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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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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都知道高三(1)班的林叙和江屿是死对头。
不是那种课桌画三八线、互相瞪眼的幼稚把戏,是真正意义上的王不见王。林叙,常年稳坐年级第一,分数精准得像用标尺量过,是各科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定海神针”。江屿,数理化竞赛奖牌拿到手软,解题思路天马行空,是传说中“上课睡觉也能拿满分”的奇才。
两人名字总在成绩单首尾两行遥遥相望,唯一同框是颁奖典礼,一个接“三好学生”,一个捧“竞赛金奖”,隔着人群和奖杯,眼神交汇处能冻出冰碴子。同学们私下开盘,赌他们谁先忍不住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是林叙用下次联考总分碾压,还是江屿用又一块国际奥赛金牌闪瞎人眼。
谁也没想到,平衡打破得如此……戏剧化。
校庆晚会那晚,礼堂座无虚虚席。江屿有个小提琴独奏,林叙是压轴的钢琴伴奏。江屿的《茨冈》拉得风生水起,礼堂灯光聚焦,他侧脸线条在弓弦起伏间显得格外清晰锐利。林叙在后台候场,透过幕布缝隙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边敲着复杂的节奏。
轮到林叙上台,灯光转柔,他坐在三角钢琴前,指尖落下第一个清冽的音符。是德彪西的《月光》。就在乐曲滑向最静谧朦胧的段落时,“啪”一声,整个礼堂陷入纯粹的黑寂,停电了。
观众席骚动起来。黑暗中,后台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和什么东西撞上琴体的闷响。靠近舞台前排的几个学生,在应急灯骤然亮起的惨白光线里,隐约看见靠近钢琴的阴影处,江屿似乎把林叙按在了琴键上,身体倾轧,姿态暧昧得远超“死对头”该有的界限。但光线太暗,那画面一闪即逝,等更多人望去,只看到两人已迅速分开,各自站在钢琴两旁,衣衫整齐,表情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清,一个抬手整理袖口,一个别开脸看向别处。
停电很快恢复,演出继续,但窃窃私语再没停过。
第二天,关于“停电三十秒”的猜测成了校园头号悬案。更劲爆的是,林叙和江屿,这两个从不迟到早退的学神,竟然双双缺课了。校园论坛瞬间爆炸,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报!林叙和江屿今天都没来!」
「目击者在此!昨晚停电他们绝对在钢琴那边抱了!可能还亲了!」
「理性讨论,有没有可能是打架打伤了?」
「赌他们明天会在升旗仪式上当众打架的扣1!」
下面跟了一长串齐刷刷的“1111111”,间或夹杂几个“不信,等反转”。
周一清晨,天空是洗过一样的蓝。升旗仪式照常举行,黑压压的学生方阵铺满操场。教导主任讲话完毕,按流程,该是学生代表发言。这周的值周生代表,是江屿。
江屿站上主席台,调整了一下立式麦克风的高度。他今天穿了熨帖的校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晨光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淡的金边。他开口,声音透过音响平稳传出:“老师,同学们,关于上周值周情况……”
“滋——嘭!”
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炸开,紧接着是沉闷的爆音。麦克风,毫无征兆地,哑火了。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技术老师赶忙跑上来检查。江屿站在原地,垂眼看了看失效的麦克风,脸上没什么波澜,似乎对这种意外习以为常。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间隙,原本站在主席台侧后方、作为学生会成员维持纪律的林叙,忽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他没去碰那个坏掉的主麦,只是站到了台前,面向全校师生,清了下嗓子。
他这一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着急忙慌的技术老师都停了动作看他。
林叙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一张张写满好奇与等待的脸,最后,似乎无意地,在身侧江屿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台下无数人心里的波澜。
紧接着,他用那副清朗悦耳、即使没有麦克风放大也足以让前排听清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开口:
“其实,”
两个字,成功让整个操场彻底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开合的嘴唇上。
“江屿腰上,”林叙顿了顿,像是要强调某个关键信息,吐字异常清晰,“有颗痣。”
轰——!
虽然没话筒,但这短短一句话,结合上周的传闻和此刻的情境,如同惊雷滚过操场。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巨大而混乱的声浪,惊愕的抽气声,压抑不住的惊呼,还有后排不明所以者的急切询问:“他说什么?他说江屿有什么?”
江屿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林叙吐出“腰上”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等“有颗痣”三个字落地,他倏然转头,看向林叙的侧脸。林叙却依旧望着台下,甚至那抹极淡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
下一秒,江屿动了。他一步跨到林叙身侧,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干脆利落地从后方绕过去,结结实实地捂住了林叙的嘴。动作快、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技术老师终于把备用麦克风接通,递到了江屿另一只手里。
江屿的手指还贴在林叙唇上,他能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的触感和林叙瞬间屏住的呼吸。他侧过头,嘴唇靠近备用的麦克风。那麦克风大概有些老旧,带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反而将他此刻压低了的、有些哑的嗓音衬得格外清晰,透过音响,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林叙。”
他叫他的名字,尾音微微拖长,杂音也掩不住其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操场上所有的喧哗像被一刀切断。几千人仰着头,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主席台上这超出所有人理解范围的一幕。
江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叙骤然睁大的眼睛上,那里面映着晨光和自己清晰的倒影。然后,他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平稳的、却足以让每个字都钉进所有人耳朵里的音量,补完了后半句:
“昨晚求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备用麦克风被随手关掉,轻轻搁在主席台的边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世界彻底安静了。只有旗杆顶端的国旗在风里猎猎抖动的声音。
林叙的眼睛还睁着,江屿的手也还捂在他嘴上。两人在全校师生无声的、石化的注视中,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站在周一清晨八点半的灿烂阳光里。
风卷过操场,刮起细微的尘土。
主席台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像被齐齐按了暂停键。前排一个女生手里的纪律检查本“啪嗒”掉在地上,声音在死寂中传出老远。旁边男生张大的嘴里,足够塞进一整个鸡蛋。后排有人下意识踮起脚,脖子伸得像被无形的手拎着,试图看清台上两人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江屿先动了。他捂着林叙嘴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镇定,松开了。收回手时,指尖似乎无意地蹭过林叙的下颌线,快得像是错觉。
林叙得了自由,却没立刻说话,也没动。他只是掀起眼皮,看向江屿。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看到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江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堪称平静。只有离得最近的、主席台侧边的学生会干事,看见江屿垂在身侧的那只刚刚捂过林叙嘴的手,指尖正轻微地、一下下地蹭着裤缝。
台下,嗡嗡声开始试探性地重新汇集,像被惊扰的蜂巢。
“刚才……江屿说了什么?”
“求饶?什么求饶?昨晚??”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论坛!快看论坛!”
主席台上,教导主任的脸从青白转向涨红,又由红转黑,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台上的两人,却好像被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没发出声音。旁边的德育副校长赶紧一把扶住他,一边慌乱地朝负责音响的老师打手势,示意赶紧把备用麦克风拿开——虽然它已经关了,但立在那里,仿佛一个无声的、嘲讽的见证。
就在这时,林叙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刚才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带着点挑衅意味的淡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声气音,短促,轻忽,几乎被风吹散。
但这声笑,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台上台下某种胶着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终于转开了看着江屿的视线,目光重新投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由无数张震惊、困惑、兴奋、茫然面孔组成的海洋。他甚至还抬手,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江屿弄皱的衬衫领口,动作慢条斯理。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台沿更近了一些。晨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再用什么扩音设备,只是提高了些音量,确保足够多人能听见:
“老师,”他开口,声音清冽,压过了底下渐起的嘈杂,“麦克风好像修好了。”
他说的是那个最初坏掉、此刻已经被技术老师拆开检查的主麦克风。技术老师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接线。
江屿侧过头,看了林叙一眼。林叙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线条干净利落的侧影,和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耳廓。
教导主任终于缓过那口气,一把抢过德育副校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过来的便携式喇叭,声音劈了叉:“安静!都安静!像什么样子!”
喇叭的啸叫刺得人耳膜疼,但也成功地让操场的喧哗暂时低了下去。几千双眼睛再次聚焦主席台,只是那眼神里的内容,已经彻底变了。
“林叙!江屿!”教导主任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点着他们,“你们两个!现在!立刻!跟我到办公室来!”
他几乎是用吼的。
林叙没什么反应,甚至还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江屿则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冷淡模样,仿佛刚才对着全校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的人不是他。
两人在教导主任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前一后走下主席台的阶梯。步伐都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是,当江屿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走在前面的林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
没有人看见,在两人身影交错、衣袖摩擦的瞬间,林叙垂在身侧的手,小指极其快速地、在江屿的手背上,划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拂过。
又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江屿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下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划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过电般,倏地麻了一瞬,那股细微的颤栗顺着血液,悄无声息地窜遍了全身。
他们身后,升旗仪式草草收场。但整个校园,已经彻底沸腾。
“完了完了,”人群往教学楼涌动,一个男生抱着脑袋,“我赌的是他们打架扣1,这下是不是算庄家通杀了?”
“重点是这个吗?!”他旁边的女生激动得脸颊通红,死死抓着朋友的胳膊,“腰上的痣!求饶!昨晚!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呼吸机!”
“所以……他们到底……”有人茫然四顾。
“这还不明显?”另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看破真相的激动,“死对头个鬼啊!这分明是……”
是什么,他没说出口,但周围听到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兼之震撼无比的表情。
高三(1)班的队伍里,气氛更是诡异。同学们面面相觑,想交换眼神,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平时和林叙、江屿走得近的几个人,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操场地砖的裂缝。
而风暴中心的两人,正一前一后,走在通往行政楼的林荫道上。阳光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地落在他们肩头、发梢。
走在前面的林叙,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紧跟其后的江屿能听见:
“备用麦克风,你早就试过音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屿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同样压低了声音,淡淡回道:
“你的发言,也挺即兴。”
林叙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很快消散在风里。
两人再没说话,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向那扇已经能看见的、象征着“麻烦”的行政楼玻璃门。门内,教导主任的影子在窗户后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而门外,整个校园的窃窃私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热度蔓延、发酵,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汹涌,再也无法平息。
他们身后,空旷的操场上,国旗还在高高飘扬,鲜红夺目。
刚刚被江屿随手搁在主席台边沿的备用麦克风,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冽的、捉摸不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