尽失,在刑堂地牢里嘶吼了三天三夜,最终灵力枯竭而死。
死时,腕上的玉镯依旧光洁如新。
回忆如冰锥刺入脑海。
清羽猛地攥紧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玉镯贴着皮肤传来恒定的微凉,那温度不冰冷,却比任何寒铁更让他感到窒息。
原来如此。
不杀他,不将他交给仙门,却要用这种方式将他囚禁于此。
云卿华终究是不信他的。
不信他未曾屠戮同门,不信他修炼秽术另有隐情,不信他还是当年那个会拽着他衣袖、仰头笑得眉眼弯弯的小清羽。
或许在云卿华眼中,他早已是彻头彻尾的魔头,一个需要被严加看管、以防祸世的危险存在。
清羽缓缓松开手,玉镯在腕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他侧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窗棂分割的夜空。
弦月孤悬,星辰疏淡,与他过去三年里在荒山野岭、洞穴废墟中所见的夜色并无不同。
一样的冷,一样的空。
只是那时,他至少还能御风而行,还能在追兵围剿的间隙,寻一处无人之地,对着月亮喝一壶劣酒。
而现在,他被困在这精致的囚笼里,连调动一丝灵力都会惊动那枚镯子,惊动镯子另一端的主人。
静尘轩。
好一个“静尘”。云卿华是想借此告诉他,这里便是他洗净尘埃、安分守己的归宿么?
清羽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素色的床褥。锁魂铃在脚踝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压,锁灵镯在腕间沉默地履行着禁锢的职责。
而窗外廊下,那个为他戴上这一切的人,或许仍在月下伫立,或许已转身离去,回到他光明坦荡的仙门正道中去。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清羽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每一次吐纳都小心翼翼,避开那两处封印的敏感。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观察,时间弄清楚云卿华真正的意图,以及这座看似平静的栖云山底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毕竟,有些事,云卿华不知道。
有些真相,连他自己都还在迷雾中摸索。
而腕上这枚玉镯,与其说是禁锢,不如说是一个警示。警示他如今的身份,警示他与云卿华之间已然横亘的鸿沟,警示他若想活下去、若想查清五年前的真相,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天真。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耳后那枚蝶形印记。
十五年前,云卿华曾笑着说这印记特别,像一只欲飞的蝶。如今蝶翼犹在,却已沾满洗不净的污名与血色。
清羽将手收回被中,整个人蜷缩起来。伤口很疼,灵力被禁锢的感觉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但比这些更难以忍受的,是心头那片空落落的荒芜,是重逢时云卿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望与戒备。
他终究,让那个人失望了。
即便那不是他的本意。
夜色渐深,月光偏移,从窗棂的这一格,慢慢挪到那一格。清羽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在半是疼痛半是昏沉的意识边缘,一点点坠入并不安稳的睡梦。
窗外,云卿华确实未曾离去。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看见里面那人蜷缩的身影。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空无一物,却隐约残留着为清羽戴上锁灵镯时,指尖触及对方冰凉皮肤的战栗。
他知道清羽会发现。
以那人的敏锐,或许在苏醒的那一刻便已察觉腕上的异样。
云卿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清羽昏迷时苍白安静的脸,以及许多年前,那个小男孩将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花塞进他手里时,脸上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
“师兄,给你!这花像我耳后的印记吗?”
不像。
花会枯萎。
而有些印记,一旦烙下,便是永生永世。
夜风骤起,卷着深秋的寒凉,穿透他单薄的衣衫。
云卿华转身,月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如鹤翼,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只余下满院竹声萧瑟,与一轮愈发明亮、却愈显孤清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