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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千字检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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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的走廊空旷安静，脚步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甚至有些惊心。教导主任走在最前面，背影僵硬，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林叙和江屿隔着半米距离跟在后面，谁也没看谁，空气里却绷着一根无形的弦，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震颤。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规章制度框“嗡嗡”轻响。
“你们两个！”教导主任猛地转过身，手指在空中用力点着，脸涨成了猪肝色，“给我站好！说说！升旗仪式上，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额头上青筋直跳。德育副校长跟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反手锁上了门，阻隔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沉重。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挪动，声音被放得极大。
林叙和江屿并肩站着，面对暴怒的主任，姿态却都异常沉静。林叙甚至微微偏了下头，视线掠过主任气得发抖的手指，落在他身后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眼神平静无波。江屿则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细微的纹路。
这种沉默的、近乎漠然的态度，显然更激怒了教导主任。
“说话啊！哑巴了？！”他几乎是在咆哮，“一个说……说那种话！一个……一个……”他显然无法准确复述江屿那句“求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纪律？！有没有一点学生的样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
“主任。”林叙终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泉，“麦克风出故障是意外。我当时只是想提醒技术老师抓紧维修，确保仪式顺利进行。”
“提醒维修？！”教导主任气笑了，“提醒维修需要说江屿……江屿……”他又卡住了，额角突突地跳。
“至于后面的对话，”江屿接过了话头，抬起眼，视线平平地看向主任，没什么情绪，“只是个误会。林叙同学可能最近备考压力大，开了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
“玩笑？”德育副校长插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江屿，你那句话，也能叫玩笑？”他特意省略了具体内容，但办公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江屿神色不变：“应激反应。林叙同学先开了不合时宜的玩笑，我一时情急，想阻止他说更多不合适的话，口不择言。”他顿了顿，补充道，“措辞不当，我检讨。”
好一个“口不择言”，好一个“措辞不当”。轻飘飘几个字，就把那石破天惊的指控和更石破天惊的反击，定性成了同学间“不太合时宜”的言语冲突。
教导主任和副校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棘手。这两个学生，成绩顶尖，背景……也都不简单。处理重了，万一影响高考甚至竞赛，谁都担不起。处理轻了，今天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校几千双眼睛看着，校纪校规形同虚设？
“误会？口不择言？”教导主任强压着火气，来回踱了两步，“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子了？！校园论坛都要炸了！影响有多恶劣！”
“清者自清。”林叙淡淡道，“流言止于智者。主任，当前高三学业紧要，我和江屿同学都还有竞赛和联考任务。”
他一句话，又把焦点拉回了“正事”上。是啊，年级第一和竞赛王牌，哪个不比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重要？
教导主任一噎，脸色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德育副校长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高三（1）班的班主任李老师，一个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教师。她先是对两位领导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并排站着的林叙和江屿。
“李老师，你来得正好。”教导主任像是找到了台阶，“看看你的好学生！”
李老师走进来，带上门，叹了口气：“主任，副校长，事情我已经大致听说了。我刚才也去班上看了，学生们……议论是有的，但主要还是关心。”她顿了顿，“林叙，江屿，你们两个，一直是最让老师放心的学生。今天这事，不管是什么原因，在升旗仪式这样的场合，确实极其不妥。”
她的语气比两位领导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老师，我们知道错了。”林叙从善如流，微微低头。江屿也跟着点了下头。
认错态度看起来良好，但配合他们那丝毫未变的平静神色，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李老师看了看两位领导，斟酌着开口：“主任，您看，这件事……毕竟涉及学生隐私，也没造成实质性的破坏。是不是让他们先写份检讨，深刻认识错误，以观后效？高三的关键时期，停课或者记过，影响太大了。”
教导主任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副校长低声和他交流了几句。
最终，教导主任重重哼了一声：“检讨！五千字！要深刻！不仅要认识到在公开场合言行不当的错误，还要说清楚，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许避重就轻！”
他又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今天先回班上课！再惹出任何风波，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林叙和江屿同时应道，声音不高，但清晰。
“出去！”教导主任一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隐约还能听到里面教导主任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李老师劝解的话语。
走廊里依旧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快到楼梯口时，林叙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江屿。
江屿也停下，回视他。
“五千字，”林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写多少？”
江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各写各的。”
“哦？”林叙微微挑眉，“‘腰上有颗痣’这种细节，你确定你自己写，能和我写的口径一致？”
江屿看着他，晨光落在他漆黑的眼底，映出一点微光。他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在说：那你想怎样？
林叙向前倾身，靠近了一点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气音般的挑衅：“或者，我们交换着写？你写我的部分，我写你的部分。看看谁……写得比较符合事实。”
他的气息拂过江屿的耳廓，很轻，很快。说完，他便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率先转身走下楼梯。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耳廓那一点被气息拂过的地方，似乎残留着细微的痒意。他抬手，用指关节极轻地蹭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跟了上去。
教学楼里已经开始第一节课。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各个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高三（1）班在四楼。
两人走到教室后门，里面正在上语文课。语文老师背对着门口板书。
林叙敲了敲门。
语文老师转过身，看到是他们，脸上闪过一瞬的复杂神色，随即点点头：“进来吧。”
全班同学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了过来。好奇、探究、兴奋、难以置信……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原本只有老师讲课声的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林叙面色如常，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江屿的座位在他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
两人坐下，拿出课本，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普通地迟到了几分钟。
语文老师清了清嗓子，试图拉回注意力：“好了，我们继续看这句古文……”
然而，投向那两人的视线，却迟迟没有完全收回。前排的几个女生互相交换着眼神，后排的男生则借着书本的遮掩，偷偷瞄向林叙的后背和江屿的侧脸，试图从他们一丝不苟的坐姿和专注听讲（至少表面如此）的表情中，找出哪怕一丁点破绽。
什么也看不出来。两人都微微低着头，看着摊开的课本，林叙的指尖偶尔在页边轻轻划过，江屿则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地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平静无波。
就好像早上那场足以载入校史的国旗下“对峙”，从未发生过。
只有坐在江屿斜前方的一个男生，在语文老师转身写板书时，飞快地瞥了一眼江屿摊在桌上的草稿纸。那上面没有记笔记，只有一行被反复写了几遍、力透纸背的英文单词，似乎是无意识的涂鸦：
“Fact or Fiction.”
男生眨了眨眼，再想看时，江屿已经翻过了一页，将那行字迹盖住了。
与此同时，校园论坛的匿名区，早已以每秒数帖的速度疯狂刷新。各种角度的“分析帖”、“目击帖”、“脑补帖”层出不穷。
「技术分析！主麦克风坏掉的时间点太过巧合！是不是人为？」
「唇语专家进来！林叙说‘腰上有颗痣’之前，是不是看了江屿一眼？那眼神绝对有问题！」
「理性讨论，昨晚校庆停电那三十秒，钢琴旁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附模糊远景图一张）」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们从办公室回来之后，气氛更诡异了吗？那种该死的张力……」
论坛管理员删帖删到手软，却根本赶不上发帖的速度。
而在这些沸反盈天的帖子中，一个标题朴实无华、刚刚发布的帖子，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攀升着热度：
「【赌局清算】开盘押他们打架的，庄家通杀。但，我有个新发现——你们不觉得，他们俩刚才进教室的时候，林叙的耳根，好像是红的吗？」
帖子下面，瞬间盖起了高楼。
「？？？真的假的？」
「前排！我好像也看到了！就一闪而过！」
「江屿呢？江屿什么反应？」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教室里，语文课还在继续。
林叙抬起手，似乎想要推一下眼镜，指尖却在碰到镜架前几毫米处停住了。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把手放下，重新握住了笔。
他今天没戴眼镜。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那耳廓靠近脸颊的部分，在明亮的光线下，似乎确实残留着一丝极其淡的、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
而在他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的地方，江屿握着笔，在崭新的草稿纸上，落下第一个字。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行云流水般写下去。
写的不是检讨，也不是笔记。
是一行漂亮的、力透纸背的物理公式推导。只是在那公式的间隙，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两个小小的、紧紧挨在一起的字母，被随意地勾勒出来，像是思路卡顿时的无意识产物。
“J” 和 “L”。
挨得太近，笔画几乎要缠到一起。
窗外，天空湛蓝，白云舒卷。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眼保健操的音乐，轻柔的旋律流淌过每一间教室。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某些东西，一旦撕开了一道口子，便再也无法回到原先严丝合缝的模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