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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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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的校园,像一场狂欢后骤然冷却的盛宴,徒留满地狼藉和挥之不去的亢奋余韵。而“收手机”这道突如其来、持续到学期结束的禁令,更是给这余韵泼了一盆冰水,哀嚎遍野。课间、食堂、宿舍,到处都能听到痛心疾首的抱怨和关于“下学期才能见到我亲爱的手机”的悲鸣。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三(1)班教室后排那个角落诡异的平静。
林叙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习题册,笔尖却悬在纸面,久久未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那件洗干净后,依旧残留着淡淡皂角气息的江屿的外套,被他叠好放在了宿舍衣柜最底层。颈侧被呼吸烫过、被嘴唇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还带着烙印,在无人注意时隐隐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斜后方。江屿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林叙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灌木丛后那一幕,那些灼热的呼吸,颈侧若有若无的触感,还有那句低哑的“下次跑快点”……像默片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手机没被收走,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论坛的喧嚣因禁令暂时哑火,但现实中窥探的目光并未减少,反而因为失去了“作案工具”,变得更加直白和无所顾忌。每次他们稍有接近,总能感觉到周围陡然竖起的“天线”。
压力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虚拟世界的狂欢,变成了现实中的无声审视。而他们之间那层被彻底捅破的窗户纸,让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每一次擦肩而过,都充满了无声的角力和令人窒息的张力。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小测”的后续处理——经学校研究,鉴于其无人认领且受伤,将由生物兴趣小组暂时照料,伤愈后放归校园或寻找领养。林叙和江屿的名字并未被提及,仿佛那只猫的出现和消失,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宣布时,林叙感觉到江屿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很短促,却带着一种了然。他知道,江屿也记得那个名字,记得昏暗工具房里两人并肩蹲着的身影。
放学铃声如同赦令。人群涌向门口,林叙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江屿已经背上书包,单肩挎着,走到他桌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工具房。”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混入人流。
林叙的心脏猛地一跳。工具房。小测。
没有多余的字眼,但彼此心知肚明。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一个在禁令和目光之外,短暂存在的孤岛。
他稳了稳心神,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方向却与宿舍区背道而驰。
旧工具房在夕阳下更显破败,爬山虎的枯藤在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林叙推开门,灰尘味混合着消毒水和奶香扑面而来。角落的破木板下,传来微弱的“喵呜”声。
小测听到动静,从垫着旧衣服的纸箱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它的后腿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显然好了很多,看到林叙,细声细气地叫唤着,试图爬出来。
林叙蹲下身,轻轻将它抱出来。小猫在他掌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检查了一下绷带,还算干净牢固,又拿出带来的小半盒温牛奶和一点掰碎的火腿肠。小测立刻埋头苦吃,尾巴尖愉悦地轻轻摆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叙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带着室外的凉意,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江屿没说话,只是也蹲了下来,就蹲在林叙旁边,距离近到胳膊几乎相碰。他伸手,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测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响了。
夕阳从破窗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恰好笼罩住两人一猫。光柱里,尘埃缓慢飞舞。
“它好像认得你了。”林叙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江屿应了一声,手指依旧逗弄着小猫,“比某些题好懂。”
意有所指。林叙没接话,只是看着小测贪婪地舔食牛奶。工具房里很安静,只有小猫进食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外面校园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和距离隔开,这里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喂完食,小测蜷回纸箱里,开始舔毛洗脸。林叙收拾着空牛奶盒,江屿则检查了一下窗户的缝隙,防止夜风太冷。
做完这些,两人一时都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就蹲在原地,蹲在那方渐渐西移的温暖光斑里。
沉默在蔓延,却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之前那些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绪,在这个破旧而隐秘的空间里,似乎都沉淀了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静、也更深刻的东西。
“手机,”江屿忽然开口,没头没尾,“藏好了?”
“嗯。”林叙点头。他们各自将手机藏在了绝对安全的地方,除了彼此,无人知晓。
“论坛,”江屿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测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撮地上的灰尘,“暂时消停了。”
“嗯。”
“但人还在看。”江屿补充,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那些目光,无处不在。
林叙明白他的意思。禁令堵住了公开议论的渠道,却堵不住人心里的好奇和窥探。他们的每一个同框,每一次眼神交汇,甚至只是前后脚离开教室,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记录、解读。
“唐老师今天,”林叙想起下午物理课后,唐静叫住他,问的却是关于一道竞赛题的另一种解法,目光却在他和远处的江屿之间若有所思地徘徊了一下,“好像有点察觉。”
江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她一直很敏锐。” 他转过头,看向林叙,夕阳的余晖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怕吗?”
又是这个问题。在灌木丛后他问过,现在又问。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江屿。光斑移动,此刻恰好落在江屿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深潭,里面翻涌着林叙能感知到、却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有审视,有探究,有毫不掩饰的欲望,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不安的东西。
他在不安什么?怕自己退缩?怕这刚刚捅破的关系,在现实的压力下不堪一击?
林叙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小小的、自己的倒影。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清晰的、带着破釜沉舟般决意的跳动。
“不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该怎样,就怎样。”
这是他曾对江屿说过的,现在再次说出来,更像是对自己,也是对这份关系的确认。
江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又重组。他盯着林叙,看了很久,久到林叙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江屿极慢地、向前倾身。
他的动作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距离一点点拉近,林叙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灰尘和阳光的味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血液奔流的声音充斥耳膜,但林叙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看着江屿靠近,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放大,看着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清晰,最终凝聚成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江屿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温热,带着一点点急促。他的目光落在林叙的嘴唇上,停留,然后缓缓上移,对上林叙的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林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是一个无声的许可,一个放弃所有抵抗和防备的信号。
江屿的呼吸陡然加重。
下一秒,他的吻落了下来。
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
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压抑了太久、终于破闸而出的炽热渴望,结结实实地、重重地压在了林叙的唇上。
“轰”的一声,林叙脑子里所有的声音和思绪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唇上那滚烫的、柔软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触感。江屿的嘴唇有些干燥,却很热,紧紧贴着他的,碾压,厮磨,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索取。
林叙的呼吸彻底停滞,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旁冰冷的地面,指甲抠进了灰尘里。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亲吻,但这种深入从未有过。
江屿似乎不满于他的僵硬,一只手忽然抬起来,穿过他汗湿的额发,用力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这个动作带着强烈的掌控欲,也彻底打破了林叙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防线。
温热的舌尖撬开了他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缝,长驱直入。
陌生的触感,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席卷了他的口腔。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入侵,扫过他的齿列,缠上他的舌尖,吮吸,勾缠,不容逃避。
林叙闷哼了一声,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吸到第一口空气,又像是被烫到般浑身一颤。他被迫仰起头,承受着这个过于激烈和深入的吻。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唇舌交缠的地方。江屿的气息,江屿的味道,江屿的力道和温度,通过这个吻,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抓住地面的手指松开了,又无意识地攥紧,抓住了江屿腰侧的衣服布料。那布料被他揪得皱成一团,指尖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觉到底下紧实而炙热的肌肉。
江屿的吻技算不上多好,甚至有些生涩的急切和鲁莽,但那种毫无保留的投入和汹涌的情感,足以摧毁一切理智的堤坝。他吮咬着林叙的下唇,舔舐着他的上颚,像要将他的每一寸气息都吞噬殆尽。
林叙从一开始的僵硬,到被动承受,再到后来,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被这个激烈到近乎粗暴的吻唤醒。他开始生涩地回应,舌尖怯怯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江屿的。
就这么一点微小的回应,却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江屿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吻得更深,更重,扣在他后脑的手也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怀里。两人身体紧贴,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迅速升高的体温。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静静飞舞。破旧工具房外,是渐沉的暮色和遥远的校园喧嚣。而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唇齿交缠的水声,和彼此混乱而滚烫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才像是用尽了所有氧气般,猛地退开了一些,额头抵着林叙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未褪的情潮和某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东西。
林叙也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眼神迷蒙,失去了焦距。他靠着背后的墙壁,几乎要滑下去,全靠江屿撑在他脑后的手和紧贴的身体支撑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奶腥味,和一种刚刚被点燃的、浓烈而潮湿的欲望气息。
江屿的拇指缓缓擦过林叙红肿的唇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轻柔,与刚才激烈的吻截然不同。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叙迷蒙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情动后的颗粒感:
“林叙,”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他的渴望,知道他的占有,知道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喜欢”,变成了某种更滚烫、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林叙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因为刚才吻得太激烈,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屿,看着他那双被情欲和深沉情感灼烧得发亮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下都敲击着耳膜。
他知道了。从江屿吻下来的那一刻,从他自己笨拙回应的那一刻,他就彻底知道了。
没有退路。也不想退了。
他微微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最终,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抓着他衣服的手,有些颤抖地,轻轻碰了碰江屿同样泛着水光、颜色更深的嘴唇。
一个很轻的,带着试探和确认意味的触碰。
江屿的呼吸再次滞住。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他低下头,这次吻得轻柔了许多,不再是攻城略地,而是细细地、一遍遍地吮吻着林叙的唇瓣,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又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叙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温柔了许多、却依旧令人心悸的吻里。生涩地、小心翼翼地回应着。指尖依旧紧紧攥着江屿腰侧的衣服,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夕阳的光斑终于彻底移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工具房内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两个紧密相拥、唇齿交缠的身影轮廓。
而纸箱里,吃饱喝足的小狸花猫“小测”,早已蜷成一团,香甜地睡着了,对身旁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学期结束前拿回手机?对很多人来说,是漫长的煎熬。但对此刻工具房里的两人而言,外界的禁令、窥探的目光、甚至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们拥有了比手机更隐秘、也更灼热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