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秽成渊》望山茶

13、第十三章

　　清羽再次醒来时，窗外透进来的已是另一种天光，不再是昏沉沉的午后，而是清冷的、带着晨露气息的灰白。他竟昏昏沉沉睡了近两天。
　　身体深处传来的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剧痛和虚弱，虽然依旧沉重乏力，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散架。腹部的伤口在低劣药物和自身顽强恢复力下已经结痂，左臂的肿胀也消褪了大半，只是动起来还有些隐痛。
　　最麻烦的是体内，灵力的通道依旧被锁灵镯死死封着，如同干涸的河床，而秽气本源则因为之前的强行催动和锁具的反噬，依旧紊乱不堪，像是一锅被不断搅动、随时可能沸腾溢出的毒汤。
　　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地尝试梳理那些横冲直撞的秽气。这是一个精细又痛苦的水磨功夫，如同在满是裂痕的瓷器上描画，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汗水渐渐浸湿了他单薄的里衣，额角青筋微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腥甜味的浊气，睁开了眼。眼底的疲惫依旧，但多了几分清明。
　　“因为反噬……想要完全调整过来，还有些麻烦。” 他低声自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不过，现在这样……也足够应付一般情况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任人宰割。”
　　他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能站稳。走到房间内唯一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坐下。桌面上积着薄灰，他随手拂开，从随身的储物袋里取出了纸和笔。
　　摊开粗糙的纸张，他拿起笔，蘸了点水，在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开始勾画、标记。
　　“秽渊……” 他喃喃，笔尖在纸面某处重重一点，“距离这里，大约……三千里。以我现在的状态，全速赶路，不计后果，或许两天一夜能到。但……”
　　他皱起眉，笔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个位置：“不能太赶。灵力被封，无法长时间御空或使用高级遁术，只能靠脚程和最低限度的身法。速度一快，气息难免外露，而且这身伤也经不起折腾。只能……慢慢过去。绕开主要道路和城镇，尽量走荒僻之地。”
　　他画出一条曲折的、大致指向秽渊方向的虚线。
　　“厉锋他们……肯定已经在全力调查了，落星原外围恐怕早已布下眼线，甚至可能有巡逻队。从高空飞过去……目标太大，几乎不可能。只能走地面，甚至……地下。” 他想到了黑风洞那错综复杂的地下河道，但随即否决，那里现在肯定是重点搜查区域。
　　“现在首要任务，是解决自身的问题。”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伤势需要更好的药物调理，体内秽气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才能进一步梳理。还有……钱。” 他掂了掂自己那个干瘪的储物袋，里面只剩下几块品相极差的碎灵石和几枚凡俗铜钱，“住店、吃饭、买药……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
　　难道……要回去找云卿华？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自嘲和决绝。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逃出来，再回去自投罗网？就算他如今态度暧昧，谁又知道那不是另一重算计？云家的枷锁还牢牢扣在身上，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正凝神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弄到必要的资源和更安全的路线时——
　　窗外，极细微的、几乎与晨风融为一体的破空声响起。
　　清羽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身体绷紧，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右手已悄然按在了桌沿，那里藏着一把他自己磨尖的、淬了秽毒的铁片。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只见一点微弱、却极其纯净柔和的淡金色光点，如同夏夜流萤，悄无声息地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落在了他摊开在桌面的手背上。
　　光点散去，露出本体，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如玉、翅膀上镌刻着微型云纹的……传讯蝶。
　　这不是凌霄宗或一般宗门常用的传讯符样式。这云纹……清羽太熟悉了。
　　他盯着手背上那只精巧绝伦、仿佛艺术品般的小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那小蝶在他手背上微微振翅，洒落点点细碎的金色光尘，然后化作一道微光，没入他的皮肤。
　　紧接着，一行行清晰的字迹，仿佛直接印刻在他的脑海，伴随着那个熟悉到令他心悸、又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平静嗓音，一同响起：
　　【清羽。】
　　是云卿华。直接，没有前缀，没有称谓，就像很久以前，他在修炼时走神被抓住，对方隔着人群投来的一瞥，无声地唤他名字。
　　清羽抿紧唇，没有回应这神识传讯，只是“听”着。
　　【你近日可还好？】
　　这句问候，平淡得仿佛例行公事，却又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眼。
　　清羽扯了扯嘴角，在脑海中冷冷地“回敬”过去，意识如同投出的冰锥：
　　【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边似乎停顿了一瞬，传讯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仙盟已正式对你下发追查令。凌霄宗主导，多家参与。目标，锁定‘黑风洞袭击者’与‘傅长眠失踪关联者’。无论真相如何，他们都会找到你。】
　　清羽心下一沉，果然。
　　【但，】云卿华的下一句传来，【追查令目前止于‘找到并控制’，尚未升级为‘格杀’或‘不计代价擒拿’。厉锋等人虽有杀心，明面上需按令行事。】
　　这是在……告诉他目前的危险等级？清羽眉头蹙起。
　　【我只能做到通知你。】云卿华的声音清晰而克制，【其他……我无法直接插手。锁灵镯在身，众目睽睽。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帮？】清羽在意识里嗤笑，带着满腔的戾气和破罐破摔的嘲讽，【就那么让他们来抓得了！我又不是怕死的人！用不着你假惺惺提醒！】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就在清羽以为对方已被激怒或懒得再理会时，新的信息传来，语气依旧平静，却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傅长眠失踪。傅家认定，与你有关。】
　　清羽瞳孔骤缩。傅长眠？那个在黑风洞袭击他、差点要了他命的傅家高手？
　　【我不知道！】他几乎是立刻在脑中低吼反驳，【我当天确实看见他了！但他修为远高于我，我根本没有多少自保能力！被他打伤，之后……我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他人也没了，一点气息都没留下！】
　　他描述着那段空白的记忆，心里却因这指控而升起一股荒谬的愤怒。傅长眠失踪了？还赖到他头上？
　　【你的意思是，】云卿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确认，【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对！】清羽咬牙，【你爱信不信！】
　　又是短暂的沉默。
　　【好。】云卿华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是最后一段信息，语速似乎比之前稍快了一丝，依旧简洁，却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
　　【你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我只能……提醒你到这了。】
　　传讯即将结束的波动传来。
　　清羽却猛地攥紧了拳头，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冲口而出：
　　【等等！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个地方……】
　　他自认已经足够小心，幻形术虽不完美，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这旅店也足够偏僻普通。
　　传讯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解答了他最大的疑惑：
　　【锁灵镯。有最高权限的定位符阵。位置，只有我能看见。】
　　【云卿华，有机会，我们见一面吧】
　　话音落下，传讯蝶残留的最后一点金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清羽僵坐在桌前，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枚古朴的银镯静静套在那里，黯淡无光，如同最普通的饰物。
　　只有云卿华……能看见。
　　原来，自己所谓的“逃脱”、“隐匿”，在对方眼中，或许从来都是一场透明的、可随时掌控的游戏。
　　一股寒意，比在落星原感受到的任何阴冷秽气都更加刺骨，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他死死盯着锁灵镯，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愤怒、被愚弄的耻辱、深沉的无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封之下悄然裂开的……别的什么。
　　“烦死了！”
　　清羽猛地一挥袖，仿佛要驱散脑海中残留的传讯波动、云卿华那平静到可恨的声音，以及自己最后那句冲动之下、未经深思的“见面”邀约。各种情绪，拧成一股乱麻，堵在胸口，让他烦躁得几乎想拆了这间破屋子。
　　但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烦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行动。
　　他迅速收起桌上那张简陋的路线图，将仅剩的一点杂物塞回储物袋。对着房间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再次检查了一下幻形术的维持。虽然维持幻形需要持续消耗心力，但对于遮掩真容和那双过于醒目的凤眸来说，是必要的。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 他低语，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斩断那些纷乱的思绪，“得出发了。”
　　目标：秽渊。但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落星原边缘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山的轮廓之外。一个地名，一个他以为早已尘封、不会再触碰的地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先去青石镇吧。”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声淹没。
　　青石镇。一个普通的、以开采和粗加工一种低阶建材“青罡石”为主的小镇。也是……他名义上的“家”所在的地方。很多很多年没有回去了，自从他被师尊带上玄天宗，自从……父母相继离世。
　　回去看看。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又异常顽固。或许是因为绝境中人对“根”的本能追溯，或许是想在踏入那片代表终结与新生的秽渊之前，最后看一眼来处，也或许……只是想找个相对熟悉、又能暂时避开主要追查视线的角落，喘一口气，筹措些资源。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下楼。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擦拭杯子，见他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清羽将最后几枚灵铢放在积着油污的柜台上，算是结清了房钱和药钱。
　　“路上小心。” 老板娘在他转身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依旧是那种见惯风雨的平淡语气。
　　清羽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便推门走入了清晨微寒的空气中。
　　离开旅店，他没有选择大路，而是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地形的判断，一头扎进了镇外稀疏的林地与起伏的丘陵之中。动作谨慎而敏捷，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又像是惊弓之鸟，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或灵气波动异常的区域。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腹部和左臂，但至少不影响基本的行动。体内紊乱的秽气被暂时压制在一个相对平衡但脆弱的状态，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需要他分神维持。
　　一路无话，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和自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晌午时分，他找了个背风的岩缝，啃了点干硬的杂粮饼，喝了口冰冷的溪水，稍作休息。目光偶尔会无意识地扫过腕间的锁灵镯，眼神复杂难明。
　　傍晚时分，地势渐平，远处出现了稀稀落落的灯火。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尘土味和某种矿石特有的、微涩的气息。
　　青石镇到了。
　　青石镇与落星原深处那种扭曲、污秽、充满威胁的荒凉不同，这里的荒凉更接近一种被遗忘的疲惫。
　　青石镇这种资源匮乏、灵气稀薄、又紧邻落星原险地的小地方，没有任何仙门世家会浪费精力来管辖。这里就像是巨兽脚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主流修仙界彻底遗忘。
　　也正因如此，暂时不用担心会在这里撞上凌霄宗或傅家明面上的追兵。
　　他凭借着脑海中那些早已模糊、却又在踏上这片土地后自动浮现的零星记忆寻找着。
　　最终，他在一条连野狗都不愿靠近的、近乎死胡同的巷子尽头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低矮的院落。院墙早已不是“坍塌大半”，而是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几截残破的石基，沉默地诉说着这里曾有过界限。所谓的“门”，也不过是两扇歪斜得几乎要倒下的、木板早已朽烂出孔洞的破板，象征性地合拢着。
　　一把锈蚀得几乎与门板融为一体的铁锁，虚虚地挂在一个同样锈死的门环上，与其说是锁，不如说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装饰，轻轻一碰，恐怕就会连同门环一起掉落。
　　这里就是他出生的地方。记忆里那个虽然贫穷却总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父亲会在院角修理采矿工具、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简单饭菜香气的小院，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时间无情的刻痕。
　　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如同在看一座陌生而荒凉的废墟。夜风卷起院中的枯草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寂寞的呜咽。
　　半晌，他才迈开脚步，踩过碎石和荒草，走到那“门前”。没有去碰那把锈锁，只是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抵在腐朽的门板上。
　　甚至没有用力。
　　“吱呀——嘎……”
　　一声拖长了的、仿佛垂死呻吟般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板应声向内歪倒，带动着那把锈锁“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蓬灰尘。更多的、陈年的、混合着木头霉烂和尘土气息的灰土，从门楣和缝隙中簌簌落下，在门外漏进的稀薄天光中飞舞。
　　一股更加浓郁的、仿佛时间本身凝固了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清羽侧身，跨过了那道早已不存在的门槛。
　　院子里，荒草几乎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摇晃着干枯的茎叶。那棵记忆中的老槐树果然还在角落，但早已彻底枯死，树干干裂扭曲，没有一片叶子，像一尊指向晦暗天空的、僵硬的鬼爪。
　　他的目光转向那间低矮的土坯正屋。屋顶塌了将近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被撕开的伤口。剩下的一半屋顶，瓦片零落，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和野草。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像两只盲目瞪视着黑夜的眼睛。
　　他走到屋门前，这次连象征性的门都没有了，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口。
　　里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仿佛能淹没一切的……灰尘。
　　光线太暗，但他不需要看清细节。那股味道，那种空寂到令人心悸的感觉，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里的一切，曾经简陋但温暖的家具、灶台、父母的床铺、他小时候睡的那个小角落，都早已被厚厚的、柔软的、如同时间尸骸般的灰尘所覆盖、吞噬、同化。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这废墟的一部分。
　　许久，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呢喃，从他干涩的唇间逸出：
　　“爹……娘……”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干涩的喉咙里溢出。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嗫嚅。
　　然而，一滴温热的液体，却毫无征兆地，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清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他有些仓皇地抬手去擦，却发现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水汽，越擦越多。
　　他猛地别开脸，不想去看，不想去感受。但那些眼泪砸开的记忆闸门，却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