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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阿羽!吃饭了!”
      妇人温柔却带着疲惫的呼唤声,从低矮的灶间传来。
      “来了来了!” 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净的小褂子的男孩,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从院子里冲进屋。他脸蛋因为玩耍而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灵活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映着粗糙的木桌和简单的饭菜,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掺着大量野菜的杂面馍馍。
      小清羽爬到对他来说有些高的凳子上坐好,两只穿着破旧草鞋的小脚悬空,不自觉地轻轻晃荡着。他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小声说:“娘,我想吃糖葫芦了。”
      正在盛粥的妇人动作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她走过来,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顶,声音放得更柔:“阿羽乖,现在……家里情况紧,爹爹的工钱还没发下来。等爹爹工作稳定了,娘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小清羽眨了眨眼,并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吵闹,反而很懂事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四根短短的手指,认真地说:“那我要买四个!”
      妇人愣了一下,失笑:“为什么是四个呀?”
      “爹一个,娘一个,阿羽一个,” 小清羽掰着手指头数,眼睛亮晶晶的,“还有隔壁季娘家的姐姐一个!上次她摔跤了,我把我的半块麦芽糖分给她吃了,她说糖葫芦比麦芽糖还好吃!”
      妇人闻言,眼眶微微发红,将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阿羽真乖……好了,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早晨天气正好,小清羽又跑到屋后那条浅浅的小溪边玩耍。这是他在青石镇最大的乐趣。溪水清澈冰凉,里面有小鱼小虾,还有光滑的鹅卵石。
      他蹲在溪边,小手伸进水里,模仿着鱼儿的姿态轻轻摆动,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调子简单却悠扬的童谣:
      “小鱼游呀啊游过天海,总会回家乡~”
      “枫叶轻轻随风落,飘进岁月的长河~”
      哼着哼着,他有点出神,喃喃自语:“爹爹总说能陪阿羽玩,可是总让阿羽一个人玩……”
      小脸上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淡淡的失落。他无意识地继续用手划拉着水面,手指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像是在指挥水流。
      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渐渐地,溪水中那些原本随波逐流的水草,似乎微微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几尾原本游开的小鱼,也好奇地聚拢过来,在他指尖附近打转。
      小清羽并没有察觉,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有韵律。
      突然!
      他面前大约尺许见方的溪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抬起,脱离了溪流的主体,形成一小团颤巍巍、晶莹剔透的水球,随着他手指的牵引,缓缓升到了离水面半尺高的空中,水球里,几片落叶和一条懵懂的小鱼还在其中游动。
      “哇——!”
      小清羽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眼睛瞪得滚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水球也跟着晃晃悠悠地移动。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难掩震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小朋友,这……是你自己弄的?”
      小清羽吓了一跳,水球“噗”地一声落回溪里,溅起一片水花。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青衫、面容儒雅、气质却超凡脱俗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如电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男子正是游历四方、途经此地的玄天宗宗主。
      几日后,破旧的家中。
      玄影坐在唯一的凳子上,神色郑重地对着一对面容黝黑、手足无措的矿工夫妇说道:
      “二位,令郎清羽,并非只是寻常的‘有灵根’而已。若我所料不差,他乃是极为罕见、百年难遇的‘先天水灵体’!对水行灵气有着天生的、近乎本源的亲和与掌控之力!你们看他无意识间便能引动水流,这绝非炼气期修士甚至一般筑基修士所能轻易做到!”
      他顿了顿,看着夫妇二人茫然又带着惶恐的脸,继续道:“此等天赋,若留在凡俗,无人引导,不仅明珠蒙尘,更可能因力量失控而伤及自身或他人。唯有踏入仙门,得正统传承引导,方能真正掌控这份天赋,踏上通天大道!”
      矿工父亲搓着粗糙的大手,嘴唇嗫嚅着:“仙、仙师……您的意思是,阿羽是……是那种很厉害的天才?您想带他去……修炼?”
      “对。” 玄影斩钉截铁,“我欲收他为徒,带回玄天宗悉心教导。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必不会埋没他的天赋,亦会护他周全,视若己出。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责任。”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挣扎。他们不懂什么“先天水灵体”,只知道儿子或许真有不同寻常之处。
      去修仙?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世界。离开父母,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阿羽……他愿意吗?” 母亲颤抖着声音问,目光望向门外,儿子正和隔壁季娘家的小女孩分享一块捡来的、形状奇特的石头,笑得没心没肺。
      最终,在玄影的耐心解释和对儿子未来的描绘下,也或许是因为那日溪边神奇的水球,让这对朴实的父母隐约意识到儿子注定不属于这小小的青石镇,他们含泪点了头。
      六岁那年,清羽,懵懂地牵着那位“看起来很和气”的仙师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青石镇,离开了爹娘,走向了那座云雾缭绕、仿佛存在于传说中的仙山——玄天宗。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走,便是与平凡童年的永诀,也是踏入一个更加广阔、却也更加残酷、波谲云诡的世界的开始。
      玄天宗的修炼,远非幼年清羽想象中那般“好玩”或“神奇”。
      每日天不亮,晨钟便会敲响,沉郁悠长的声音穿透云雾,也穿透了他单薄的被褥。紧接着便是枯燥到极致的引气、打坐、背诵拗口艰深的心法口诀。那些灵气运行路线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稍有不慎便会岔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师尊玄影对他期望极高,要求也远比对待其他新入门的弟子严苛数倍。
      对于一个才六岁、离开父母不久、心性未定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一种酷刑。新鲜感过去后,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疲惫、困惑,和越来越强烈的……想家。
      “手腕抬高!下盘要稳!气息随剑走,不是让你用蛮力!” 修炼场上,玄影的声音严肃而不带丝毫温度。他亲自监督着清羽练习最基础的剑式。
      小清羽握着一柄对他而言仍显沉重的木剑,小胳膊早已酸痛得发抖,汗水浸湿了额发,紧紧贴在额头上。他咬着牙,努力按照要求挥剑,但动作早已变形,脚步虚浮。
      “不对!重来!” 玄影皱眉。
      又一遍,还是不对。木剑仿佛有千斤重。
      再一遍,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感让他更加烦躁。
      终于,在玄影又一次严厉的“重来”声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要回家!我不练了!啊——!”
      小清羽猛地将木剑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再强忍,积攒了多日的委屈、疲惫、以及对爹娘无尽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和怯懦。
      他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嘹亮而悲伤,在空旷的修炼场上回荡,惊飞了几只栖息在附近树梢的鸟儿。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胸膛剧烈起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复喊着:“坏师父!我讨厌你!我要回家!我要爹娘!呜哇——!”
      玄影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他是严厉的宗主,是修为高深的大能,面对强敌、处理宗门事务都游刃有余,但此刻,对着这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豆丁,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硬来?呵斥?这孩子显然已经吃软不吃硬了。
      讲道理?对一个六岁且情绪崩溃的孩子讲修炼的重要性、天赋的责任?
      玄影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混合着无奈、头疼,甚至还有一点点……笨拙的焦急。他蹲下身,试图放软语气,那样子甚至有些滑稽:“诶呦,小祖宗啊,你别哭,别哭啊……好好修炼才行,知道吗?你的天赋很好的,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我不要出息!我就要回家!我要娘!哇——!” 清羽哭得更大声了,小拳头胡乱捶打着地面,尘土飞扬。
      “好好好,不哭不哭……” 玄影简直要举手投降了,声音里带上了哄劝的意味,“这样,以后咱们……咱们不起那么早了?咱们不练那么久,好不好?慢慢来?”
      清羽根本不理他,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哭声震天响,仿佛要把玄天宗的屋顶都掀翻。几个路过的低阶弟子远远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匆匆低头走过。
      玄影真的没辙了,僵在那里,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徒弟,第一次对自己“因材施教”的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难道真看走眼了?这孩子心性如此脆弱?
      就在这尴尬又混乱的时刻,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过来。是刚刚结束早课、准备去藏经阁的云卿华。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但举止间已初具沉稳气度。
      云卿华看了看坐在地上大哭的师弟,又看了看一脸无奈、几乎要抓狂的师父,心中了然。他没有多问,径直走到清羽身边,蹲了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家伙,连同他身上的尘土和眼泪一起,揽进了自己还并不算宽厚的怀里。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练。
      “师弟,乖,不哭。”
      他的声音不像玄影那样刻意放软,而是他惯有的平静清冷,但此刻,这份平静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哭声。
      被熟悉的师兄抱住,清羽的哭声噎了一下,抬起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看到是云卿华,委屈感更盛,非但没止住,反而“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还把脸埋进云卿华素白的衣襟里,蹭了他一身的眼泪和鼻涕。
      云卿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稳稳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依旧平稳:“不哭,我们不练那么急。跟师兄一起,慢慢来,好不好?”
      清羽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但还是不肯抬头。
      云卿华继续用那种商议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师兄陪你练。师兄给你定任务,很简单的那种,比如……今天挥剑五十次,明天背诵一小段心法。只要你完成了……”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竖起了耳朵。
      “师兄就奖励你糖吃。麦芽糖,糖葫芦,芝麻糖,你想吃什么,师兄都给你买。” 他补充道,甚至抬出了师父,“让师父出钱买。”
      最后这句,让旁边正松一口气的玄影嘴角抽了抽,但看着小徒弟似乎真的被吸引了注意力,也只能默默认下这“冤大头”的角色。
      清羽的抽噎彻底停了。他慢慢从云卿华怀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得像兔子,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真……真的吗?”
      云卿华看着他这可怜又可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用干净的袖口内里,仔细地、轻柔地擦去清羽脸上的泪痕和鼻涕,然后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嗯。” 他肯定地点头,“想吃什么都买。”
      清羽吸了吸鼻子,看着师兄平静却可靠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好像真的被那眼神抚平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那我要糖葫芦,两个……不,三个!”
      “好,三个。” 云卿华一口答应,仿佛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那现在,不哭了,好吗?”
      清羽用力点了点头,虽然眼睛还红着,但总算止住了眼泪。他依赖地靠在云卿华怀里,小手还抓着师兄的衣襟。
      云卿华将他轻轻扶起,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牵起他的手,对玄影微微颔首:“师尊,我先带师弟去洗漱一下,稍后再带他来继续功课。”
      玄影看着瞬间被安抚下来的小祖宗,再看看自家这个从小就不用操心、关键时刻居然如此可靠的大徒弟,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糖葫芦……记我账上。” 他看着云卿华牵着清羽慢慢走远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还好有卿华这小子……不然老夫今天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宗主殿后的静室,玄影正对着墙上那幅“道法自然”的挂轴生闷气,眉毛拧成了疙瘩。小徒弟震天响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玄影真人,堂堂玄天宗宗主,晋缘后期大修士,什么风浪没见过?偏偏栽在一个六岁奶娃娃的眼泪鼻涕里!
      就在他对着挂轴运气,琢磨着是不是该去藏经阁翻翻有没有《幼童心性引导初探》之类的冷门典籍时,一个带着明显戏谑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诶呀,稀奇稀奇真稀奇!咱们玄天宗的定海神针、铁面宗主玄影真人,今天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愁眉苦脸,坐在这儿对着字画运气呢?”
      来人一身月白道袍,样式与玄天宗略有不同,更显飘逸洒脱。他看起来极为年轻,眉目疏朗,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还捏着个小巧的碧玉酒葫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玄影的严肃古板截然不同的闲散不羁。
      他正是玄影的旧友,同样是一派宗主的穹宴凛。两人是多年挚友,也是损友,见面不互相拆台几句浑身不舒服。
      玄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沧桑和郁闷与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来得正好!坐下,陪老夫……呸,烦着呢,没心情!看见你这张笑嘻嘻的脸更烦!”
      穹宴凛笑嘻嘻地走进来,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还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摸了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说说,遇上什么难题了?能让咱们玄影真人都愁成这样?莫不是哪位太上长老又给你立规矩了?还是宗门库房被哪个小贼光顾了?” 他眨眨眼,故意凑近些,“总不会是……为情所困吧?就凭你现在这张脸,走出去说是卿华那小子的兄弟都有人信,不至于啊。”
      “滚蛋!” 玄影啐了一口,那张年轻脸上浮现出与外貌不符的、老气横秋的烦躁,“还不是我刚收的那个小徒弟!”
      “哦?就是那个你上次传讯跟我吹嘘了半个时辰、说什么百年难遇、先天水灵体的小天才?” 穹宴凛来了兴趣,“怎么,天赋太好,教不了啦?”
      “教不了倒好了!” 玄影一提起这个就头疼,也顾不上维持宗主威严了,“让他修炼,结果死活不乐意!今天早上,就在修炼场,当着那么多弟子的面,把木剑一扔,坐地上嚎啕大哭!嚷着要回家,要爹娘,说我是坏师父!老夫……我!”
      他想说“老夫的一世英名”,但又把话咽了回去,憋得脸色更难看。
      穹宴凛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到最后简直要拍腿大笑,好不容易才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就这?哈哈哈哈……玄影啊玄影,我还当是多大事呢!闹了半天,是你把人家孩子给练哭啦?”
      “什么叫‘练哭了’!那是他自己吃不了苦!” 玄影嘴硬,但语气明显有点虚。
      “得了吧你!” 穹宴凛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晃着手指,“要我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你自己想想,你给人家布置多大的任务啊?人家才六岁!刚离开爹娘,心里正慌着呢!你倒好,上来就是玄天宗内门精英弟子的强度起步吧?就算他底子好,天赋高,那也是个奶娃娃!心性、体力、理解力,能跟十几二十岁的弟子比吗?你不循序渐进,因材施教,上来就猛火急攻,他不哭谁哭?没被你练出心魔来就算他心智坚韧了!”
      玄影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但兀自不服:“不这么练咋练?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现在不吃苦,将来如何成材?我玄天宗的未来……”
      “停停停!打住!” 穹宴凛赶紧摆手,一脸“又来了”的表情,“你看看,张口闭口就是宗门未来、大道根基……我说玄影啊,难怪你们宗里那些长老背地里总叫你‘老古板’,你这思想,跟你这张脸真是半点不匹配!白瞎了这么好的驻颜功夫!”
      “穹宴凛!” 玄影被他一口一个“老古板”说得恼羞成怒,尤其是还点破了他外貌与心态的反差,更是火上浇油。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身上属于晋缘后期大修的威压不自觉地泄露出一丝,让静室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此刻布满寒霜,“我看你是皮痒了!今日老夫……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穹宴凛却丝毫不惧,依旧笑嘻嘻地坐在原地,甚至跷起了二郎腿,晃了晃手里的碧玉酒葫芦:“哟?宗主大人这是要动手啊?莫气莫气,气大伤身,回头长皱纹可就配不上你这张脸了。”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然后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玄影,语气轻松却暗藏机锋:
      “不过嘛……宗主大人,您确定,要在这里,和我动手?”
      他特意在“这里”和“我”字上加重了语气。这里可是玄天宗核心腹地,两个宗主级别的人物打起来,那动静可就大了。而且,穹宴凛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能坐上一宗之主的位置,修为又岂会低了?真打起来,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玄影被他这么一“提醒”,也意识到不妥,重重地哼了一声,悻悻然坐了回去,但那口气还是憋着,狠狠瞪了老友一眼。
      穹宴凛见好就收,不再继续刺激他,转而正色了几分,说道:“行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教孩子,尤其是教这种天赋异禀又心性稚嫩的孩子,急不得。你得哄,得引导,得让他自己觉得有趣,有成就感。比如,把修炼变成游戏,完成一个小目标就给点奖励,让他师兄师姐多带着点……我看卿华那孩子就挺稳重靠谱的,让他多费心。你啊,就把你那套‘玄天宗高标准严要求’先收一收,等孩子大点,根基稳了,心性定了,再慢慢加上去也不迟。”
      玄影听着,虽然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但心里知道老友说得在理。他看了看自己修长年轻、却已执掌宗门百余年的手,又想起小徒弟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第一次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产生了那么一丝丝动摇。
      也许……真是自己太急了?
      他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话多!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穹宴凛哈哈一笑,知道这老古板算是听进去一点了,也不再穷追猛打,惬意地品起了茶,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阳光下,云卿华牵着亦步亦趋的清羽,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小清羽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拽着师兄的袖角,仿佛那是汪洋大海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时光荏苒,六载寒暑弹指而过。
      当初那个在修炼场上撒泼打滚、为了一串糖葫芦能哭得惊天动地的稚童,已长成了清瘦挺拔的少年。玄天宗的灵气滋养与严苛修炼,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年仅十二,清羽便已成功筑基,正式踏入“泫日”初期,这在玄天宗年轻一代中,已是堪称耀眼的速度。先天水灵体的天赋,正逐渐展露峥嵘。
      或许是因为修炼小成带来的些许自信。某一日,清羽鼓足勇气,来到了宗主静室外,恭敬请求,希望能获批一日假期,回家探望父母。
      玄影看着眼前规规矩矩、眼神中却透出渴望与忐忑的少年,再想起他如今沉稳了不少的性子与确实出色的进境,心中那点因往事而残留的“严师”心态软化了些许。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只嘱咐路上小心,莫要耽误归期。
      得到准许的清羽,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在漫长而枯燥的修炼生活中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纯粹喜悦。他几乎是雀跃着下了山,用自己平日省下的、为数不多的灵石,在坊市里精心挑选了几样在他看来最精致、最好吃的糕点,仔细包好,抱在怀里。
      一路上,山风似乎都带着甜味,他想象着爹娘见到他时的惊喜,想着娘亲吃到糕点时可能会露出的笑容,步伐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熟悉的灰扑扑的镇子轮廓再次映入眼帘,心情却与上次离开时截然不同。他几乎是跑着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巷道,心脏在胸腔里欢快地敲着鼓点。
      终于,那处破败的院落就在眼前。院墙似乎更颓圮了些,但他全然不在意。
      “爹!娘!我回来了!” 他扬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推开了那扇形同虚设的破门。
      院子里依旧荒草丛生,寂然无声。
      “爹?娘?”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脚步加快,走向屋门。
      屋里空荡荡,积尘比记忆中更厚,冷灶凉炕,没有丝毫人气。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他退出屋子,站在荒芜的院子里,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
      就在这时,隔壁那扇同样破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色憔悴、眼眶深陷的妇人探出身来,正是邻居季娘。
      她看到清羽,先是愣了一下,待辨认出这个穿着玄天宗弟子服饰、气质已然不同的少年就是当年的小阿羽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惊讶、哀伤、怜悯……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为难。
      “季娘!” 清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季娘,你知道我爹娘去哪了吗?我回来看看他们。”
      季娘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清羽明亮而期待的眼睛。
      “季娘?怎么了?” 清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季娘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干涩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阿羽啊……你,你爹他……前些日子,在矿上……遇到了不知从哪流窜过来的低阶魔物,被……被伤得极重,抬回来只熬了几天,就……就走了。”
      “你娘她……本就身体不大好,受此打击,一病不起,一直在屋里躺着……怕是,怕是不大好了。你……你快进去看看吧,看看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法子……”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轰——!”
      仿佛一道九天雷霆,毫无征兆地劈在了清羽的头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怀里的油纸包“啪嗒”一声掉落在尘土里,精致的糕点滚落出来,沾满了灰土,形状却依旧完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方才一路的欢欣与期待。
      这……怎么可能?
      爹……没了?娘……病危?
      巨大的、冰冷的、不真实的空洞感瞬间吞噬了他。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悲伤,只有一种全身血液都被冻结、灵魂被抽离般的麻木和眩晕。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季娘,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般冲进了自家那黑洞洞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和衰败气息的屋内。
      昏暗的光线下,破旧的床榻上,一个形销骨立、面色灰败的妇人静静地躺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娘——!” 撕心裂肺的呼喊冲口而出。
      床上的妇人似乎被这声音惊动,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终于看清了扑到床前的少年。
      “咳咳……阿……阿羽?”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干裂的嘴唇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是无力地翕动了一下。她颤抖着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脸,却中途无力垂下。
      清羽急忙抓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泪水早已决堤,滚滚而下:“娘!娘你怎么样?怎么会这样?爹他……爹他……” 他泣不成声。
      妇人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却用尽力气反握住儿子的手,指节泛白:“娘……没事……别哭……你怎么……回来了?” 她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用粗糙的袖口,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就像很多年前,擦去他玩耍后脸上的泥污。“回来……就好……看见阿羽……长大了……娘就……放心了……”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气息越发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不!娘!你别睡!你看着我!我有办法!我一定能救你!我是修士了!我师父很厉害!他一定有办法!” 清羽慌乱地喊着,体内微薄的灵力不顾一切地往母亲体内输送,却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感受到那生命之火正在飞速流逝的冰冷。
      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甚至来不及跟季娘说一声,御起还不算熟练的飞行法器,用最快的速度,疯了一般冲回玄天宗。
      “噗通!”
      他直接跪在了宗主静室紧闭的门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娘!弟子求您了!” 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一声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
      门开了。玄影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额头红肿、满脸泪痕和绝望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复杂与……无可奈何的叹息。
      “清羽,” 他声音低沉,“不是为师不想救。凡人生死,寿元天定,伤病入髓,药石罔效。你娘……油尽灯枯,非寻常丹药或灵力所能挽回。此乃……命数。”
      “命数?怎么会!” 清羽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不甘与质疑,“您明明那么厉害!您是晋缘大能!您一定有办法的!哪怕……哪怕用我的寿元去换!用我的灵根去换!求您了师父!” 他再次重重磕头。
      玄影沉默着,缓缓摇头。有些界限,纵然是修仙者,也无法轻易逾越。强行逆转凡人生死,涉及因果轮回,代价巨大且成功率极低,更何况,清羽母亲的状况,已是回天乏术。他看着清羽眼中那一点点希望的火光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我明白了。” 清羽不再磕头,他缓缓地、僵硬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他最后看了一眼师父,那眼神让玄影心头微微一悸。
      “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令人不安的执拗。
      然而,天道无情。清羽最终也没能找到任何“办法”。就在他返回青石镇后不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握着他的手,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牵挂,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接连失去双亲的打击,如同最狂暴的罡风,彻底摧垮了少年心中最后一片温暖柔软的角落。从那天起,清羽整个人都变了。
      曾经眼中灵动的光彩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不再与人交流,脸上再也看不到笑容。他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无处宣泄的痛苦与绝望,都疯狂地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他不再需要师尊催促,不再需要师兄奖励。他对自己严苛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昼夜不息地打坐、练剑、研习法术,仿佛只有身体达到极限的疲惫和灵力增长的细微感觉,才能暂时麻痹那噬心刻骨的疼痛与空洞。
      他的修为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但周身的气息,却日益冰冷、孤僻,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清羽,休息一下吧?” 云卿华不止一次看到他修炼到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忍不住上前劝阻,眼中带着担忧。
      清羽总是停下动作,抬起那双沉寂无波的眼眸,看向师兄,然后摇摇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
      “我没事。”
      说完,便又继续投入到那仿佛没有尽头的修炼中去,仿佛只有在那条追求力量的荆棘之路上不断前行,才能让他暂时忘却,自己早已是一个无家可归、孑然一身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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