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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后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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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进入最后一周,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每天睁开眼就是公式、模型、模拟考,闭上眼梦里都在解微分方程。选手们脸上都挂着黑眼圈,走路都带着虚浮感,唯独眼睛亮得惊人,像绷紧的弦。
林叙和江屿的状态也绷到了极限。林叙的解题速度更快了,但偶尔会在极简单的运算上犯些低级错误——这是精力透支的征兆。江屿则更沉默了,除了必要的讨论,几乎不开口,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解题时笔尖戳破了好几张草稿纸。
他们依旧住在那个双人间,书桌挨着,床铺相对。但交流比之前更少,常常是深夜各自对着一叠卷子,只有笔尖摩擦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空气滞重,不仅是因为竞赛的压力,更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日益膨胀的东西。那晚夕阳下的对话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早已平息,但水底的暗涌却从未停止。
唯一不变的,是那种近乎恐怖的默契。课堂上,教练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往往林叙刚理清思路,江屿已经报出了关键公式;模拟考中,两人总能在最难的题目上找到殊途同归的解法,有时甚至步骤都相差无几。唐静老师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复杂,赞赏中掺杂着更深的探究。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分组对抗中把他们拆开,让他们各自带领队伍,试图激发更激烈的竞争。
效果显著。两队人马在林叙和江屿的带领下,拼得你死我活,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整体水平被硬生生拔高了一截。但私下里,队员们也窃窃私语:“林神和江哥是不是吵架了?感觉他俩之间……气氛怪怪的。”
李铭昊作为江屿的队友,感受最深。一次小组讨论,江屿因为一个队员屡次犯同一个概念错误,语气冷得能冻死人,差点把那个女生训哭。林叙那边虽然也严格,但至少语气平和。李铭昊偷偷跟队友嘀咕:“江哥这低气压……不会是跟林神有关吧?”
没人敢去求证。
决赛前夜,最后一次全真模拟。考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题目难度达到了变态级别,时间流逝的速度快得惊人。
林叙做到最后一题时,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这是一道结合了量子隧穿和经典电磁场的综合题,模型极其复杂,边界条件模糊,需要极高的物理直觉和数学技巧。他尝试了三种思路,都卡在了中间步骤。
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他抬起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江屿的座位。江屿背对着他,坐姿依旧有些懒散,但书写速度极快,草稿纸已经翻过了好几页。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江屿忽然停下笔,极快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林叙清晰地看到,江屿的眉头是紧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遇到真正难题时的表情。
连江屿都觉得棘手。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反而让林叙有些焦躁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纷乱的思路清空。
不是常规思路。不能硬解。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碎片:和江屿争论过的非厄米算符,讨论过的瞬子解,还有……江屿那本《分析动力学》扉页上,原主人关于陀螺仪进动的笔记,其中涉及到的某种近似处理技巧……
电光石火间,几个看似不相关的碎片碰撞在一起,迸出火花。
他猛地睁开眼,笔尖重新落在草稿纸上,不再试图正面强攻那个复杂的耦合方程,而是引入了一个极其巧妙的绝热近似,将量子部分与经典部分暂时解耦,分别处理后再做微扰修正。步骤繁琐,计算量大,但路径清晰了!
他埋头狂写,笔尖几乎要飞起来。最后十分钟,最后一分钟……交卷铃声响起的前一秒,他写下了最终表达式。
停笔,抬头,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江屿也在同一时间放下了笔,动作有些重。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谁也没有说话。但林叙注意到,江屿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草草洗漱。江屿先躺下了,背对着林叙的方向。林叙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脑海里还在反复推演最后那道题。他觉得自己那个解法应该是对的,但……江屿呢?他用了什么方法?
寂静中,他听到江屿那边传来翻身的声响,然后是压抑的、极轻的一声叹息。
林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第二天,成绩公布。林叙总分第一,江屿第二。但最后那道决定性的压轴题,全场只有两个人拿到了接近满分的分数——林叙,和江屿。教练甚至将他们的两种解法并排贴在公告栏上,作为范例讲解。
林叙的方法巧妙,数学处理优雅。江屿的则更加暴力直接,用了一种近乎赌博的级数展开和重整化技巧,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计算过程惊心动魄,但最终结果与林叙的殊途同归。
“两种思路,截然不同,但都触及了问题的核心。”教练敲着黑板,难掩兴奋,“这就是顶尖选手的能力!林叙,江屿,你们过来,给大家详细讲讲你们的思考过程。”
两人被叫到黑板前。站在一起,面对着下面几十双眼睛。林叙拿起粉笔,开始讲解自己的绝热近似和微扰论。他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一步步将复杂的推导分解开来。
轮到江屿。他拿起另一支粉笔,站在林叙旁边。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相碰。江屿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语气干脆利落,寥寥数语就点出了他那个“赌博式”切入点的灵感来源——竟然是从一道完全不相干的流体力学湍流模型中得到的启发。
“所以,”江屿最后总结,粉笔在黑板上那个关键的展开式上重重一点,“有时候,看起来最远的路径,可能是唯一的捷径。”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了身侧的林叙。
林叙垂着眼,看着自己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讲解结束,掌声响起。两人放下粉笔,走回座位。擦肩而过时,江屿的指尖,极轻地、若有似无地,擦过了林叙的手背。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冰凉,带着粉笔灰的粗糙感。
林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但那天晚上,江屿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些。他甚至在林叙又对着一道波函数归一化的问题蹙眉时,主动扔过去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坐标变换示意图。
林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眉头松开,提笔在示意图旁边补了两行注解,又将纸条推了回去。
江屿拿起看了看,嗤笑一声,用红笔在某个符号上打了个圈,旁边写了个大大的“?”。
林叙看了一眼,抿了抿唇,重新拿过纸条,在旁边写下一行更详细的推导。
纸条在他们之间无声地传递了几个来回,最终停留在一个双方都满意的表达式上。没有一句口头交流,却完成了一次高效的思维碰撞。
决赛前一天,没有安排任何训练。教练让大家自由活动,放松心情。
林叙去了集训地大学的图书馆,想在最后时刻再找找灵感。图书馆人不多,他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书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走到理论物理专区附近,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排熟悉的书脊上。是各个版本的《经典力学》和《量子力学》。他抽出一本朗道的《力学》,随意翻看着。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抽走了他上方另一本费曼的《物理学讲义》。
林叙转过头。
江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就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那本费曼,也正低头翻看。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林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和自己同款的洗衣液味道,以及一丝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并肩站着,各自翻着手中的书。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空气里飘浮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还有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竞赛的硝烟、紧绷的神经、未言的期待,都被这静谧的午后阳光暂时熨帖。
江屿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的是费曼关于路径积分那一章的引言。林叙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几行字上。
“物理学的美妙之处,”江屿忽然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在于它用最简洁的法则,描述了最复杂的世界。”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林叙,“但也在于,通往答案的路径,往往不止一条。”
林叙合上手中的朗道,抬眼与他对视。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沉静,映着窗外的光,和江屿的倒影。
“殊途同归。”林叙轻声说。
江屿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眼底。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他将费曼的书塞回书架,转身离开。林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将朗道放回原处,走出了图书馆。
决赛日。
省城最大的会议中心礼堂,气氛庄重到近乎凝滞。来自全省的顶尖高手汇聚一堂,争夺有限的几个全国赛名额。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规律的脚步声。
题目比模拟考更刁钻,更综合,时间更紧迫。林叙很快进入了状态,屏蔽了外界所有干扰,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试卷和脑中高速运转的思维。
做到中段一道涉及超导和量子磁通的题目时,他遇到了瓶颈。尝试了几种常规方法都无效,时间却在飞快流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对应着一个复杂的素数序列。
敲到第七下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集训时的一个夜晚,江屿在宿舍随口提过一句,关于伦敦方程在极端条件下的一个有趣推论,当时他们并未深究,因为超出了竞赛大纲。
但那个推论……似乎恰好能绕过眼前的障碍!
没有时间犹豫。林叙深吸一口气,果断放弃了常规思路,转向那条看似偏门的“捷径”。计算量很大,推导过程繁复,但他笔走龙蛇,思路异常清晰流畅。
当他终于写下最终答案,长出一口气时,距离交卷只剩不到十分钟。他抬起头,额发已被汗水濡湿。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斜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笔被放下的声音。他抬眼望去,只见江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正望着天花板,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放松?
交卷铃声响起。
走出考场,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选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兴奋讨论,或唉声叹气。林叙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树木,心跳依旧有些快。
江屿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
“最后一题,”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用了伦敦方程的修正?”
林叙微微一惊,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江屿没看他,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猜的。因为我也用了。”
林叙愣住了。
“不过,”江屿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用了更直接的反推法,从磁通量子化入手,比你少了三步。”
林叙:“……”
他回想起自己那繁复的推导过程,再看看江屿此刻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股说不清是佩服还是郁闷的情绪涌了上来。
“结果一样?”他问。
“你说呢?”江屿反问,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林叙没再说话。但他知道,结果肯定一样。就像他们之前无数次那样。
等待结果公布的时间格外漫长。礼堂里坐满了人,气氛凝重。教练、领队、选手,每个人都屏息凝神。
大屏幕亮起,最终排名和分数滚动出现。
第一名,林叙。
第二名,江屿。
两人的分数咬得极紧,仅差1.5分。而第三名,被拉开了将近十分的差距。
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
林叙和江屿被请上台,接受颁奖。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递到手中,还有那张通往全国赛的入场券。
主持人在旁边说着祝贺的话,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镜头。
江屿站在林叙身侧,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全国赛,继续?”
林叙握紧了手中的证书,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静。他没有转头,目光直视着前方闪烁的镜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他同样低声回道,声音淹没在如潮的掌声里。
比赛结束,集训生活画上句号。大巴车载着疲惫又兴奋的队员们返回。
依旧是那个靠窗和靠过道的位置。车子启动,摇晃着驶上归途。
林叙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浓浓的倦意席卷而上。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朦胧中,他感觉自己的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歪向了一侧。没有碰到冰冷的玻璃,而是落入了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所在。
是江屿的肩膀。
他大概是无意识地靠了过去。
林叙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挪开,但那温暖和支撑感太具诱惑力,疲惫的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最终,他放弃了抵抗,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温暖之中。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极其轻柔地、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托住了他歪过去的头,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那只手并没有离开,而是虚虚地环着他的肩膀,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车子继续前行,窗外的光影在林叙紧闭的眼睑上流动。
他彻底睡着了。
江屿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林叙靠着自己。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林叙近在咫尺的、沉静的睡颜,看着他因为疲惫而显出的淡淡青色眼圈,还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动了动,将林叙额前滑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地拨到了耳后。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飞速后退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