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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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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的生日在夏末,一个暑气未消、蝉鸣依然聒噪的周末。在这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一道被重新定义了边界条件的物理题,表面维持着原有的轨道运行,内核却已发生剧变。
图书馆的“劳动惩罚”还剩最后一天。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积满灰尘的旧期刊和两人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依旧闷热,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他们隔着一个书架,各自整理,谁也没提那晚路灯下的拥抱和告白。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眼神偶尔交汇时,不再是冰碴般的对峙,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温度的胶着。林叙弯腰去搬一摞厚重的合订本时,校服衬衫的后襟微微上缩,露出一小截白皙清瘦的腰线。
江屿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喉结无声地滚动。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期刊编号上,指尖却有些发僵。
“这里,”林叙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平静无波,“《自然》2003年11月刊,缺了下册。”
江屿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登记本,两人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林叙的手指微凉,江屿的指尖温热。触碰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零点几秒,又各自分开。
“嗯。”江屿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低头在登记本上记录,林叙就站在他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旧书和陈年灰尘的气息,还有一丝……属于江屿本身的、带着热意的独特味道。
林叙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江屿低垂的侧脸上。他今天没戴眼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林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到他的喉结,那里正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看什么?”江屿忽然出声,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叙倏然收回目光,转身去拿另一摞书,耳根有些发热。“没什么。”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很低,“你头发上……沾了灰。”
江屿这才停下笔,抬手随意地拂了一下额发。动作间,手臂肌肉的线条在薄薄的校服布料下清晰起伏。
林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期刊年份上,却觉得那数字像在跳舞。闷热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下午的惩罚结束,管理员老师检查后,终于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明天。”江屿在岔路口停下,忽然开口。
林叙也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我生日。”江屿说,目光落在林叙被夕阳染上一层暖色的脸颊上,“晚上,家里没人。”
话说得没头没尾,信息却给得明确。生日,晚上,独处。
林叙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他垂下眼睫,看着地上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几秒。
“嗯。”他应道,声音很轻,却清晰。
江屿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期待。“七点。”他报了个时间,又看了林叙一眼,转身走了。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渗出薄汗。
江屿生日那天,天气异常闷热,像是憋着一场大雨。林叙按照约定的时间,走到江屿家楼下。那是个安静的住宅区,江屿家在三楼。
他按响门铃,心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很快开了。江屿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长裤,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他侧身让开:“进来。”
林叙走了进去,房子很大,装修简约,果然没有别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刚沐浴过的清爽气息,还有一丝……食物的香气?
“你做饭了?”林叙有些意外。
“叫的外卖,刚送到,热了一下。”江屿关上门,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那里摆着几个保温盒,“随便吃点。”
确实很“随便”,是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家常菜馆的外卖,但都是林叙偏好的清淡口味。林叙看着那些菜,没说话。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沉默地开始吃饭。气氛有些微妙,比在图书馆整理期刊时更甚。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声。
吃完饭,江屿收拾了碗筷,林叙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寿星特权。”江屿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按在林叙肩上的手掌,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
等江屿从厨房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乌云压得很低,远处有闪电无声地划过。
“要下雨了。”林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郁的夜色。
“嗯。”江屿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两人的手臂几乎挨着,能感觉到彼此身上散发的热度。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大滴,敲打着玻璃窗,很快就连成了线,继而变成瓢泼之势。雨声哗然,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吊灯。
空气变得更加粘滞,混合着饭菜残留的香气、雨水的土腥味,以及彼此身上越来越清晰的存在感。
“礼物。”林叙忽然开口,转身走到自己带来的书包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包装得很仔细的纸盒,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来,入手微沉。他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英文原版书,硬壳精装,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模糊:《A Treatise on the Analytical Dynamics of Particles and Rigid Bodies》。
Whittaker 的经典著作,《质点和刚体分析动力学专论》。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学生来说,是早已熟读甚至部分超越的内容。
江屿抬起眼,看向林叙。
林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图书馆整理时发现的,1970年的重印版。品相还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扉页有原主人的笔记,关于陀螺仪进动的一处推导,思路……有点意思。”
江屿翻开扉页,果然看到一些褪色的钢笔字迹,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公式。他的指尖拂过那些字迹,然后,停在书页中间夹着的一个薄薄书签处。
那不是普通的书签。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切割整齐的图纸,纸质优良。他抽出,展开。
是一幅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太阳系行星运行轨道图,但不是标准的椭圆,而是在精确计算的基础上,做了艺术化的夸张处理,用极细的针管笔勾勒,行星位置标注着日期和时间。
江屿的目光凝固在图纸右下角,那里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写着一行小字:
「For J's 18th orbit around the Sun. —— L」
(致 J 绕太阳运行的第十八个轨道。—— L)
旁边,还用更小的字标注了一个坐标和一段简洁的力学公式,公式的结果指向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正是今晚午夜零点,江屿出生的确切时刻。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生日礼物。这是一份经过严密计算和独特表达的、属于他们之间的“语言”。它跨越了时间(1970年的书),记录了轨迹(十八年的运行),并用最硬核的物理浪漫,指向了当下这个独一无二的瞬间。
江屿捏着那张图纸,指骨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看向林叙。林叙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某种期待。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
江屿将图纸小心地放回书页,合上书,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他朝林叙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林叙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沉情绪。雨声震耳,却盖不过他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江屿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林叙脸上,像是要将他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里。
“林叙,”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带着惊人的穿透力,“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叙的脸颊,沿着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试探。
“……从你送我那道用非惯性系解出的物理题当新年祝福开始,”他的指尖停在林叙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我就想这么做了。”
他的拇指抚过林叙的下唇,力道不重,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叙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那题本来就有更优解”,或者“你现在也在犯规”,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细微的气音。
江屿的眸色更深了。他不再说话,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图书馆黑暗中那次意外的、带着灰尘气息的靠近,也不是路灯下那个宣告性的、一触即分的触碰。这是一个真正的吻,带着夏夜暴雨的潮湿和热度,带着十八年等待的焦灼和终于尘埃落定的确认。
起初只是唇瓣的相贴,试探的,轻柔的。林叙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江屿腰侧的衣料。他能感觉到江屿的呼吸同样急促,喷洒在他的鼻尖,滚烫。
然后,江屿的舌尖抵开了他的唇缝。
林叙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陌生的触感,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侵入他的领地。他被动地承受着,唇齿间全是江屿的气息,干净,炽烈,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大概是刚才洗漱过的味道),却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江屿的手掌从林叙的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托住,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索取和占有。他的吻技算不上多好,甚至有些生涩的急切,但那种毫无保留的投入和汹涌的情感,足以击溃林叙所有残存的理智。
林叙抓住江屿衣料的手指越发用力,指节泛白。他闭上了眼睛,感官被无限放大——唇舌交缠的水声,窗外哗然的雨声,彼此激烈的心跳,还有江屿身上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年轻男性的侵略性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林叙的额头,呼吸粗重地交错着。两人的嘴唇都泛着水光,有些红肿。
林叙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眼镜早在刚才的亲吻中滑落了一些,歪歪地挂在鼻梁上。江屿的脸近在咫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色,还有毫不掩饰的欲望。
“林叙……”江屿又唤了他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沙漠里跋涉已久的旅人。
林叙看着他,看着这个喜欢了自己四年、此刻眼底只映着自己身影的人。心跳依旧如擂鼓,但最初的慌乱过去,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涌了上来。
他抬起手,扶正了自己的眼镜,指尖有些抖。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动作——他踮起脚,主动吻上了江屿的嘴唇。
这是一个更轻、更快的吻,带着试探和生涩,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江屿最后的克制。
江屿低吼了一声,再次狠狠吻住他,这一次更加深入,更加霸道,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他的手从林叙的后颈滑下,环住他清瘦的腰身,用力将他按向自己。
林叙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身体发软,只能靠着江屿的手臂支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屿身体的变化,那紧绷的肌肉和某处不容忽视的热度,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烫得他心尖都在颤。
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的声响。
江屿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手臂依然紧紧箍着林叙的腰,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
“不行……”江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每个字都带着痛苦的颤音,“你还差两个月……”
林叙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差两个月,成年。江屿在顾忌这个。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的情绪涌上来,但更多的是对江屿这种时候还在强忍的……心疼?或者说,某种更柔软的情绪。
他看着江屿忍耐得额头都冒出细汗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翻腾的欲望和竭力维持的清明,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屿滚动的喉结。
江屿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江屿,”林叙开口,声音同样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清晰,“生日快乐。”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或者说,一个温柔的赦免。
江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洪流。他再次吻了吻林叙的唇角,这次是轻柔的,带着安抚和未尽的情潮。
“等我一下。”他声音低哑地说,然后松开林叙,转身快步走向了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冰冷的水声。
林叙站在原地,听着那水声,脸上温度再次飙升。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世界,玻璃窗上蜿蜒的水流扭曲了城市的灯火。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有些刺痛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江屿的气息和热度。
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当江屿再次走出来时,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T恤也换了一件,身上带着冰水冲刷后的凉意,但眼神依旧滚烫。他走到林叙身边,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他颈窝。
林叙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
江屿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到林叙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冷水澡后的冷,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月……”江屿在他耳边低语,热气喷在敏感的皮肤上,“……我会数着日子。”
林叙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覆在了江屿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而房间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热和冰冷的湿气,矛盾又和谐。
长夜漫漫。
但对于刚刚跨过某个重要节点的他们而言,两个月,似乎也并非那么难熬。
毕竟,有些轨道一旦交汇,便再也无法分离,只会沿着既定的引力,向着更深的宇宙,螺旋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