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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集训 ...

  •   物理竞赛省级选拔赛的集训通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高三(1)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对于林叙和江屿来说,这在意料之中;对于其他同学而言,这不过是两位学神征途上又一个理所应当的驿站。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张薄薄的纸片背后,意味着长达两周、每天超过十小时的封闭式高强度训练,以及……几乎是全天候的共处一室。

      集合地点在省城大学物理学院的实验楼。大巴车摇晃着驶离熟悉的校园,载着一车怀揣梦想或紧张的学生。林叙和江屿坐在车厢中后部,隔着过道。林叙靠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敲着一段复杂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江屿靠过道,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但膝头摊开的竞赛习题集暴露了他并未入睡。

      偶尔,车身颠簸,他们的肩膀会轻轻撞在一起。很轻的触碰,隔着夏季单薄的校服衣料,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让两人都在瞬间绷紧一瞬,又故作无事地分开。没有交谈,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只有彼此能感知的张力。

      带队的是唐静老师,还有另一位负责生活管理的年轻男老师。唐静的目光透过眼镜片,偶尔从前排扫过整个车厢,在林叙和江屿身上停留的时间总会略长一些,带着审慎的观察。自从“国旗下事件”和后续那份“天衣无缝”的检讨后,这位敏锐的物理老师似乎总在试图从这两位得意门生过于平静的表象下,挖掘出更多的东西。

      抵达目的地,分配宿舍。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两人被分到了同一间。双人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窗户对着校园里浓密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在室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放下行李,简单的收拾。林叙将带来的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和笔记在书桌一侧码放整齐,江屿则相对随意,只掏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支笔。空间狭小,转身都有些局促,彼此的呼吸和动作声响都清晰可闻。

      “下午两点,302会议室,开营仪式和第一轮摸底。”江屿看了眼手机上的通知,打破沉默。

      “嗯。”林叙应了一声,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江屿的目光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指尖在电脑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开营仪式枯燥冗长,无非是领导鼓励、教练介绍、纪律强调。来自全省各地的尖子生们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竞争压力。林叙和江屿并排坐着,各自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姿态端正,目不斜视,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只有坐在他们侧后方的李铭昊,无意中瞥见,江屿在笔记本边缘,用极小的字迹,写下一个公式后,笔尖顿了顿,然后,极其自然地,在那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L”字母花体。

      而林叙,在翻页的间隙,似乎不经意地,用笔尾极轻地,碰了一下江屿放在桌上的手肘。

      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

      但江屿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摸底测试在当天傍晚进行,三个小时,题量惊人,难度更甚以往。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沉重呼吸。林叙和江屿的座位隔了很远,一个在第三排窗边,一个在最后一排角落。

      林叙答题很快,思路清晰,下笔流畅。但做到最后一道综合性的电磁场与相对论结合的大题时,他的笔尖停住了。题目描述了一个非常规的加速器模型,条件隐含,需要极其灵活的时空变换和场叠加处理。他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在中途遇到障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个考场,掠过一张张或专注或焦灼的脸,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江屿正微微向后靠着椅背,手指间转着笔,目光落在试卷上,眉头微蹙。夕阳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散漫不羁,多了些凝重的专注。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屿忽然抬起眼,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大半个考场,隔着或埋头苦思或抓耳挠腮的考生,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就在那一瞬间,林叙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起了之前和江屿讨论过的一道关于非惯性系中电磁势变换的偏题,那道题的核心思想,似乎可以巧妙地移植过来,绕开眼前的困境。

      他立刻低下头,笔尖重新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起来。思路如同被疏通的河道,瞬间畅通无阻。

      另一边,江屿看着林叙重新低下头,专注书写的侧影,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也收回目光,继续攻克自己面前的最后一道难题。

      交卷铃声响起时,林叙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长舒了一口气。他整理好试卷,起身交卷,经过江屿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江屿也刚刚停笔,正在检查姓名考号。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林叙的胳膊,极其轻微地,擦过了江屿的肩膀。

      很轻的触碰,在拥挤的交卷人流中,几乎无法察觉。

      但江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晚上是试卷讲评和分组讨论。成绩还没出来,但教练直接拿出了几道典型的难题进行剖析。林叙和江屿自然被分在了不同的讨论组,各自带领一组同学攻坚。

      林叙的思路清晰,讲解耐心,一步步推导,逻辑严密。江屿则更跳跃,常常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三言两语点出关键,让组员恍然大悟的同时,又觉得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速度。

      唐静老师背着手在各个小组间巡视,不时停下来听几句。当她走到江屿那组附近时,正好听到江屿用一种略带不耐(但有效)的语气,指出一个男生在洛伦兹力分析中漏掉了相对论效应下的磁场修正:“……这里,直接套公式会引入百分之五的系统误差,在加速器模型里是致命的。要用闵氏时空的变换重新处理电磁张量……”

      那男生一脸懵。江屿啧了一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几笔,写了几个关键公式,语速极快:“看,这样,引入四维速度,电磁场张量变换后,这里的交叉项就是修正项。懂?”

      男生似懂非懂。唐静老师走过去,看了看江屿的推导,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几句,才让那男生彻底明白。她看了一眼江屿,目光里带着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小子,解题的路子越来越野,也越来越……像某个人的互补风格。

      她又看向不远处林叙那组。林叙正在白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线条干净利落,解释着另一种更为经典但同样精妙的解法,时不时停下来询问组员是否理解,态度平和而专注。

      唐静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个学生身上来回扫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尽管他们此刻身在不同的讨论圈,风格迥异,但那种对物理本质的洞察力,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近乎直觉的解题默契……

      集训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白天是密集的讲座和模拟测试,晚上是小组讨论和自习。宿舍成了仅有的、可以短暂喘息的空间。

      然而,这喘息的空间也充斥着无声的较量与暧昧的张力。

      书桌不大,两人常常需要并肩而坐,各自面对厚厚的习题册或电脑屏幕。手臂不可避免地会挨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林叙习惯性地坐得笔直,江屿则懒散些,偶尔会靠得很近,呼吸几乎喷在林叙的颈侧。

      有时林叙遇到一个棘手的难题,蹙眉沉思,无意识地咬着笔杆。江屿瞥一眼,可能随手扯过一张草稿纸,刷刷写下几行关键的思路或公式,推过去,不发一言。林叙看了,有时会眼睛一亮,迅速接续;有时则会指出其中的漏洞或可优化之处,两人就此低声争论几句,笔尖在纸上飞快交锋,直到得出一个更完美的解。

      他们的交流越来越简洁,往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笔尖在纸上点出的一个位置,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那是长期竞争与暗中关注下形成的、外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一天深夜,林叙被一道广义相对论背景下的轨道力学题困住,草稿纸用掉了好几张,依然卡在某个度规变换的细节上。他有些烦躁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江屿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他擦着头发走到书桌旁,看了一眼林叙面前摊开的凌乱草稿。

      “这里,”他俯身,湿漉漉的发梢几乎蹭到林叙的耳朵,手指点在其中一张草稿的某处,“你假设了渐进平坦时空,但题目暗示中心天体有自转,时空是轴对称的克尔度规,不是史瓦西。你少算了一个 dragging 项。”

      他的声音因为刚洗完澡而有些低哑,气息拂过林叙的耳廓,带着薄荷洗发水的清凉和自身的热度。

      林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恍然。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江屿手指点着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还挂着水珠的江屿的脸。

      “对。”他短促地应了一声,立刻拿起笔,在江屿的提示下重新演算。思路一旦打通,剩下的便水到渠成。

      江屿没有立刻走开,就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林叙流畅地写下推导过程。他的目光落在林叙快速移动的笔尖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上。

      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遥远的虫鸣。灯光下,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

      林叙能感觉到江屿的目光,灼热地停留在自己侧脸。他加快了书写的速度,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慢慢爬上一抹薄红。

      终于写完最后一步,他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好了?”江屿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嗯。”林叙应道,没敢转头。

      江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气音,震得林叙耳膜发麻。然后,他直起身,毛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拿起床头那本林叙送的《分析动力学》,随手翻看着。

      林叙坐在原地,看着纸上刚刚完成的、无比顺畅的推导,心跳却久久不能平复。刚才江屿靠近时带来的压迫感和热度,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几天后,第一次阶段性模拟考的成绩公布。林叙总分第一,江屿以微弱差距屈居第二。但江屿在最后那道极高难度的综合题上拿到了全场唯一满分,解题思路被教练拿出来当范例讲解,奇诡精妙,令所有人叹服。

      公布成绩时,两人并排站在张贴着成绩单的公告栏前。周围是其他选手或羡慕或钦佩的议论。

      江屿看着榜单上紧挨着的两个名字,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道 dragging 项,值三分。”

      指的是那晚他提醒林叙的克尔度规修正项。如果没有那个提醒,林叙可能会在那一项上失分,排名或许会有变化。

      林叙目光依旧落在成绩单上,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同样低声回道:“下次,我会自己想到。”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微妙的……挑衅?

      江屿挑了挑眉,没再说话,但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们之间,竞争从未停止,甚至因为那层心照不宣的关系,而变得更加微妙和……有趣。每一次思路的交锋,每一次成绩的比对,都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话,隐秘而热烈。

      集训过半,某个没有安排集体活动的周末傍晚。难得的闲暇,大多数选手选择在宿舍休息或去校园里散步。

      林叙靠在床头看书,江屿坐在书桌前敲代码——他在尝试用数值模拟验证白天讲座提到的一个混沌系统模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江屿伸了个懒腰,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到了林叙的床沿。他回过头,看到林叙正好从书页上抬起眼。

      暖色的光晕里,林叙的脸部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眼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沉静。

      “看什么?”江屿问,声音带着一点慵懒。

      “《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三卷。”林叙合上书,“有些量子力学的诠释,还是他的说法最清晰。”

      “哦。”江屿应了一声,转过椅子,面向林叙,长腿随意地支着,“比我们教练今天讲的那个路径积分直观?”

      “嗯。”林叙点头,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教练给的公式更普适,适合应试。”

      “实用主义。”江屿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林叙不置可否,重新翻开书。江屿也没再转回去,就那么靠着椅背,看着林叙。目光从他低垂的眼睫,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因为阅读而微微开合的嘴唇。

      房间里很安静,时间仿佛变得粘稠。

      “林叙。”江屿忽然开口。

      “嗯?”林叙目光没离开书页。

      “两个月,”江屿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还有四十七天。”

      林叙翻书的动作顿住了。他当然知道江屿在说什么。成年。那个被江屿用冷水澡强行压下的界限。

      他抬起眼,看向江屿。

      江屿也看着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渴望和某种沉甸甸的耐心。夕阳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空气仿佛再次被点燃,安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无声的张力。

      林叙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江屿,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心跳再次失控。

      “我知道。”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有些干涩。

      江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许久,江屿才缓缓转回椅子,重新面对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略显急促。

      林叙也重新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夕阳的光线渐渐偏移,房间里的暖色被深邃的蓝灰色取代。

      夜幕降临,窗外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竞赛的硝烟还在弥漫,高强度的训练日复一日。但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在紧挨的书桌前,在交错的呼吸间,在每一次眼神的无声交汇里,某种更加汹涌的浪潮,正在安静地蓄积,等待着冲破堤坝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似乎已经可以用倒计时来丈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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