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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意 ...

  •   夜色像浓稠的墨,泼满了林叙回家的路。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晕开,却驱不散他脑子里那片更深的混乱。江屿的话,江屿的眼神,江屿指尖触碰脸颊的温度,还有最后落在他胸口那一点……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进他上了四年锁的心门,锁芯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四年。初二联考。

      林叙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自家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起头,从枝叶缝隙里看破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污染。

      不是死对头。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地砸在认知的基石上。他试图调取记忆,像检索一道错题的解题步骤。那些针锋相对的成绩单,颁奖台上隔着人群冰碴般的视线,课堂上被老师拿来对比时各自抿紧的唇线……曾经理所当然的“竞争”,此刻被江屿那句低哑的“从我这边不是”镀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釉彩。

      他想起江屿有时解题,会跳过他最擅长、也最稳妥的代数方法,转而用一种近乎冒险的几何或物理直观切入,过程往往更简捷漂亮。他曾以为那只是江屿天赋异禀的炫技,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江屿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应他,或者,吸引他的注意?

      还有储物室里,江屿那句“昨晚求饶的时候”。当时他只觉得是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和一丝说不清的慌乱。现在,那句话裹挟着江屿今晚坦白的情感回溯而来,每一个字都烫得他耳膜发麻。

      不是应激反应,不是口不择言。

      那是压抑了四年的、近乎自毁的、孤注一掷的试探。

      黑暗中那个拥抱的力道再次清晰地箍紧他的腰际。他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推开?仅仅是意外导致的僵直吗?还是……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纵容,甚至……贪恋?

      林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凉如水的空气,试图冷却翻腾的思绪。但没用。江屿指尖点过他胸口的感觉还在,那里仿佛真的被烙下了一个印记。

      他需要想想。可他真的只是在“想”吗?

      那些被逻辑和规则严密包裹的情绪,那些被“年级第一”和“竞争对手”身份牢牢压制的本能,正在江屿那番近乎野蛮的直白告白下,疯狂地冲撞着囚笼。

      他想起自己。

      想起校庆晚会停电前,站在三角钢琴边,指尖悬在冰凉的琴键上方,等待江屿的小提琴独奏结束。幕布缝隙透出的光勾勒着台上那个人拉琴的侧影,弓弦起伏间,手臂和腰背的线条随着旋律绷紧又放松,有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吸引力。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直到灯光暗下,世界陷入纯粹的黑。

      然后,就是那句石破天惊的“江屿腰上有颗痣”。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过去几天被无数猜测包围,被他自己写进逻辑严密的“检讨”里归于“不实传闻”和“视觉误差”。但此刻,在江屿坦白之后,在那个昏暗逼仄的储物室里彼此交换着编造“事实”的纸条时,他心底最真实的答案,终于浮出水面。

      不是因为挑衅,不是为了打破僵局。

      是因为在意。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承认、却早已深入骨髓的在意。

      那颗痣,他确实见过。不是江屿以为的“更衣室误窥”,甚至不是任何带有暧昧色彩的场合。是更早,高一刚开学不久的夏季运动会,江屿参加四乘一百米接力,奔跑时衣摆翻飞,那一截劲瘦的腰身一闪而过,靠近髋骨上方,确有一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痣。像偶然滴落的墨点,印在紧绷的皮肤上。

      只是惊鸿一瞥,甚至没有看清具体形状。但那画面,不知为何,就那样印在了脑海里。平时绝不会想起,却在礼堂停电、黑暗降临、感官被剥夺、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的瞬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了出来。

      那一刻,他是什么心情?

      是慌乱。因为江屿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压向冰凉的钢琴。皮革和木头的冷意透过衬衫传来,但更灼人的是身前逼近的体温和呼吸。

      是……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害怕的兴奋。仿佛一直紧绷的弦,在黑暗掩护下,终于可以期待它断裂的声响。

      于是,那句话,带着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破罐破摔的冲动,冲口而出。不是算计,不是策略。

      是一个被漫长“敌对”关系掩盖了真心的傻瓜,在黑暗和心悸的催化下,对自己那份过分在意的、笨拙又直白的暴露。

      他想看他反应。想看那张总是冷淡散漫的脸上,会不会出现裂缝。

      他看到了。江屿捂住了他的嘴,掌心滚烫,眼神在应急灯惨白的光里,翻涌着他当时看不懂、现在却无比清晰的情绪——震惊,失控,还有被戳破隐秘的狼狈与……炽热。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或者更早,他们之间那所谓的“敌对”,就已经变质了。只是他太习惯于用理性分析一切,太擅长用“竞争”来解释所有不寻常的关注与悸动,以至于忽略了心底最真实的回响。

      林叙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茫然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下定决心的光。

      他想清楚了。

      江屿说得对,他那么聪明,不应该继续对自己撒谎。

      他转身,没有上楼,而是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了回去。夜风鼓起他单薄的校服外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再是慌乱,而是某种明确指向的雀跃。

      他跑了起来。

      江屿并没有走远。他站在距离那个岔路口不远的一座小公园边缘,背靠着冰冷的铁艺栏杆,望着眼前黑黢黢的树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写着“检讨要点”、沾过两人指尖温度的那张。

      等待判决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比起四年暗无天日的隐匿,这至少是站在了光下,哪怕这光可能下一秒就熄灭。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江屿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

      林叙的身影从路灯的光晕外跑进来,微微喘息,额发有些凌乱,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他。

      江屿站直了身体,喉咙发紧,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他看到了林叙脸上残留的红晕,也看到了那红晕之下,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锐利的决心。

      林叙在他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还未平复的呼吸。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看着这个占据了他四年“对手”位置、此刻却让他心跳失序的人。

      “我想好了。”林叙开口,声音因为奔跑而微喘,却异常平稳清晰。

      江屿屏住呼吸。

      然后,他看见林叙抬起手,不是推开他,也不是任何防卫的姿态。那只干净修长、惯于书写最优解的手,轻轻抓住了他校服外套的前襟,微微用力,将他向自己拉近了一点点。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江屿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林叙仰着脸,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视着江屿骤然深沉的眼眸。夜风拂过,他清晰而缓慢地说:

      “校规第十章,第四十二条,”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像破冰的春日溪流,带着冷冽又生动的气息,“禁止以任何形式早恋,违者视情节给予批评教育直至纪律处分。”

      江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叙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江屿,我同意。”

      “——同意和你一起,违反这条校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晚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两人交错在一起的、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江屿愣住,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过于直接、甚至带着点林叙式“疯狂理性”的回应砸懵了。同意?同意什么?同意他的喜欢?还是同意……一起违纪?

      但下一秒,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不是模糊的“想想”,是清晰的“同意”!林叙同意了他的感情!用这种只有林叙才能想出来的、带着冷静分析和决绝意味的方式!

      他猛地反手握住了林叙抓着他衣襟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确认。指尖下的脉搏跳得飞快,和他的一样。

      “你……”江屿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像是被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叙回答,目光落在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指上,那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从你说‘四年’开始,我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恶劣”的坦诚:

      “而且,关于‘腰上有颗痣’……那不是编的。”

      江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林叙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清澈坦荡,直视着江屿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高一运动会,你跑接力的时候,我看到的。”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所以,那天在台上,我不是胡说。”

      不是挑衅,不是策略。

      是事实。是他在意的事实。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江屿所有的克制。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响,另一只手猛地揽住林叙的后腰,将他整个人彻底按进自己怀里。不再是图书馆黑暗中意外的、仓促的拥抱,而是结结实实、密不透风的,带着四年渴望终得回应的颤栗和凶狠。

      林叙撞进他胸膛,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迟疑了一瞬,然后,轻轻回抱住了江屿紧窄的腰身。指尖触碰到校服布料下温热坚实的肌理,隔着衣服,似乎也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痣痕的存在。

      他将脸埋在江屿的肩窝,鼻尖全是对方身上干净又充满侵略性的气息,耳边是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

      晚风依旧冰凉,但这个角落,已然被点燃。

      江屿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林叙的耳廓和颈侧,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林叙……你别后悔。”

      “逻辑上,”林叙的声音从他肩窝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却依旧试图维持他那一套,“基于现有条件和情绪推演,后悔的概率低于触发更优解的可能性。”

      江屿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揽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去他的最优解。”他在林叙耳边,用气音说,“我只要你。”

      林叙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月光终于挣破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照亮了公园边缘两个紧紧相拥的、穿着校服的身影。影子在冰冷的地面上重叠,不分彼此。

      校规森严,前途未卜,流言如刀。

      但在此刻,那些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抓住了他。而他,没有推开。

      长夜未尽,而属于他们的、隐秘又灼热的章节,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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