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今天也在内卷》珊海星辰

4、灵魂映射

　　物理课的下课铃声，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教室里紧绷的、只有粉笔划过黑板和笔尖摩擦纸张声的静谧。物理老师意犹未尽地合上教案，留下几道拓展题，夹着课本走出教室。门关上的瞬间，一种被压抑住的、蠢蠢欲动的气氛立刻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许嫣然几乎是立刻转回身，胳膊肘抵在林叙摊开的物理笔记本边缘，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林叙，论坛那个帖子你看了吗？就那个分析你……呃，分析早上事情的。”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耳根红”和“捂嘴蹭下巴”这种细节。

　　林叙正慢条斯理地合上刚才记满笔记的本子，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浪费时间。”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表情太过无懈可击，许嫣然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传得可邪乎了……” 她转过身，却立刻又和同桌女生交换了一个“果然问不出什么”的眼神。

　　斜后方，李铭昊正大咧咧地拍着江屿的肩膀，嗓门没收住：“江哥，牛逼啊！国旗下讲话直接变相声现场？教导主任的脸都绿了！” 他纯粹是觉得这事儿够劲爆，够哥们儿，“不过你俩到底啥情况？真打赌输了互爆猛料？”

　　江屿正低头翻着一本厚重的竞赛习题集，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笔尾随意拨开了李铭昊的手，声音淡淡：“假的。”

　　“啊？”李铭昊一愣。

　　“都是编的。”江屿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应付检讨。不然五千字怎么凑？”

　　这个理由……居然意外的合理。李铭昊挠挠头，半信半疑：“也是哦……你俩那脑子，编个故事还不简单。” 他虽然神经粗，但也知道这俩学神之间的竞争关系微妙得很，互相拆台又似乎有点诡异的默契，也不是不可能。

　　周围的同学看似都在各忙各的，实则竖着耳朵，李铭昊和江屿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他们耳朵里。编的？应付检讨？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也说得通，毕竟这两人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可论坛上那些细节分析，还有早上那几乎凝固整个操场的诡异气氛……真的只是“编故事”吗？

　　班长周维推了推眼镜，从一叠作业本后抬起头，目光在林叙挺直的背影和江屿低垂的侧脸上逡巡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他是少数几个注意到林叙耳根异样，又亲眼看到江屿草稿纸上那行 “Fact or Fiction” 的人。应付检讨？恐怕没这么简单。

　　而教室另一角，苏晓正和文艺部的几个干事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瞥向林叙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残留的惊疑。她是距离“停电三十秒”现场最近的人之一，虽然没看清，但那种黑暗中的压迫感和瞬间亮起时两人过于迅速的分离……真的只是意外？

　　午后的阳光偏移，透过窗户，在林叙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微微侧头，避开有些刺眼的光线，这个动作让他颈侧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他能感觉到，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并没有因为江屿那句“编的”而完全散去，反而像粘稠的蛛网，无形地缠绕过来。

　　江屿合上了习题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在课桌下随意伸展。他的目光掠过前方林叙的后脑勺，落在他因为偏头而露出的一小段白皙脖颈上，那里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是他思考复杂难题时惯有的。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政治。两位老师显然也听说了早上的风波，上课时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过教室那两个特殊的位置。历史老师讲到古代谏臣的“风闻言事”，还特意引申了几句“校园舆论”和“谨言慎行”，引得下面一阵压抑的低笑。

　　林叙始终坐得端正，笔记清晰。江屿则恢复了那副有些懒散的听课姿态，偶尔在课本空白处画几笔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他们像是被罩在两层透明的玻璃罩里，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和窃议，自顾自地运转着。

　　但这种平静，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被打破了。

　　学习委员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物理周测卷子走进来，开始分发。卷子传到林叙手里时，是满分，一如既往的漂亮。传到江屿手里时，也是满分，但解题步骤旁多了几行潇洒的批注，是物理老师唐静的笔迹，大意是赞赏其思路独特，并建议他可尝试更简洁的解法。

　　这本来很正常。直到江屿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江屿的卷子，又探头看了看前面隔了一条过道的林叙摊在桌上的卷子，忽然“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自习课前奏里，足够清晰。

　　“江哥，林神，”那男生推了推眼镜，小声又带着点惊奇，“你俩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画得……好像啊。”

　　他这么一说，附近几个同学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那道题是道空间几何与力学结合的难题，需要在复杂的立体图上添加辅助线才能简化模型。林叙的辅助线是用直尺画的，干净利落，两条虚线精准地穿过几个关键点。江屿的则是随手画的，略显不羁，但位置和走向，竟与林叙的惊人相似，甚至连那条看似随意、实则至关重要的、连接两个隐藏垂足的线段，都分毫不差。

　　这绝不仅仅是“标准答案”能解释的。因为标准答案只给了思路，并未规定具体的辅助线画法。而他们两人的解法，虽然最终表达式略有不同，但核心的建模思路和关键辅助线的选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自己的卷子，又抬眸，目光越过过道，落在江屿那张摊开的试卷上。

　　江屿也正看着他的卷子，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江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语气随意：“巧了。最优解本来也就那几种。”

　　林叙收回目光，没说话，只是伸手将自己的卷子翻到了下一页，遮住了那道题。

　　但已经晚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显然是个物理爱好者，他还在喃喃自语：“不止呢……你看这一步用角动量守恒代替牛顿第二定律的切入角度，还有这里对摩擦力矩的处理……简直像是商量好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他发现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所有人都盯着那两张卷子，又看看若无其事的两位当事人，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这需要极其相似的思维模式和解题直觉，甚至可能……存在某种私下深入的交流。而众所周知，林叙和江屿，是“死对头”。

　　论坛上那些关于“他们是不是早就暗通款曲”的离谱猜测，忽然间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丝……佐证？

　　周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许嫣然咬着笔头，眼神在林叙和江屿之间来回扫视，试图找出更多“蛛丝马迹”。李铭昊则是一脸“我靠还能这样”的懵逼。

　　自习课的铃声适时响起，暂时驱散了这诡异的气氛。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作业本摊开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无形的暗流在教室里涌动，比之前更加汹涌。

　　林叙翻开数学练习册，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却半晌没有动笔。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这一次，不再是午间储物室里那种带着探究和某种隐秘对抗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沉静、更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有些发烫。

　　江屿转着笔，看着前方林叙挺直的脊背，那截在历史课上被他目光描摹过的后颈，此刻在自习室白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辅助线……他当时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上周五深夜，竞赛小组活动结束后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他和林叙隔着桌子，针对一道类似母题的争论。林叙当时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下的线条，清晰有力。

　　他不是刻意模仿。是那个思路，不知不觉就印在了脑子里。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学海之下，某些东西，正悄然发生着变化。一些被“死对头”表象掩盖的、更深层的联结，似乎正借着这些细微的“巧合”，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给天空涂抹上瑰丽的色彩。

　　而校园论坛上，那个已经盖到五百多楼的帖子，又迎来了新的爆炸性回帖。发帖人ID是“微风”，帖子标题很简单：「关于物理周测最后一题的一点技术讨论。」

　　内容没有直接提及林叙和江屿，只是贴出了那道题的题干，并分析了两种截然不同但最终都指向同一核心模型的“最优辅助线添加思路”。帖子最后，“微风”用加粗字体写道：

　　「两种思路，看似殊途，实则同源。关键在于对隐藏几何关系的直觉性把握。能达到这种思维同步，要么是长期共同钻研的默契，要么是……灵魂层面的相互映射？」

　　帖子下面，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炸开了锅。

　　灵魂映射？这用词太暧昧，太引人遐想了！

　　自习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凝滞的空气。学生们如蒙大赦般开始收拾书包，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焦点明确地集中在那两道“神同步”的辅助线上。

　　林叙合上练习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拿起挂在课桌侧边的书包。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江屿也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把那本竞赛习题集塞进书包最外层，拉链拉上一半停住，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遗漏。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无数人暗中研究过的物理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那张周测试卷随意地折了两下，塞进了书包夹层。

　　两人几乎是同时背起书包，走向教室后门。依旧是一前一后，中间隔着稀疏的人流。走廊里灯火通明，放学的人潮喧嚣。

　　走到楼梯口，林叙脚步微顿，似乎是要等身后的人。江屿的步伐也缓了一瞬。然而，就在这微妙停顿的半秒里，一个身影从旁边教室冲出来，差点撞到林叙。

　　是王哲，那个被林叙和江屿在储物室里“钦定”的“更衣室误窥目击者”。他抱着篮球，满头大汗，显然是刚训练完。

　　“哎！林神！江哥！”王哲憨厚地笑着打招呼，眼神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下，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好奇，“你俩……一起走啊？”

　　他这话问得无心，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林叙侧身让开一些，神色如常：“不。”

　　江屿也走到了同一级台阶，闻言，目光淡淡扫过王哲怀里的篮球，随口道：“跑这么快，脚好了？”

　　王哲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动了动之前扭伤的那只脚踝，咧嘴笑：“早好了！多亏林神上回帮我讲的题，还有江哥你指点我那两步突破，教练都说我灵活了！” 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什么“关键日期”，只是顺着话头感慨，“就是上周四决赛没赶上，可惜了……”

　　上周四。决赛。更衣室人多。

　　林叙和江屿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

　　“好了就行。”林叙声音平稳，“我们先走了。”

　　“对对，走了。”江屿也冲王哲点了下头。

　　两人不再停留，前一后汇入下楼的人流。王哲抱着篮球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总觉得刚才那气氛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拂散了教室里的沉闷。通往校门的主干道上熙熙攘攘，住校生去食堂，走读生回家。

　　林叙和江屿的家在同一个方向，隔着两个街区。过去三年，他们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前后相隔十几米，各自回家，从未并肩。

　　今天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林叙走在前面，步速平稳。江屿落后几步，手指勾着书包带子，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给林叙的发梢和肩线镀上一层模糊的暖色。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需要等红灯。

　　两人停在斑马线前，周围是同样等待放行的学生，吵吵嚷嚷。林叙微微仰头，看着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江屿则侧过脸，看着街角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沉默在喧嚣中蔓延，却又奇异地不显得尴尬。

　　红灯转绿。

　　人群开始移动。林叙迈步向前。就在他右脚即将踏上斑马线的瞬间，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脚步一顿。

　　林叙侧过头。

　　江屿已经收回了手，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不经意。他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里，低低地飘过来，只有林叙能听清：

　　“论坛那个‘微风’，是你？”

　　林叙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踏上了斑马线。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同样只有近在咫尺的人能捕捉：

　　“不是。”

　　他们并肩走过了斑马线，肩膀偶尔因为人流而轻微地摩擦一下，又迅速分开。

　　走到对面人行道，人群散开些。江屿才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点极其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分析得挺专业。”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下一个岔路口，该分开了。

　　“彼此彼此。”林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的‘口不择言’，也挺像真的。”

　　江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和女生的惊呼。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上人行道，眼看就要撞到正低头看手机的林叙。

　　林叙反应极快，向旁边撤步闪避。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身侧的江屿也动了，不是去拉他，而是伸手，猛地将那个骑车的男生连人带车往另一个方向推了一把。

　　“哎哟！”骑车男生摔倒在旁边的绿化带边缘，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江屿的手因为用力而擦过林叙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林叙站稳，看向绿化带那边龇牙咧嘴爬起来的男生，又看向江屿。江屿已经收回了手，插回裤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那男生说：“人行道不能骑车。”

　　那男生自知理亏，连声道歉，扶起车赶紧跑了。

　　小插曲过去，路口只剩他们两人。晚风似乎更凉了些。

　　“走了。”林叙率先开口，转身走向右边的小路。

　　“嗯。”江屿应了一声，走向左边。

　　两人背对着背，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被拉长，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融入城市的灯火阑珊。

　　林叙走出一段距离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他点开那个隐藏了ID的论坛APP，看到了“微风”刚刚发布的新帖，以及底下飞速增长的回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动万分的猜测和“灵魂映射”的论断，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想起刚才江屿问他是不是“微风”时的语气，还有那只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伸过来的手。

　　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江屿双手插兜，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起，将他的影子缩短又拉长。他回想着林叙那句“挺像真的”，还有他闪避时那敏捷的身手，以及手臂上那一瞬间擦过的温热。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刚才推车时可能擦到一点灰尘的手背，然后放回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叠起来的、写着“检讨要点”的便签纸。

　　纸张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午间交换时，对方指尖的温度。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稀疏的星星开始显现。

　　明天，还要交五千字的检讨。

　　而那张便签纸上，关于“痣”的位置描述，以及“误窥”的合理证人，都需要他们各自用逻辑严密的文字，去填充，去圆谎，去构建一个足以应付所有人的“事实”。

　　夜色渐深。

　　校园论坛上的喧嚣还未平息，新的赌局已经悄然开张，这次的主题是：「赌他们明天交的检讨会不会‘撞梗’的扣1。」

　　下面又是一长串的“1111111”。

　　而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台灯亮起。林叙铺开稿纸，提笔写下“检讨书”三个字，笔锋端正。江屿打开电脑文档，敲下“尊敬的老师：”，光标在标题后闪烁。

　　五千字的“事实”构建工程，正式启动。

　　而真正的“事实”，或许就藏在那道不约而同画下的辅助线里，藏在那只于喧嚣人声中拉拽书包带子的手中，藏在暮色路口背道而驰时，心底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里。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