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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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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工具房里的吻,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炽热陨石,激起的不止是滔天巨浪,更是经久不息的、滚烫的余震。那之后的几天,林叙感觉自己行走在云端,脚下是虚浮的,周遭的一切声音、景象都隔着一层朦胧的滤镜。唯有唇上残留的触感,和江屿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干净皂角与淡淡侵略性的气息,日夜萦绕,真实得灼人。
在教室里,他们依旧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距离。江屿的目光扫过他时,依旧平淡,甚至刻意显得疏离。但林叙却能在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滚烫的暗流。偶尔指尖无意相触,或是传递作业本时短暂的交错,都能让林叙的心跳瞬间失序,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论坛因手机禁令而沉寂,现实中的目光却更加肆无忌惮。每一次他们稍近一些,空气里仿佛都飘起了无形的、八卦的电波。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在沉闷的教室里敲响,也敲在林叙紧绷的神经上。周末,意味着两天的空白,也意味着……某种无法预测的变数。
他正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半个巴掌大的便签纸,忽然从斜后方“飘”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他摊开的物理笔记本上。
林叙的动作顿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拿起那张纸,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周围是同学们收拾东西、商量周末计划的嘈杂声。林叙垂下眼睫,在课桌的掩护下,极快地展开了纸条。
上面是江屿力透纸背、略显潦草的字迹,只有一行:
「明天下午三点,琴房,老地方。弹琴给我听。」
没有问句,是陈述,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署名只有一个简洁的“J”。
琴房。老地方。校庆晚会前,他们曾在那里短暂地、为最后的合练确认过谱子。那里位置僻静,隔音尚可,周末更是人迹罕至。
弹琴给他听。
林叙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他想起江屿曾在小提琴独奏时,台下那道专注到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想起停电瞬间,钢琴边黑暗中迫近的体温和呼吸;也想起……那个吻之后,江屿嘶哑着说“现在,你知道了”。
他知道江屿想看什么,想听什么。不仅仅是一首曲子。
他默默地将纸条重新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收拾书包,背上肩,随着人流走出教室。经过江屿座位时,他没有转头,但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江屿正倚着墙,单肩挎着书包,低头看着手机——一个空的、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机壳。他似乎没注意到林叙,但在林叙经过的瞬间,他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用鞋尖碰了一下林叙的鞋跟。
很轻的触碰,像是不经意。
但林叙的后颈瞬间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他知道,江屿收到了他的默许。
周六下午,天色有些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林叙提前了十分钟来到琴房所在的旧艺术楼。楼道里空旷安静,弥漫着陈旧木材和灰尘的味道。他走到那间熟悉的琴房门口,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那架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静静立在角落,琴盖合着。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江屿已经到了。他没坐在琴凳上,而是靠在对面的窗台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他今天没穿校服,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光线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叙能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和……某种近乎专注的期待。
“来了。”江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回音。
“嗯。”林叙应了一声,反手轻轻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走到钢琴边,放下带来的琴谱——其实只是习惯性带着,他今天根本没打算看谱。
他掀开琴盖,黑白色的琴键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高度。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冰凉。
“想听什么?”林叙问,声音有些干涩。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离开窗边,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没有坐到林叙旁边,而是走到钢琴的另一侧,斜靠着钢琴光滑的侧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林叙低垂的侧脸上。
“随便。”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弹你喜欢的。”
林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喜欢的?他喜欢的曲子很多,巴赫的严谨,肖邦的诗意,德彪西的朦胧……但此刻,哪一个似乎都不足以表达他胸腔里那团混乱的、灼热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终于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清冽,孤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9第2首。一首宁静而略带忧郁的曲子,旋律优美舒缓。
琴声在空旷的琴房里流淌开来,像月光下静静蜿蜒的溪流。林叙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跳跃的指尖上,努力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音乐里,试图忽略旁边那道如有实质的、几乎要将他刺穿的视线。
江屿就那样靠着钢琴站着,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着林叙。从他的指尖,到他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他因为俯身而露出一截的、白皙的后颈。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带着戏谑或审视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凝视,像是要透过音乐的表象,窥探到他灵魂深处每一丝细微的颤动。
琴声如泣如诉,在阴郁的午后空气里铺展开一层哀而不伤的底色。林叙的演奏技巧纯熟,情感表达却因为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内敛和克制。但这内敛与克制,在江屿听来,却别有一种动人的、易碎的美感。
当旋律进行到中段那个略带激荡的华彩乐句时,林叙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跑动,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立的江屿,忽然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琴键,也不是去碰林叙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极其缓慢地、轻轻划过了林叙因为用力而微微绷起的、后颈与衣领交界处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林叙的琴声猛地一滞,一个音符错了位,发出不和谐的声响。他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脊背瞬间僵直,手指悬在琴键上,忘记了下一个音符。
那触碰很轻,一掠而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火星溅落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继续。”江屿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命令意味。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重新插回口袋,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幻觉。
但颈后皮肤上残留的、灼热的触感,却清晰地提醒着林叙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呼吸乱了,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耳根滚烫。他几乎无法思考,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手指僵硬地落下,勉强接续上了中断的旋律。但琴声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流畅与宁静,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紧绷。
江屿依旧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羞恼和悸动而染上淡粉色的耳廓,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努力维持镇定却早已漏洞百出的侧脸。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欣赏猎物挣扎般的满足感。
肖邦的夜曲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艰难地进行着。林叙感觉自己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每一个音符都弹得异常艰难。江屿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而那偶尔扫过后颈、手臂、甚至腰侧的若有若无的目光(或许只是他的错觉?),更是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终于,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里。林叙的手指还按在琴键上,微微发抖。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江屿此刻的表情。
琴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两人交错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江屿动了。
他绕过钢琴,走到林叙身后。林叙能感觉到他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他的呼吸就在耳后,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和颈侧敏感的皮肤。
“弹得不错。”江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低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折磨人的语速,“就是……有点紧张?”
他的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没有碰林叙,而是轻轻搭在了琴键的两侧,将林叙虚虚地圈在了自己胸膛和钢琴之间。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性和掌控欲的姿势。
林叙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感觉到江屿胸膛传来的、隔着衣料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此刻混合着一种更强烈的、属于男性的侵略性荷尔蒙,将他紧紧包围。
江屿的视线落在林叙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上。那里的皮肤细腻,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江屿又问,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弹点……不一样的?”
他的气息喷在林叙颈后,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林叙的指尖深深陷入琴键边缘,指节泛白。他知道江屿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不是肖邦,不是巴赫,不是那些严谨的古典乐章。是更私人的,更……能泄露心绪的。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既然躲不掉,逃不开,那不如……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一次,响起的是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不再是忧郁宁静的夜曲,而是德彪西的《月光》。更加朦胧,更加飘忽不定,充满了光影变幻和难以捉摸的情绪。
琴声如水银泻地,在昏暗的琴房里流淌,勾勒出月色迷离、树影婆娑的幻境。林叙的演奏比刚才投入了许多,也……大胆了许多。他不再刻意压抑指尖的力度和情感的流露,任由那些朦胧的、暧昧的、欲说还休的情绪,随着音符倾泻而出。
江屿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听着。搭在琴键两侧的手没有动,但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抵在林叙的发顶。他的呼吸与林叙的呼吸,还有那流淌的琴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当乐曲进行到最静谧朦胧的段落,月光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纱雾,笼罩一切。林叙的指尖在琴键上轻柔地滑过,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江屿搭在琴键右侧的手,忽然向下移动了一寸。他的指尖,极其自然地、轻轻地,覆在了林叙正在弹奏和弦的右手手背上。
不是握住,只是虚虚地覆盖着。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皮肤。
林叙的琴声再次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音。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试图抽回手。他只是任由江屿的掌心贴着自己,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和清晰的掌纹,通过皮肤相接的地方,一路灼烧到心底。
他的左手还在弹奏着低音部的琶音,像是月下潮汐,轻柔而执拗地拍打着岸礁。
江屿的拇指,开始极轻地、极其缓慢地,在林叙的手背上摩挲。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磨人的耐心和专注,沿着他手背凸起的筋络和骨节,一点点描摹。
那触感太过清晰,太过暧昧。林叙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剧烈起伏,指尖下的音符也开始失去了一些精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动的绵软。但他依旧在弹,甚至不自觉地,将身体更向后靠了一些,几乎要倚进江屿的怀里。
江屿的呼吸骤然加重,喷洒在林叙的耳后和颈侧。他覆盖着林叙手背的手,微微用力,将那手更紧地按在了琴键上,迫使几个和弦发出了比预期更沉重、也更……纠缠的声响。
琴声变得有些乱了,不再是德彪西笔下清冷的月光,倒像是月光下暗流汹涌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滚着灼热而危险的激情。
林叙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深处被那个吻点燃、又压抑了数日的火焰,在江屿掌心持续的摩挲和身后紧贴的体温烘烤下,再次熊熊燃烧起来。他几乎无法控制指尖的力道和走向,全凭本能和肌肉记忆在继续。
江屿的嘴唇,极其靠近他的耳廓,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滚烫的气息,一字一句地钻进他的耳膜:
“林叙……你的月光,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扣住了林叙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物,掌心紧紧贴住那清瘦而柔韧的腰线。
林叙浑身猛地一颤,琴声终于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未完的音符悬在半空,颤抖着,余韵未消。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
江屿的手依旧覆在他的手背上,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他的下巴抵着林叙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灼热。
林叙靠在江屿怀里,浑身发软,手指还按在冰凉的琴键上,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江屿胸膛剧烈的起伏,能听到他同样失控的心跳。后颈,手背,腰侧……所有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在灼灼燃烧。
“江屿……”他哑着嗓子,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屿没有应声,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他低下头,鼻尖深深埋进林叙的颈窝,嗅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钢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情动后特有的、微甜的暖香。
“别动。”江屿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就这样……待一会儿。”
林叙便不动了。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过于紧密、也过于危险的拥抱里。琴房里昏暗,寂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和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细雨开始无声地敲打着玻璃窗。
江屿才缓缓松开了手。他直起身,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带来一丝凉意。
林叙也慢慢坐直身体,手指从琴键上滑落,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向江屿。
光线太暗,看不清江屿脸上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底残留的、未散尽的情潮和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雨大了。”江屿看了一眼窗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还有些低哑,“该走了。”
林叙点点头,合上琴盖。指尖触碰到的钢琴表面,一片冰凉。
两人前一后走出琴房,锁上门。走廊里更加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江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叙也跟着停下,抬眼看他。
江屿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微微俯身,在昏暗中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擦过林叙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吻过的痕迹,也可能只是弹琴时被自己无意识咬过。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下次,”江屿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和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弹点更难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
林叙独自站在昏暗的楼梯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被擦过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江屿拇指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
更难的?
他望着江屿消失的方向,在越来越急的雨声中,缓缓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滚烫的气息。
他知道,江屿指的,从来都不只是钢琴曲。
而他自己,似乎也开始隐隐期待着,下一次的“更难”会是什么。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世界,像是某种隐秘而激烈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