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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恒定律 ...

  •   眼保健操的音乐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了高三(1)班教室里那无声涌动的暗流。广播里轻柔的女声引导着动作,大部分学生都闭着眼,手指按在相应的穴位上,只有极少数人眼皮下的眼珠还在不安分地转动,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林叙闭着眼,指尖规规矩矩地搭在睛明穴上,力度适中。阳光透过眼皮,留下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后方那道视线,没有遮掩,直白地落在他的后颈、发梢,还有……耳根。那目光如有实质,像羽毛尖端最细软的部分,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审视,还有一丝他无法准确描绘的意味,缓慢地逡巡。

      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睫在光线下投出小片阴影,纹丝不动。耳根那点被阳光暴露无遗的薄红,似乎反而成了某种无声的挑衅。

      江屿的确在看他。他没按广播的指示做眼保健操,只是单手支着额角,目光沉静地落在林叙的背影上。从微微绷紧的肩线,到衬衫领口下露出一小截的后颈皮肤,再到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透着淡粉的耳廓。那抹颜色很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桃红,却异常刺眼。

      他指间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刚才那行 “Fact or Fiction” 旁边,又多了一串凌乱的物理符号,但很快,这些符号又被几条看似随意、实则连接起某些关键点的线条覆盖。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难题,所有的已知条件都摆在那里,却因为一个关键的、无法观测的变量,而迟迟无法得出确定的答案。

      那个变量,此刻正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斜前方,呼吸平稳,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窥探、暗涌都与他无关。

      广播音乐停了。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松开,重新开始流动。语文老师合上课本,宣布下课。几乎是同时,细微的骚动声又响了起来,如同退潮后又悄悄涨起的潮水,目标明确地涌向教室的两个中心点。

      但没等任何人真的鼓起勇气凑上前问些什么,林叙已经站起身,拿着水杯,径直走向教室后方的饮水机。他的步伐平稳,目不斜视,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试探的视线,也隔开了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江屿在他起身的瞬间,就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像是专注于整理刚才涂画过的草稿纸,手指却将那张纸不动声色地折叠起来,塞进了物理课本的夹层。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又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拒绝交流的姿态。

      整整一个上午,这种状态在持续。数学课,英语课,课间操……他们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一个凝神听讲,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娟秀的批注;一个看似懒散,实则解题速度飞快,草稿纸上不断涌现出常人难以理解的符号和图式。他们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汇,甚至连座位附近的空气都像是被划分成了两个互不干扰的场域。

      但越是如此,那无形的张力就越是紧绷。每一个看似偶然的动作——林叙抬手拂开额前碎发时微微侧过的脸,江屿靠在椅背上转笔时指尖划过的弧线——都被周围竖着耳朵、瞪大眼睛的同学们无声地放大、解读、在脑海里编织成新的故事。

      午休铃声终于响起。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林叙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面,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屿也刚合上竞赛习题集,拿起饭卡。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中间隔着三五个同学。

      走廊里人声鼎沸。走到楼梯转角,人流稍缓。林叙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极轻微地向江屿的方向倾斜了一瞬。几乎同时,他手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半个巴掌大小的纸片,从他指尖滑落,准确地掉在了江屿的脚边。

      林叙像是毫无察觉,脚步未停,径直下了楼。

      江屿脚步一顿,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那张纸。白色的便签纸,折痕清晰。他弯下腰,动作自然地捡起,捏在指间,仿佛只是捡起自己不小心掉的东西,随手塞进了校裤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随着人流向下走。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即便有,也只会以为是江屿自己掉了东西。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混合气味蒸腾。林叙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关键词隐约飘过来:“论坛……照片……看不清但肯定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窗口里晃动的餐盘,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击着一段复杂的、旁人听不见的旋律。

      江屿排在了另一条队伍,隔着几排攒动的人头。他没有看林叙的方向,只是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很快熄灭,像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也将手插进了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刚刚捡起的、还带着一点对方体温的便签纸。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的边缘。

      他买的很快,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对面恰好空着。林叙则端着他的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似乎有些艰难地寻找着空位,目光逡巡了一圈,最后,像是别无选择,走到了江屿对面的空位,放下餐盘,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油渍斑驳的餐桌。

      谁也没看谁,各自拿起筷子。林叙吃得很慢,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地挑。江屿则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食堂的嘈杂成了最好的掩护。

      江屿先吃完。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将那张一直攥在手心、有些汗湿的纸团,借着收拾餐盘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推到了桌子中央,压在了一个酱油瓶下面。

      林叙的筷子顿了顿,没有抬头。

      江屿端起餐盘起身离开。他走开后大约半分钟,林叙也吃完了最后一口。他同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伸手,像是不经意地拿起那个酱油瓶,底下压着的纸团便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握紧,站起身,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目光交汇。

      午后的校园似乎短暂地陷入倦怠。走读生回了家,住校生大多回了宿舍。教学楼里安静许多。

      林叙没有回教室,而是拐进了实验楼。一楼尽头那间堆放旧仪器和化学模型的储物室,平时少有人至。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江屿已经在了,背靠着一个蒙尘的玻璃柜,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便签纸,正是午休时他“捡”到的那张。

      听到门响,江屿抬眼看过来。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锐利。

      林叙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偶尔经过的脚步和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打球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效率挺高。”林叙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些清冷。他走到江屿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也靠在一个废弃的实验台边。

      江屿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便签纸递了过去。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林叙的字迹,锋利漂亮:

      “检讨结构:1. 公开场合行为失当 (30%);2. 用词不当造成误会 (30%);3. 对‘腰上有痣’等不实信息的澄清 (40%)。重点在第三部分,需‘逻辑严密’。J,你认为‘痣’的具体位置和形态描述,哪种更‘合逻辑’?”

      林叙接过纸,扫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点冰冷的戏谑。他将纸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折叠的纸——正是午休时他从食堂桌子下拿到的那张。

      打开,上面是江屿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他特有的、有些潦草却清晰的风格:

      “澄清要点:A. 无稽之谈,源于某次体育课更衣室的误窥 (可具体到日期,三周前周四下午);B. ‘求饶’系指上周物理竞赛小组深夜讨论时,某人因思路受阻的夸张言辞 (可提供讨论草稿片段为‘证’);C. 强调彼此仅为学业竞争关系,一切‘非常规互动’皆属应激与误解。另:位置描述建议模糊处理,形态……或许可以类比‘不规则微小色素沉积’?L,你认为‘误窥’的合理目击者人选?”

      两张纸并排放在蒙尘的实验台上,像两份等待签署的、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协议,又像是两个棋手在博弈前,冷静地交换着对规则漏洞的利用方案。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灰尘的气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属于对方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彼此清晰的轮廓,那些在明亮阳光下被隐藏起来的、细微的情绪和紧绷,此刻似乎无所遁形。

      林叙的目光从江屿的字迹上抬起,落到他脸上。江屿也看着他,眼神在昏暗中沉浮,辨不清具体情绪。

      “周四下午,”林叙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年级篮球赛决赛。更衣室人满为患。‘误窥’……”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推敲,“目击者,可以是篮球队替补,王哲。他当时脚扭了,在场边休息,可能‘无意中’瞥见。”

      江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王哲?他上周刚因为月考数学不及格找你补过课。”

      “所以,”林叙接口,语气平静无波,“他的话,至少在你帮我‘辅导’过他两道竞赛压轴题之后,会更有‘可信度’。”

      很公平的交易。用一次无关紧要的“辅导”,换取一个关键“证人”的证词。

      “那么,‘求饶’的草稿片段,”江屿的目光转向实验台角落一叠废弃的演算纸,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又从口袋里拿出笔,“现在补?”

      “现在补。”林叙点头,也拿出了自己的笔和纸。

      两人各自转身,背对着对方,就着昏暗的光线,在废弃的实验台上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们写得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份真正的竞赛答卷,字斟句酌,逻辑缜密。

      林叙写下:“……关于江屿同学提到的‘求饶’言辞,实为上周五晚物理竞赛小组活动后,针对一道多普勒效应综合应用题的解法争论。彼时已近午夜,我因连续思考陷入瓶颈,情绪略有焦躁,曾言‘这题再解不出我认输行了吧’,此即为江屿同学所指……”

      他停笔,侧耳倾听。身后,江屿的书写声也暂停了一瞬。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再次动笔,沙沙声重新响起,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大约十分钟后,两人几乎同时停笔。他们各自拿起自己写好的“补充材料”,转身。

      没有交换。江屿将自己那张纸递给了林叙,林叙也将自己那张递了过去。

      昏暗光线下,彼此的脸都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他们沉默地阅读着对方“伪造”的证词,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精心编排的文字。

      林叙看完,抬眼看江屿。江屿也正好看完,目光从纸张上移开,与他对视。

      “可以。”江屿说,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道题的解法。

      “嗯。”林叙应了一声,将江屿写的那张纸和自己原先的那张便签叠在一起,仔细收好。

      江屿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证据“制作”完毕。接下来的,就是将这五千字的检讨,填充上这些“合理”的细节,使之成为一份看似坦诚、实则将真相更深埋藏的完美文本。

      任务完成,但谁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狭小的储物室里,空气似乎变得更滞重了。灰尘在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柱里缓慢飞舞。

      那些被文字和逻辑暂时压抑下去的东西,在独处的昏暗中,悄然探出头。

      林叙的视线落在江屿的嘴唇上,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因为干燥而起的皮。江屿的目光则扫过林叙的颈侧,那里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论坛,”林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很热闹。”

      “意料之中。”江屿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衬衫的袖口。

      “他们都在猜,”林叙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被拉近到不足半米,他能闻到江屿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午间阳光的暖意,“停电那三十秒,钢琴旁边……”

      他停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江屿没有后退,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昏暗中,他的瞳孔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映着林叙近在咫尺的身影。

      “你当时,”江屿的声音也压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推了我。”

      不是疑问。

      林叙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意,带上了点真实的、近乎恶劣的弧度:“有吗?我以为是某人自己没站稳。”

      “琴键,”江屿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响了好几个音。很不和谐。”

      “是吗?”林叙也垂下眼睫,看着江屿的手,那只手正慢慢握紧,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我不记得了。光太暗。”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沉默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细密的电流,在两人之间不足半米的狭窄空间里滋滋作响。灰尘似乎都落得更慢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上课预备铃声,穿透厚重的墙壁和门板,变得模糊不清。

      江屿先动了。他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千字,”他说,“明早交。”

      “知道。”林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门被拉开,外面走廊的光线涌进来一瞬间,又随着江屿的离开和门被带上而消失。储物室重新陷入昏暗。

      林叙独自站在灰尘和旧仪器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张叠好的纸,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又看了一眼。

      指尖在“腰上有痣”和“求饶”几个字上,轻轻抚过。

      他收起纸,也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出斜长的、明亮的光斑。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走向教室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冷淡,仿佛刚才在那间昏暗储物室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那两张纸,正贴着大腿皮肤,微微发烫。

      而论坛上,那个关于“耳根是否发红”的帖子,已经盖到了三百多层楼。最新的回复里,有人贴出了一张极其模糊的、放大到失真的照片,似乎是早上在操场用手机长焦拍的,主角是主席台上林叙的侧脸。

      配文是:「技术处理了一下,对比度调到最高……你们自己看,这红晕是不是延伸到脖子了?还有,江屿捂他嘴的时候,拇指是不是蹭到他下巴了?这特么叫打架???」

      楼下又是一片疯狂的「!!!」和「我人没了」。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物理。

      林叙和江屿,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好。

      物理老师走上讲台,扶了扶眼镜,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教室前排那个总是坐得笔直的身影,和斜后方那个看似散漫实则思维永远在高速运转的学生。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教案:“今天,我们讲刚体定轴转动定律的应用,以及角动量守恒的实例……”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写下复杂的公式。

      林叙抬起头,专注地看向黑板。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点可疑的薄红早已消失无踪,耳廓白皙干净。

      江屿靠向椅背,目光也落在黑板上,指尖的笔又开始无意识地转动,在指尖翻飞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一条过道,和无数道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目光与猜测。

      五千字的检讨尚未落笔。

      而真正的角动量,似乎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轴心上,悄然积聚。

      守恒,或许终将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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