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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外 ...

  •   检讨书在第二天早自习前,被工工整整地放在了教导主任和班主任的办公桌上。两份,各自五千余字,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从行为心理学分析到语言修辞学,将“腰侧痣痕”归于视觉误差与集体无意识传播,将“求饶”一词定性为应激状态下的夸张修辞失误,并辅以“王哲同学可能存在的误判”及“深夜讨论草稿”为佐证。字里行间充斥着深刻的“反省”与“悔悟”,以及“保证不再因任何私人互动影响公共秩序与个人学业”的决心。

      教导主任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愣是没挑出什么明显的逻辑毛病,最终只能沉着脸,在班主任李老师的斡旋下,给予“严重警告,以观后效”的处理,并勒令两人在接下来一周的午休时间,共同负责整理学校图书馆一角的过期期刊,算是“劳动教育”。

      这处罚不痛不痒,甚至有些刻意为之的“隔离”意味——图书馆那个角落,平时除了管理员,几乎没人会去。

      消息传回教室,同学们的反应各异。有人失望于没有更劲爆的处分,有人则从那“共同劳动”的处罚里嗅到了更多不寻常的气息。论坛上的讨论稍稍降温,却转向了更隐秘的角落,开始有人打赌他们整理期刊时会不会打起来,或者……发生点别的什么。

      午休的铃声像一道赦令。林叙合上手里的英文原版教材,看了眼斜后方。江屿刚解完一道竞赛题,正将笔帽慢条斯理地扣回去,两人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一碰,又各自移开。

      没有交流,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午后有些慵懒的阳光,走向位于校园僻静处的老图书馆。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冷气开得不足,有些闷热。管理员是个戴着厚眼镜的老教师,指了指最里面靠窗那几排高大的铁质书架:“就那儿,过期的《自然》和《科学》,按年份和月份重新排序,乱了的归位,缺的登记。仔细点,别弄坏了。”交代完,就回到门口的管理台后继续看报纸了。

      那个角落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投下沉重的阴影,将空间切割得更加逼仄。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的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几束光柱中缓缓沉浮。

      两人站在堆积如山的过期期刊前,一时无言。沉默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膨胀。

      “从哪年开始?”林叙先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1998。”江屿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看了眼封面日期,“这边是《自然》,那边是《科学》,中间混了。”

      分工明确,无需多言。林叙走向另一侧,开始整理《科学》杂志。两人隔着一排书架,只能听到彼此翻动书页和偶尔挪动沉重合订本的细微声响。

      一开始,他们各自为政,效率极高。林叙的动作精准有序,每一本都仔细核对年份卷期,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灰尘,他却毫不在意,只偶尔用指背推一下滑落的眼镜——他今天戴了那副细边的眼镜。江屿那边则稍显随意,但速度更快,厚重的合订本在他手里显得轻巧,只是扬起的灰尘也更多。

      寂静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只有书页的沙沙声和脚步在地板上的轻响。阳光缓慢移动,光柱里的尘埃飞舞得更活跃了些。

      “缺1999年7月的《自然》。”江屿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打破了沉默。

      林叙正在整理2001年的《科学》,闻言动作顿了顿:“我这里也没有。登记本在门口。”

      “嗯。”

      又是一阵沉默。林叙将手里整理好的一摞杂志小心地放回书架顶层,踮起脚,手臂伸长。书架很高,最上面一层对他而言有些吃力。指尖刚碰到书脊,那一摞书却因为排列不够紧密,微微向外倾斜了一下。

      就在书本即将滑落的瞬间,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那摞沉重的期刊。

      林叙身体一僵。

      江屿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靠得极近。他的胸膛几乎贴着林叙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传递过来,手臂从他身侧穿过,替他撑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书本。这个姿势,几乎将林叙半圈在了怀里。

      灰尘在突然的动作中蓬起,在阳光里纷乱飞舞。

      林叙能闻到江屿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汗意的气息,还有他指尖沾染的旧纸张味道。他的呼吸滞了一瞬,背脊下意识地绷紧。

      “放手。”江屿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低低的,带着气流,吹动了他耳际细碎的头发。“我帮你放上去。”

      林叙松开了手,向旁边退开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空间有限,依旧很近。他看着江屿轻松地将那摞书推回书架顶层,摆放整齐。江屿的手臂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起,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肤色是白的但不病气,筋络清晰。

      做完这一切,江屿收回手,却没有立刻退开。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叙。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站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窗外斜射的阳光只照亮了他们脚下的一小片地板和空气中翻滚的尘埃。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却让某些细微的动静和气息更加清晰。

      “谢谢。”林叙开口,声音有些干。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镜,滑到鼻梁,再落到嘴唇,最后定格在他微微泛着点水光的眼睛上——大概是因为灰尘刺激。林叙的睫毛很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仿佛粘稠起来,灰尘落下的速度都变慢了。

      “你眼镜,”江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沾了灰。”

      林叙下意识地想去推眼镜,江屿却先一步动了。他伸出手,拇指的指腹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擦过林叙左边镜片的下缘,拂去一点尘埃。

      动作很快,很轻,指尖的温度却透过冰凉的镜片,隐约传递到皮肤上。

      林叙整个人僵在原地,忘了反应。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屿。江屿的脸在擦去灰尘的镜片后变得清晰,他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还有……近在咫尺的、微微抿着的嘴唇。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江屿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他的拇指沿着镜框边缘,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蹭到了林叙的眼角下方,那里也沾了一点飞灰。

      指腹的触感温热,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太近了。近到林叙能数清江屿垂下的睫毛,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骤然缩小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拂在自己脸上的微热气流。灰尘的气息,旧书的气味,还有江屿身上干净又带着侵略性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将他包围。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击着,耳膜鼓噪,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想后退,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是被锁在了江屿的眼睛里。

      江屿的目光很深,沉沉的,里面翻滚着林叙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危险的情绪。他的拇指还停留在林叙的眼角,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林叙。”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林叙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没应。

      下一秒,江屿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嘴唇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让林叙的嘴唇莫名发干,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江屿的呼吸骤然重了一分,他向前倾身,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似乎是要扣住林叙的后颈,又或者只是本能地想拉近距离——

      “咳咳!”

      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书架尽头传来,伴随着管理员老教师慢悠悠的脚步声。

      两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分开!

      江屿迅速收回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转身面向书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林叙则立刻低下头,抬手推了推眼镜,动作有些慌乱,指尖冰凉。

      管理员老师抱着几本新到的杂志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带着点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杂志放在旁边的空桌上:“这几本新的,也归一下类。”说完,又慢吞吞地踱步离开了。

      角落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那种粘稠的、几乎要冲破什么的张力,被突如其来的打断硬生生截断,留下的是更深的尴尬和某种……未尽的悬空感。

      尘埃在阳光里缓缓沉降。

      林叙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幸好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期刊上,手指却有些发僵,拿起一本杂志时差点滑脱。

      江屿背对着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始动作,将之前找到的缺刊登记本拿起来,走到门口的管理台去登记。他的背影看上去依旧挺拔冷峻,只是脚步比来时略微快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再没有交流,甚至没有靠近。各自埋头整理,效率却明显下降了。林叙发现自己总是拿错年份,需要反复核对;江屿那边,则不时传来期刊放回时过于用力的闷响。

      管理员老师中途又来了一次,似乎对他们缓慢的进度有些不满,嘀咕了几句“现在的学生,干活毛毛躁躁”,又离开了。

      当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隐约传来时,他们才勉强将一小半的期刊整理出个头绪。

      “下午放学再来。”江屿在门口停下,没有看林叙,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嗯。”林叙低低应了一声,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书包。

      两人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正午的阳光炽烈刺眼,与方才昏暗逼仄的角落形成了鲜明对比。热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那层无形隔膜,也冷却不了皮肤下悄然奔流的、陌生的热度。

      回到教室,下午的课程开始。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林叙依旧是那个专注听讲的年级第一,江屿依旧是那个看似散漫实则高效的竞赛狂魔。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叙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抚过眼角下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拇指擦过的、微麻的触感。江屿则会停下转笔的动作,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指尖,微微出神。

      论坛上关于“图书馆劳动惩罚”的帖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没有爆出任何新的“战况”或“意外”。这反而让一些嗅觉敏锐的人更加好奇——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放学后,两人默契地没有立刻离开。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各自收拾书包,再次走向老图书馆。

      夕阳给校园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图书馆里比午间更安静,管理员老师似乎已经下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廊灯。

      他们沉默地走进那个角落,打开顶灯。白炽灯的光线比自然光更冷硬,照亮了每一粒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彼此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

      没有多余的话,继续整理。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声音里流逝。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窗外是沉沉的蓝黑色夜幕,图书馆里只有他们这一角亮着灯,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当最后一摞《自然》杂志按照年份顺序排好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动作,看着焕然一新的书架和地上整齐堆放的需要后续处理的破损期刊,都轻轻舒了口气。

      “完了。”江屿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嗯。”林叙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鼻梁。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湿润,眼尾微微泛红,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江屿看着他这个动作,目光顿了顿,然后移开,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林叙重新戴上眼镜,也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伸手去关顶灯的开关。

      就在灯灭的瞬间,也许是光线骤暗带来的短暂失明,也许是身体疲惫导致的协调性下降,林叙的脚不小心绊到了地上一个装着废纸的纸箱边缘。

      “唔!”他身体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手臂从侧后方猛地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向后一带,牢牢地箍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林叙的后背紧紧贴上了江屿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骤然加速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清晰地震动着他的脊背。

      “小心。”江屿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呼吸灼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弱光芒渗进来,勾勒出书架和杂物模糊的轮廓。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林叙能清晰地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有多么用力,能闻到江屿身上比白天更清晰的、混合了汗水和灰尘的气息,能听到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身体僵硬,忘记了挣扎。

      江屿也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臂依旧环着林叙的腰,下巴几乎抵在林叙的肩窝,呼吸一下下喷在林叙的颈侧,那里的皮肤敏感得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缓慢流淌。

      林叙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畔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腰间的手臂像烙铁一样烫,身后紧贴的胸膛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灼伤。黑暗掩盖了表情,却让触感和气息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危险。

      他应该立刻推开他。

      但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手指蜷缩着,指尖冰凉。

      江屿的呼吸又重了一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却又克制着没有更进一步。他的嘴唇离林叙的耳垂很近,很近,近到林叙能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带着热度的气息拂过。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负责锁门的校工。

      黑暗中的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瞬间分开!

      江屿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林叙也立刻站稳,向前迈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心脏还在狂跳,呼吸不稳。

      校工的手电光从走廊那头晃过来:“里面还有人吗?要锁门了!”

      “马上走!”江屿扬声回了一句,声音听起来竟有些沙哑。

      他弯腰拎起两人的书包,将林叙的那个递给他。林叙接过,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屿的指尖,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图书馆角落,穿过昏暗的走廊,在校工催促的目光下离开了图书馆。

      夜风清凉,吹在发烫的脸上。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小径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刚才黑暗中那短暂而紧密的拥抱,像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残留的悸动和热度还在四肢百骸里流窜,无处安放。

      校门口就在眼前。

      “明天……”林叙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物理竞赛小组,晚上七点。”江屿接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黑暗中失控的拥抱从未发生。

      “嗯。”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

      林叙走出一段,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江屿的背影已经融入了夜色,只有路灯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射在空旷的路面上,显得孤直而清晰。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腰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环抱时的力道和温度。

      黑暗图书馆里,近在咫尺的呼吸,擦过眼角的指尖,还有那个猝不及防的、将他完全拥入怀中的意外……

      这些都不是“最优”选择。

      甚至不是选择。

      是意外,是失控,是理性崩塌后,赤裸裸暴露出来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东西。

      林叙收回目光,转身,慢慢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掩盖了某些悄然加快的心跳,和某些在黑暗中骤然燎原、又被迫压抑下去的星火。

      而明天,物理竞赛小组的夜晚,又将如何?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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