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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写检讨 ...

  •   夜深了。

      林叙房间的窗户半开着,夜风带着凉意钻进来,翻动着摊在书桌上的稿纸边角。台灯的光圈笼住桌面,照亮了刚写下几行的“检讨书”。字迹依旧漂亮,但下笔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些,墨迹在纸背微微洇开。

      他写得很慢,不时停顿,笔尖悬在“关于江屿同学腰侧存在特殊标记这一不实传闻”这一句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该怎么“澄清”?“误窥”?“王哲”?“三周前周四下午篮球赛更衣室”?

      这些在昏暗储物室里冷静“谋划”出的细节,此刻落在纸上,却显得异常荒谬和……刻意。他能想象教导主任和德育副校长看到这些“具体”澄清时的表情,怀疑只会更深。

      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从心底悄无声息地爬上来。他摘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他想起傍晚路口,江屿伸手拽他书包带子时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句低低的“论坛那个‘微风’,是你?”

      不是。但他知道是谁。

      手指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那个匿名论坛APP的图标安静地躺在角落。他点了进去,无视了已经飙升到近千楼的爆炸性帖子和无数@他的消息,径直搜索ID“微风”。最新发帖就是那道物理题的“技术分析”,冷静、专业,却又在最后留下那样暧昧的引导。

      “灵魂映射”。江屿说这分析挺专业。

      林叙关掉手机,将它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台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他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写不下去。那些编造的字句显得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覆盖掉白天发生的一切——国旗下那句话脱口而出的冲动,江屿捂住他嘴时掌心灼热的触感,储物室里交换纸条时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道该死的、完全同步的物理题辅助线。

      它们真实地存在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再也无法复原平静的水面。

      他需要重新组织语言。不,他需要……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名字、却熟悉至极的号码。

      「检讨。写不下去了。」

      信息简短,没有称呼,没有标点,是江屿一贯的风格。

      林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一分钟,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你那个‘最优解’,有几个。见面说。」

      这次,附带了一个定位,不是学校,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家,而是离学校不远、靠近江边的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林叙的目光落在那个定位地址上,便利店的名字很普通,暖黄色的招牌在夜里的图片看起来有些模糊。他想起之前几次竞赛集训晚归,曾路过那里,玻璃窗通明,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轻响。他看了一眼只写了个开头的检讨书,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然后,他站起身,关掉了台灯。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夜已深,店里只有一个店员靠在收银台后刷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

      林叙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书包随意地单肩背着。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最里面靠窗的长条桌边。

      江屿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竞赛书和几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关东煮纸杯,热气早已散尽。他背对着门,似乎很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但林叙走近时,他几乎立刻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相触。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江屿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下的阴影比白天看起来重了些,大概是熬夜写检讨或者看题的结果。他穿着和林叙同款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坐。”江屿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声音有些低哑。

      林叙放下书包,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面,上面散落着江屿的书和稿纸,还有便利店食物的淡淡气味。

      “哪里写不下去。”林叙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没问为什么约在这里,也没提那两条短信。

      江屿没回答,而是将面前摊开的一本习题集推了过来,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一道题上。正是今天物理周测最后一道大题的变式,难度更高。

      “这题,”江屿说,“辅助线有三种最优添法。我用了第一种,你用了第二种。”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叙,“但解题核心的受力分析转折点,我们选了一模一样的隐藏支点。为什么?”

      他的问题跳脱又直接,从检讨跳到了物理题,仿佛他们深夜在此见面,真的只是为了讨论学术。

      林叙垂眸看向那道题。江屿的笔迹在旁边空白处潦草地写着步骤,关键处用红笔圈了出来。那个隐藏支点的选取,确实精妙,不是常规思路。

      “因为系统在那一瞬间的角动量变化率最小,”林叙回答,语气也是讨论学术般的平稳,“用常规支点计算摩擦力矩会引入不必要的变量。”

      “对。”江屿靠向椅背,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但标准答案和大多数人的思路,都会用常规支点。这是最稳妥,也最不用动脑子的方法。”

      他看着林叙:“我们同时跳过了稳妥,选了最麻烦但最简洁的那条路。不止这一题。”

      他的意思很明显。白天的“同步”,不是偶然。

      林叙没有反驳。他拿起江屿手边的笔——很自然的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标出了另一个可能的隐藏支点。“理论上,这里也可以,但需要额外证明该点在瞬时为加速度中心,步骤冗余。”

      江屿看着他画图的手指,修长,稳定,指节分明。“所以你还是选了和我一样的。”

      “因为它最优。”林叙放下笔,抬眼,“和你选了什么无关。”

      “是吗?”江屿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的眼神深了几分。“那国旗下,你提到‘腰上有颗痣’的时候,也是因为它‘最优’?”

      话题猝不及防地转了回来,尖锐地指向那个他们一直在用文字和逻辑绕开的中心。

      便利店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收银台后的店员打了个哈欠,按着手机。

      林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躲闪江屿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安静的深夜里带着一种清晰的冷质:“不然呢?江屿,你告诉我,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说什么能比那句话,更有效地打破僵局,转移焦点,或者说——”他顿了顿,“更让你措手不及?”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用江屿自己的逻辑。

      江屿看着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灯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林叙清晰的倒影。他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我的确措手不及。”他承认,声音更哑了些,“所以我捂住了你的嘴。”

      “然后你说我‘求饶’。”林叙接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别人的事,“这个应对,也很‘最优’。坐实了‘玩笑’和‘误会’,把更越界的话题拉回到了可控的、幼稚的争吵层面。很高明。”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那些被检讨、被物理题、被旁人目光所隔开的东西,在这个深夜无人的便利店里,在这个狭窄的座位间,正赤裸裸地摊开。

      没有“死对头”的标签,没有旁观的视线,只有他们自己,和那些心照不宣、却从未挑明的真相。

      “所以,”江屿向前倾身,手臂撑在桌面上,拉近了距离。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极淡的、可能是关东煮汤底的味道,侵入林叙的感知范围。“我们都在做‘最优’选择。为了应付老师,为了平息谣言,为了维持表面那点该死的、互不相干的平衡。”

      他的目光锁住林叙,一字一句,问得直接而残忍:“那储物室里,你靠过来的时候,呼吸喷在我耳朵上,也是‘最优’选择?为了让我更相信你的‘挑衅’?”

      林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窗外的街道有夜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快速掠过便利店透明的玻璃墙,照亮两人之间不足半米的空间,又迅速暗下去。

      “是。”林叙回答,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尾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那样比较逼真。”

      “逼真。”江屿重复这个词,咀嚼着其中的意味。他的目光落在林叙的嘴唇上,那里因为干燥而颜色稍淡,唇形却依旧清晰漂亮。“那现在呢?”

      他没头没尾地问。

      林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平时一样,但放在桌下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现在没有教导主任,没有论坛,没有同学。”江屿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在便利店的背景白噪音里,却异常清晰,“就我们俩。写不下去的检讨,和一道明明知道答案,却非要找对方核实的物理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看进林叙的眼睛里。

      “林叙,”他叫他的名字,不是“林神”,也不是全名,就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们还要继续选‘最优’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悬在两人之间。

      最优的,是维持原状,写完那份漏洞百出却也勉强能交差的检讨,继续做众人眼中王不见王的“死对头”,在每一次目光交错和解题同步时,用更精妙的谎言去覆盖。

      还是……

      林叙的指尖在桌下掐进了掌心。他看着江屿,看着他那双在明亮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他想起钢琴边黑暗中压过来的重量和灼热呼吸,想起国旗下那句几乎没过脑子就冲出口的话,想起储物室里交换纸条时,自己心跳如鼓却强作镇定的模样。

      那些都不是“最优”选择。那是冲动,是失控,是某种他一直试图用理智和规则去压抑、却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骤然破土而出的东西。

      便利店的风铃又响了,有晚归的上班族进来买烟,打破了这一角诡异的安静。

      江屿慢慢靠回了椅背,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近乎逼问的靠近从未发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算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检讨第二部分,‘用词不当造成误会’,我写了八百字,论证‘求饶’一词在特定语境下的歧义性和夸张修辞属性。需要发你看看,统一口径吗?”

      他瞬间切换回了“合作者”模式,冷静,务实,将刚才那些几乎挑明的危险试探重新压回了水面之下。

      林叙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也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稿纸和手机。

      “我写了‘腰上有痣’传闻的三种可能起源分析,包括视觉误差、光线反射和心理学上的‘记忆虚构’现象。”他把稿纸推过去一点,“目击者‘王哲’的部分,我建议模糊处理,只提‘可能有其他同学在场’,避免细节矛盾。”

      “嗯。”江屿接过稿纸,扫了一眼,点点头,“可以。我‘口不择言’的部分,引用了《语言心理学》里关于应激状态下词汇提取错乱的案例。”

      两人就着便利店的灯光,头几乎凑在一起,低声讨论起检讨书的细节,语气专业,态度认真,仿佛真的是在合作完成一项重要的学术项目。那些汹涌的、未尽的言语和几乎冲破藩篱的情绪,被暂时搁置,压缩,封存在理智的冰层之下。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冰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检讨的“事实”在两人的讨论中逐渐成型,逻辑严密,天衣无缝。当他们终于就最后一段“今后将严格规范言行,专注学业”的套话达成一致时,时间已近午夜。

      便利店店员已经开始做关店的准备工作。

      江屿收拾好书本和稿纸,装进书包。林叙也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便利店。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江屿开口,只说了一半。

      “各交各的。”林叙接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唐老师那里,那道题的拓展解法,我晚点发你。”

      “好。”江屿应道。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昏黄的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照着两人之间一小块地面。

      “走了。”林叙说。

      “嗯。”

      两人再次背向而行,走向不同的方向。

      江屿走出几步,停下,回头。林叙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清瘦,挺拔,步伐平稳,很快就要拐进另一条街。

      他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储物室里,林叙靠近时,那温热气息拂过的感觉。

      逼真。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双手插兜,慢慢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而拐过街角的林叙,在确定身后再无那道视线后,脚步才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国旗下,被江屿掌心用力捂住时的温度和触感。

      他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明天,还有五千字的“事实”要上交。

      而他们之间,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远非“最优”的答案,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汹涌的暗流,才能浮出水面。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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