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今天也在内卷》珊海星辰

11、辉煌

　　大巴车摇晃着驶回熟悉的城市，载着一车满载而归的疲惫与荣耀。车内的气氛与去时截然不同，兴奋的低语、压抑的欢呼，还有终于放松下来后沉沉的睡意交织在一起。

　　林叙是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侧脸贴着的、温热的织物触感，和颈后那只稳定支撑着手掌的温度。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靠在江屿的肩膀上，而江屿的手，正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松松地环着他的肩。

　　睡意瞬间飞走，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他几乎是弹射般坐直了身体，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惊醒旁边假寐（或许根本没睡）的人。

　　江屿的手臂随之落下，自然地收回身侧，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姿势从未存在过。他侧过头，瞥了林叙一眼，晨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点浅淡的影子，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丝刚睡醒似的惺忪。

　　“到了？”他声音有些哑，抬手揉了揉脖子，好像被靠麻了似的。

　　林叙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蜷缩在掌心，那里有些汗湿。“……快了吧。”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熟悉的街景，心跳却兀自失序，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刚才……是梦？不，那触感太真实。江屿的手，江屿的肩膀，还有那种被全然接纳和保护的温暖……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试图平复混乱的心绪，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江屿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弧度很浅，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大巴缓缓驶入校园。周日的傍晚，校园里人不多，但消息灵通的人早已等候。车子停稳，选手们鱼贯而下。林叙和江屿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踏下车门，还没走两步，就被几个人围住了。为首的是班长周维，脸上带着真诚的祝贺笑容：“恭喜啊！林叙，江屿！全省前二！太给咱们班长脸了！”

　　周围几个同班同学也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气氛热烈。

　　“林神牛逼！江哥威武！”

　　“听说题目巨难？你俩居然还能拉开那么大的分差！”

　　“全国赛什么时候？是不是要去北京了？”

　　林叙礼貌地回应着，脸上是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得体微笑。江屿则简单地点点头，偶尔“嗯”一声，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李铭昊正拉着许嫣然和苏晓，指着他们这边，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表情夸张。

　　许嫣然一边听着，一边朝林叙和江屿这边望来，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压抑不住的兴奋。苏晓则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或验证着什么。

　　林叙心头微微一凛。他太熟悉许嫣然那种眼神了，那是八卦雷达开到最大功率的讯号。

　　果然，简单寒暄后，周维拍了拍林叙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行啊你俩，配合挺默契，听说最后那道题解法都惊动省里的专家了？” 他这话问得似乎只是关于竞赛，但眼神里的探究却没那么单纯。

　　林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思路巧合而已。”

　　“是吗？”周维笑了笑，没再追问，招呼着其他人，“走吧，先回宿舍放东西，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庆祝一下？李老师也说为你们高兴。”

　　人群簇拥着两位“功臣”往宿舍楼走去。一路上，各种目光和窃窃私语如影随形。不仅仅是关于竞赛的成绩，更多是关于他们两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毕竟，“死对头”携手晋级，还拿下冠亚军，这本身就足够戏剧性，更何况，还有之前那些“前科”。

　　回到宿舍区，人群才渐渐散去。林叙和江屿各自回了寝室（他们原本的宿舍）。刚放下行李，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林叙点开，是班级群和几个小群炸开了锅，恭喜祝贺的消息刷屏，但很快，话题就开始微妙地偏移。

　　「所以说，林神和江哥这是……和解了？共创辉煌？」

　　「何止和解！我看是升华了！你看到教练贴出来的那两种解法没？简直像情侣……啊不，兄弟款！」

　　「楼上真相了！那种默契没个十年八年的‘深入交流’能练出来？」

　　「你们还记得国旗下……和图书馆劳动吗？（狗头）」

　　「嘘——小心正主窥屏！」

　　林叙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些消息，关掉了群聊。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开了那个匿名的校园论坛APP。不需要搜索，首页飘红加hot的帖子已经足够醒目：

　　「爆！物理竞赛省赛结果出炉！我校双子星包揽冠亚军！附考场细节及疑似‘神同步’解题思路分析（多图）」

　　发帖人ID依然是那个“微风”。帖子内容先是客观报道了竞赛结果，贴出了成绩单截图和教练的评语。但后半部分，画风逐渐开始“失控”。

　　楼主详细对比了林叙和江屿在最后几道关键难题上的解法，用红圈标出思路转折点的惊人相似，甚至推测了他们可能存在的“私下交流模式”。更绝的是，帖子最后附了一张角度极其刁钻、明显是偷拍的模糊照片——大巴车窗内，两个靠得很近的、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照片很糊，看不清脸，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身校服和大概的轮廓。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起了千层高楼，并以每秒数帖的速度疯狂刷新。

　　「我靠我靠我靠！实锤了？！大巴上这是？？？」

　　「这姿势……说好的王不见王呢？？？」

　　「楼上醒醒，‘死对头’人设早崩了，现在是‘灵魂伴侣’（不是）」

　　「只有我关心全国赛他们是不是要住一间房吗？（鼻血）」

　　「所以之前那些都是打情骂俏对吧对吧对吧？！」

　　「理性讨论，这种程度的思维同步和……肢体亲近（？），真的只是‘竞争对手’或‘好朋友’吗？」

　　「赌五毛，他俩绝对有问题！问题大了！」

　　论坛瞬间爆炸，各种分析帖、尖叫帖、打赌帖层出不穷。甚至有人开始逐帧分析校庆晚会停电前后的模糊视频，试图找出更多“证据”。之前的“腰上有痣”和“求饶”梗被反复翻炒，结合这次的竞赛“神同步”和大巴“依偎照”，几乎成了公认的“定情信物”和“官宣现场”。

　　舆论的走向已经完全失控，朝着连最初编造谣言的“微风”都可能未曾预料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叙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倒扣在桌上。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四合，窗外是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有些乱。

　　他能想象此刻江屿那边大概也是类似的情形。论坛上的狂欢，现实中的窥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慢慢收紧。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烦躁和抗拒并没有如期而至。相反，一种奇异的、近乎破罐破摔的平静，慢慢笼罩了他。

　　江屿说得对，四年了。

　　那些隐秘的关注，那些下意识的较劲，那些黑暗中失控的靠近，还有竞赛压力下自然而然的依赖和支撑……早已超越了“对手”的范畴。

　　论坛上那些荒唐的猜测，某种程度上，竟歪打正着地触碰到了部分真相。

　　他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这份汹涌而来的、被外界目光无限放大和曲解的“真相”。以及，如何面对江屿——那个已经将四年暗恋和全部欲望都摊开在他面前的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是我。”门外传来江屿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冷淡，却又似乎有一丝不同。

　　林叙沉默了两秒，拉开了门。

　　江屿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几个面包。他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换上了干净的白T恤和运动裤，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

　　“吃点东西。”江屿将塑料袋递过来，目光落在林叙脸上，很平静，仿佛论坛上那些惊涛骇浪与他无关，“你晚上没吃。”

　　林叙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江屿的手指，温热。

　　“论坛，”林叙开口，声音有些干，“看到了？”

　　“嗯。”江屿应了一声，倚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吵。”

　　“你不介意？”林叙抬眸看他。

　　江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介意什么？他们说的，”他顿了顿，目光笔直地看进林叙眼底，声音压低了些，“……有一部分，是事实。”

　　林叙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过，”江屿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吵得烦。唐老师刚给我发了信息，让我们明天去她办公室一趟。”

　　林叙了然。闹成这样，老师不可能不管。

　　“知道了。”他点点头。

　　江屿没再多说，直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在转身前，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叙一眼。

　　暮色渐浓，走廊的光线更加昏暗，江屿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林叙，”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而清晰，“全国赛，一起。”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完，他没等林叙回答，转身走向了隔壁自己的寝室门。

　　林叙站在门口，看着他关上门，走廊重新归于寂静。手里的塑料袋还残留着一点江屿指尖的温度。

　　他关上门，走回书桌前，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昏暗。

　　他拿出牛奶，插上吸管，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电脑屏幕上，论坛的页面还停留在那栋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高楼。各种夸张的标题和激动的言论在眼前晃动。

　　林叙看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关掉了网页。

　　他打开物理竞赛的官方资料页面，开始浏览全国赛的赛程安排和注意事项。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河。

　　而某些东西，就像这夜色一样，一旦降临，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全国赛，一起。

　　这似乎，已经不是一道选择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