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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秽渊太远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在清羽因失血和剧痛而滚烫的神经上,带来一阵无力又焦躁的战栗。即使拼尽全力、日夜不休地赶路,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在遍布追兵、自身重伤且带着明显“标记”的情况下,无异于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豪赌。
      但,别无选择。
      逃离黑风洞附近错综复杂的地下河道后,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支撑着来到这处位于落星原外围边缘、靠近某个小型散修聚集地的破旧旅店。
      他用仅存的一丝力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幻形,一个脸色苍白、带着病容的普通年轻散修模样,要了最便宜、最角落的房间。
      门栓落下的瞬间,他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滑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晕厥。
      不能晕。晕了就真的完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片刻清明。挣扎着爬起,踉跄走到那张硬板床边,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情况糟透了。
      左腹被傅长眠指劲所伤的地方,绷带早已被血浸透,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隐隐有秽气与残留的异种灵力纠缠侵蚀的迹象。后背被那红衣怪人爪风撕裂的伤口同样狰狞,与粗糙衣料摩擦,疼痛钻心。左臂腕骨疑似骨裂,肿得老高。右臂虽然挣脱了缚灵锁,但筋肉拉伤严重,几乎抬不起来。全身上下还有无数细小的擦伤、撞伤,被冰冷的河水泡得发白、外翻。
      更要命的是体内。强行催动秽气对抗、逃跑,引动了锁灵镯和锁魂铃剧烈的反噬,这两件法器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紧紧扣在腕间和脚踝,持续散发着净化与镇压的灼痛,不仅死死封锁着灵力,更在不断“净化”他体内试图流转的秽气本源,造成持续的内伤。灵力的通道被锁死,秽气的流转被干扰反噬,两股力量在他残破的经脉里混乱冲撞,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来回切割,带来持续的、令人几欲发狂的钝痛和滞涩感。
      必须先处理外伤,至少止住血,否则不等调整内息,失血过多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强撑着,下楼找到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板娘,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底层讨生活之人特有的精明与疲惫的妇人。
      “老板娘,”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刻意带着虚弱的病气,“我……我进山采药,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得不轻。您这里……有没有干净的布,和一些最普通的止血、消炎的药材?我……我可以付钱。”
      老板娘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眼前的年轻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衣服虽然换了寻常散修的粗布衣,但沾着泥污和暗沉的水渍,气息微弱,确实一副重伤未愈、穷困潦倒的样子。落星原外围,这样的散修她见多了,为了点修炼资源或讨生活,把命搭进去一半。
      她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陈旧的木匣子,里面有一些最劣质的金疮药粉、晒干的止血草,还有一卷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旧布。
      “这些不值几个钱,拿去用吧。” 她把东西推过来,又指了指角落一个木盆和挂在墙上的水壶,“那边有热水,自己打。小心点,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并不刻薄,反而有种见惯生死的麻木和一丝极淡的怜悯。
      “……多谢。” 清羽低声道谢,付了几枚最小的灵铢,拿起东西,慢慢挪回了房间。
      关上门,世界再次被狭小、陈旧、散发着霉味的空间包围。他打了水,点燃房间里唯一一盏昏暗的油灯。
      处理伤口的过程,不啻于另一场酷刑。
      用冷水清洗伤口,劣质药粉洒上去时带来的灼烧刺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旧布不够柔软,捆绑时需要极大的力气,牵扯到其他伤口,带来连锁的剧痛。尤其是腹部的伤,需要俯身处理,几乎让他再次晕厥过去。
      “……嗯……” 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齿缝间溢出。他死死抓着床沿,指节捏得发白。
      “这群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咬着牙,声音因为疼痛而断续,“真是……想弄死我……”
      好不容易将几处大的伤口勉强包扎好,血算是暂时止住了,但内里的创伤和秽气侵蚀,远非这些凡俗药物能够解决。他瘫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陈年的、泛黄的水渍和蛛网。
      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耳边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声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身体内部,那两股混乱力量的冲撞丝毫没有停歇,锁灵镯和锁魂铃带来的灼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必须调整内息,至少让力量不再继续恶化反噬自身。否则,不用追兵找来,他自己就会因为内息彻底紊乱、经脉寸断而亡。
      他闭上眼睛,尝试凝聚心神,引导那微弱的意识沉入体内。这过程艰难无比,每一次试图梳理混乱的灵力流或安抚躁动的秽气本源,都会引来锁具更强烈的“净化”刺痛,如同在遍布荆棘的泥沼中跋涉。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专注中缓慢流逝。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他一动不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孤单而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公子?” 是老板娘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我给你送点东西。”
      清羽猛地睁开眼,警惕瞬间升起,但身体却虚弱得无法做出任何快速反应。他缓了缓,才低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老板娘端着一个粗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看起来清汤寡水的菜粥,两个干硬的杂面馍,还有一小碟咸菜。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裳。
      “我看你伤得不轻,也没见你下楼吃饭,就随便弄了点。” 老板娘把托盘放在床边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上,目光扫过他身上染血的旧绷带和狼狈的样子,摇了摇头,“这里是一些吃的,好歹垫垫肚子。还有这件衣裳,” 她拿起那套靛蓝衣服,“你身上那套太脏了,换掉吧,看着都难受。”
      她把衣服放在床边,顿了顿,看着清羽苍白年轻的脸,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近乎唠叨的温和:“年纪轻轻的,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但也得顾着点自己。那么……秀气一个小伙子,穿得精神点,干干净净的,总归是好。”
      清羽怔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被怀疑,被盘问,甚至被举报……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近乎朴素的善意。
      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是一个见多了风霜的妇人对一个“落魄受伤年轻人”最寻常不过的一点关照。
      这种久违的、毫无负担的、来自陌生人的微小温暖,像一根极其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结满冰霜、绷紧到极致的心弦,带来一阵陌生而酸涩的悸动。他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无措。
      “……谢谢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里面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老板娘摆摆手:“谢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好好休息,要是还需要热水或者别的什么,跟我说,我就在楼下。”
      她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碗清粥微弱的热气,和床边那套干净的靛蓝粗布衣裳。
      清羽躺在床上,许久没有动弹。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那碗粥和那套衣服上。
      粥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衣服也是旧的,浆洗得有些发硬。
      但在此刻,在这个充满追捕、伤痛、枷锁和污秽的冰冷世界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与洁净,却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不真实。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叠衣服粗糙的布料。然后,又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只有油灯的光,静静摇曳,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休息。恢复。然后……去秽渊。
      凌霄宗,执法堂正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沉重的黑曜石立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穹顶上绘制的“净世诛邪”图案在无数嵌壁灯盏的映照下,散发出肃穆而冰冷的光辉。然而此刻,这光辉却照不亮堂内众人脸上的阴霾。
      长条形的玄铁会议桌旁,坐了不下二十人。除了东道主凌霄宗以执法长老厉锋为首的数位实权人物,还有韵界四大世家的代表,以及其他几个与凌霄宗交好、或在落星原事件中有所牵连的中型门派掌门、长老。
      云家的座位在厉锋的正对面。云卿华端坐主位,一袭素白如雪的云纹广袖长袍,纤尘不染,与周遭暗沉的颜色和紧绷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他微微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茶盏,盏中清茶已凉,他却仿佛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茶面上细微的涟漪,姿态从容得近乎淡漠。
      坐在他侧后方的云子衿,却是另一番光景。年轻俊秀的脸上难掩焦急,嘴唇抿得发白,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自家宗主沉静的侧影,又迅速扫过对面厉锋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冷硬面孔,以及周围那些或探究、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气氛从一开始的通报情况,迅速滑向了对云家,尤其是对云卿华本人的尖锐质询。
      厉锋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玄铁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他身体前倾,那双燃烧着怒火与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云卿华,声音因为压抑的暴怒而显得有些嘶哑:
      “云大家主!” 他刻意加重了“家主”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解释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云卿华身上。
      云卿华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迎上厉锋咄咄逼人的视线,里面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厉长老,” 他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你要我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 厉锋几乎要气笑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桌上摊开的一份紧急传讯记录和几枚留影石,“解释为何那为祸苍生、臭名昭著的秽渊之主丞渊身上,会戴着你们云家秘传的顶级禁锢法器锁灵镯!还有那锁魂铃!别告诉我那是假的!我门下弟子亲眼所见,预警玉玦也有反应!那上面的云纹和灵韵,做不得假!”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其他世家和门派的人交换着眼神,震惊、怀疑、揣测不一而足。
      傅家那位代表轻轻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孟家的老者则是眉头紧锁,捻着胡须;宁家来的是一位冷面女子,眸光如冰,看不出想法。
      云卿华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不知道。” 他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不知道?!” 厉锋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好一个不知道!云卿华,你是把我们当三岁孩童耍吗?!你云家的镇族法器,会莫名其妙跑到一个魔头手上?还恰好在他现身为祸的时候被发现?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厉长老息怒,” 坐在云卿华下手位的一位云家随行长老试图开口缓和,“此事确有蹊跷,我家宗主……”
      “蹊跷?我看是你们云家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监管不力,至宝失窃!要么就是……” 厉锋眼中厉色一闪,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暗示已足够明显——要么是云家有人与魔头勾结,要么就是云家本身在暗中进行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厉锋!” 云家随行长老脸色一变,厉声喝止,“慎言!”
      云卿华抬手,示意自家长老稍安勿躁。他的目光依旧看着厉锋,语气依旧平淡:“锁灵镯与锁魂铃,确为我云家之物,亦有特殊禁制,非云氏血脉或得其认可者,难以发挥全部效用,更易被追踪。若真在丞渊身上,云家自会追查到底,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眼下,仅凭贵宗几位低阶弟子的片面之词和一枚预警玉玦的波动,便断定那是丞渊本尊,且与我云家法器失窃有直接关联,是否……为时过早?落星原秽气异变,精于伪装、或借秽气壮大声势的魔物邪修,并非没有。”
      “片面之词?预警玉玦做不得假!那本源级别的秽气波动,寻常魔物能模拟?” 厉锋寸步不让,他猛地指向留影石中定格的、那模糊却凌厉的秽气爆发影像,“还有这威力!那几个弟子虽修为不高,但缚灵锁被轻易破开,一击重伤!这是一般魔修能做到的?除了那传说中的秽渊本源之主,还能有谁?!”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大厅中隆隆回响:“好,就算法器之事暂且不提!那他为何会出现在黑风洞?!那地方一年半前就有异常,我凌霄宗奉命探查,却遭遇此獠袭击,弟子受伤,探查中断!云家主,你别告诉我,这又是巧合?!还是说,你们云家早就知道黑风洞有问题,甚至……那丞渊的出现,与你们有关?!”
      这指控就极其严重了,几乎是将云家放在了与魔头同流合污、危害正道的位置上。
      云子衿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看向云卿华,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在这种场合贸然插嘴。
      云卿华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微微蹙了蹙眉,并非慌乱,而是一种被打扰般的不悦。他抬眸,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厉锋,又缓缓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厉锋脸上。
      “厉长老,”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堂内的杂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缉魔卫道,是凌霄宗职责所在,我云家亦从未懈怠。黑风洞异变,天下皆知,各方探查,有何不可?丞渊现身该处,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尚未可知。你仅凭遭遇战与预警玦反应,便急于将脏水泼向我云家,是何道理?”
      他微微向前倾身,虽未站起,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无形压力弥漫开来:“云家行事,自有法度。锁灵镯之事,云家必会查明。但若有人欲借此案,行构陷攻讦之实,污我云氏清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刃般掠过厉锋,以及他身后几位眼神闪烁的凌霄宗长老。
      “……我云卿华,以及云家上下,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没有完全否认厉锋的指控,又将焦点拉回到了“查明”和“污蔑”上,同时隐隐点出凌霄宗可能借题发挥。
      厉锋脸色铁青,还要再说,旁边一位一直沉默的凌霄宗副宗主轻咳一声,开口道:“厉锋长老,云家主,两位暂且息怒。此事确有诸多疑点,当务之急,是尽快擒获那魔头丞渊,届时一切自有分晓。锁灵镯在彼身,云家追查起来,想必比我们更有优势。”
      他看向云卿华,语气转为商议:“云家主,你看……是否可由云家牵头,或派出精干人手,配合我宗,共同围捕此獠?若能顺利擒获,不仅能消弭祸患,也能早日澄清贵家族法器流落之疑,岂不两全?”
      这是要把云家彻底拉下水,绑在追捕“丞渊”的战车上,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云卿华。
      云卿华沉默了片刻。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他缓缓站起身,素白的衣袍垂落,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没有立刻回应厉锋咄咄逼人的最后通牒,而是将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那些或审视、或疑虑、或隐含逼迫的眼神。
      “关于追捕丞渊一事,” 他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我们云家,不参与。”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厉锋都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炽。
      “云卿华!你什么意思?!” 厉锋厉声喝道,“追捕令是仙盟共议,由我凌霄宗牵头下发,四大世家皆有义务响应!你这是要公然违抗仙盟决议,袒护那魔头吗?!”
      立刻有其他宗门的人接口,语气带着规劝,也暗含施压:“云家主,三思啊。我们知道,那丞渊……呃,或者说清羽,曾与您是师兄弟,有过同门之谊。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身负秽渊本源,为祸一方,打伤凌霄宗弟子证据确凿,更是天下正道公敌。私情归私情,大义为大义,可不能因为这个……就徇私放纵,置天下安危于不顾啊。”
      “是啊云家主,此事关系重大……”
      “还请云家以大局为重……”
      附和之声低低响起,目光各异。
      云子衿在云卿华身后,听得心急如焚,却又深知此等场合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只能紧张地看着师尊的背影。
      云卿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再次开口。
      “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追捕令是仙盟所下,凌霄宗执行,我云家自然尊重。我方才所言‘不参与’,是指不参与由凌霄宗主导的联合围剿行动。”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寒潭般扫过众人,尤其在厉锋铁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原因很简单。” 他继续道,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若我云家出动人手,加入诸位行列,一切行动自当遵循云家之法度、听我云家之号令。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指挥紊乱,徒增变数。但想必,厉长老与其他各派道友,未必愿意如此。”
      他这话说得直白无比。
      云家若出手,就要主导权。而以云家的实力和地位,还有他与“目标”之间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其他门派,尤其是凌霄宗,怎么可能放心将主导权交给他?又怎么可能完全听从云家的“法度”?
      “反之,” 云卿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若由凌霄宗主导,我云家派人协助,则名分上是从属,行动上难免掣肘。届时若有差池,或行动方式引发争议,责任归属不清,反而徒惹是非,有损各家和气,更可能耽误正事。”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出了联合行动中实际的指挥权矛盾,又隐隐暗示了可能因他个人关系而产生的信任问题与行动分歧,让人一时难以反驳。
      “因此,” 云卿华总结道,目光坦然地看着众人,“追捕丞渊一事,云家不直接参与联合行动。但——”
      他话锋再次转折,声音微沉:“若诸位需要调查线索、需要特定方向的人手协助、或者在某些环节需要云家提供便利……我云卿华在此承诺,云家定会尽力协助,绝无推诿。这也是我身为云家之主,对仙盟、对正道应尽之责。”
      先划清界限,避免陷入被动和可能的指挥泥潭;再留下合作与协助的余地,表明并非完全袖手旁观。这番表态,可谓滴水不漏,既维持了云家的超然与自主,又没有完全置身事外,让人抓不到“不顾大局”的把柄。
      “既然各位都这么说了能否让我提一嘴?”
      执法堂内,气氛因为傅家代表的突然发言而变得更加微妙。
      说话的是傅家此次派来的代表,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修士。他穿着傅家标志性的深紫色锦袍,腰间悬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枚造型精巧、不断有细微灵光流转的金属罗盘,正是傅家擅长机巧与探查的象征。
      他并未像厉锋那样拍案而起,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看向主位的厉锋。
      “厉长老,” 傅家代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听你陈述,贵宗弟子是在黑风洞附近遭遇那丞渊,并被打伤。此事,可是确切?”
      厉锋眉头紧锁,不知傅家为何突然揪住地点细节,沉声道:“正是。遇袭地点就在黑风洞入口附近的地下河道,弟子身上的留影石与预警玉玦记录,以及现场残留的秽气与打斗痕迹,均可为证。”
      “哦?” 傅家代表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那枚金属罗盘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那便有些意思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厉锋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质问:“厉长老可知,那黑风洞,连同其周边三十里区域,早在百余年前,便已由我傅家先祖勘定,并经由当时仙盟认可,划归我傅家管辖,用以研究落星原特殊地质与偶尔出现的稀有炼材?”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不知情者都露出讶色。落星原乃是险地,各派虽有活动,但明确划归某家管辖的区域并不多。
      傅家代表继续道,声音渐冷:“既是傅家管辖之地,贵宗派出大批弟子前往探查,甚至布置阵法、长时间驻守……为何事前不曾向我傅家通禀一声?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厉锋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辩解他们是奉仙盟之命调查秽气异变,但傅家代表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当然,” 傅家代表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但眼神依旧锐利,“落星原秽气异变,关乎天下安危,我傅家也非不通情理之辈。若贵宗事先通报,言明利害,我傅家自会酌情配合,甚至提供便利。但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证据,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厉锋,意味深长地道:“贵宗弟子在我傅家地界遇袭,受伤,固然值得同情。可这擅自行动、越界探查之举,是否也该给傅家,给在场诸位同道,一个合理的解释?万一贵宗行动不慎,触动了黑风洞内某些我傅家都尚未完全探明的危险禁制或古老残留,引发了更严重的后果,这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凌霄宗程序上的不妥,又将“引发更大危险”的潜在责任扣了过来,一下子让厉锋从单纯的“受害者”和“追捕者”,变成了可能需要为“擅自行动可能导致的后果”负责的一方。几个原本就对凌霄宗一家独大、行事有些霸道的宗门代表,闻言也微微点头,露出赞同之色。
      厉锋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他深知傅家所言在程序上确实占理,黑风洞区域归属傅家,仙盟档案可查。他强压怒火,冷声道:“事急从权!秽气异变蔓延,随时可能酿成大祸,我宗接到附近村落求助及初步探查报告后,为防万一,才立刻派人前往!难道还要先慢吞吞地给你们傅家发帖子,等你们批了再行动?若期间秽气爆发,祸及百姓,这责任,傅家担得起吗?!”
      “厉长老此言差矣,” 傅家代表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通报一声,快则半日,慢则一日,耽误不了多少工夫。我傅家在落星原亦有据点人手,协同处置,效率未必低于贵宗单独行动,还能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损失。” 他特意在“损失”二字上稍微加重了语气。
      眼看两人就要围绕程序问题争执起来,凌霄宗副宗主连忙打圆场:“傅道友,厉长老,二位息怒。此事确是我宗考虑欠周,急于应对异变,未曾及时通禀傅家,在此,我代表凌霄宗向傅家致歉。待此间事了,我宗定会补上应有礼数。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擒拿魔头丞渊,其他事宜,容后再议,如何?”
      傅家代表见副宗主给了台阶,也不再步步紧逼,微微颔首:“副宗主深明大义。既是为了除魔卫道,我傅家自然不会在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缠。只是……”
      他话锋又是一转,这次,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眼神也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忧色。
      “还有一事,需向厉长老及诸位同道核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傅家此次前来,除了应凌霄宗之邀共商魔头之事外,实则……另有一桩悬案,或与此地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有一师弟,名曰傅长眠,月余前独自进入落星原深处,说是要验证某项关于古禁制的推测,目的地……正是黑风洞区域。自那之后,便音讯全无,命魂灯虽未灭,却黯淡飘摇,示警不断。”
      傅长眠!这个名字一出,在场一些年纪较长、见识较广的修士,尤其是傅家交好的几位,脸色都微微一变。
      傅长眠在傅家年轻一代中名声不显,但在某些特定圈子里,却是公认的阵法与古禁制天才,修为也早已踏入晋缘,绝非易于之辈。
      “就在昨日,我傅家设在落星原的暗哨,捕捉到了黑风洞方向传来一阵极其隐晦、但位阶极高的空间与禁制波动,时间……与贵宗弟子遇袭之时,颇为接近。” 傅家代表的目光紧紧盯着厉锋,“厉长老,贵宗弟子在黑风洞遇袭时,除了那丞渊,可还见到或感知到其他异常?比如……激烈的禁制对抗波动?或者其他人的踪迹?”
      厉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仔细回想手下弟子的报告,以及他自己后来赶去现场探查的感觉,缓缓摇头:“弟子报告只提及丞渊突然出现,秽气爆发,交手短暂,其后那魔头便借水遁逃走。并未提及其他强大修士或明显的禁制对抗波动。” 他看向自己那两名受伤后被带来问话的弟子,“你们当时,可曾察觉?”
      两名弟子惶恐摇头:“回长老,当时那魔头秽气爆发迅猛,我等全力应对,又被其秽气干扰灵识,确实……未曾察觉到有第三方存在或特殊的禁制波动。”
      傅家代表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师弟傅长眠在黑风洞附近失踪,命魂灯示警,而几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凌霄宗弟子遭遇丞渊袭击……这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难道师弟的失踪,与这丞渊有关?是被其袭击、掳走,还是……遭遇了其他不测?那丞渊出现在傅家管辖的黑风洞,真的只是为了躲避追捕?还是有其他更深层的目的?
      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猜测涌上傅家代表心头。傅长眠身上,可是带着几件傅家研究古禁制的关键器物和资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看向厉锋,也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凝重无比:
      “如此看来,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丞渊现身黑风洞,恐怕不单单是逃亡或偶然。我师弟傅长眠的失踪,极可能与他,或者与黑风洞隐藏的秘密有关!”
      “厉长老,副宗主,还有各位同道,” 他站起身,拱手环礼,“追捕丞渊之事,已不仅仅关乎贵宗弟子受伤与魔头为祸。如今,更牵扯到我傅家重要子弟的生死安危,以及黑风洞可能隐藏的、未知的凶险与秘密!”
      “我傅家,请求即刻加入联合调查与追捕行动!并且,要求优先探查黑风洞深处!务必查明我师弟下落,以及……那丞渊出现在那里的真正目的!”
      傅家的正式加入和提出的新情况,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让本已复杂的局面,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机四伏。所有人的脸色都严肃起来,意识到,落星原的这潭水,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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