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接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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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开幕日的清晨，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混合了塑胶、汗水、和过度亢奋的特殊气味。操场被红白相间的警戒线分割成块，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动，寻找着自己的班级和项目。
高三（1）班的区域人头攒动。林叙换上了蓝色的短袖运动服，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臂和小腿，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跑鞋鞋带。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眼，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乱。周围是同学们兴奋的喧哗和体委扯着嗓子的最后叮嘱，但他却感觉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有些不真实。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鞋带，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昨晚昏暗工具房里，江屿蹲在他旁边为小猫处理伤口时专注的侧脸，还有那件带着体温和皂角气息、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宿舍床头的宽大外套。以及……那个被江屿随口安上的名字——“小测”。
“林神！林神！”体委的大嗓门将他拉回现实，“三千米还有二十分钟检录！别忘了啊！”
林叙抬起头，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知道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几乎不用费力，就在不远处的跳高准备区看到了江屿。江屿也换上了运动服，是和他同款不同色的红色，正背对着这边活动手腕脚踝，和负责跳高的体育老师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似乎感应到了目光，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江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快地上下扫了林叙一眼，目光在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便平淡地移开，重新转回去和老师说话。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林叙却觉得那短暂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江屿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即将并肩作战的队友，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是否状态良好。
三千米检录处人声鼎沸。林叙做完热身，站在起跑线后，周围是其他班级的选手，大多神情紧张，或深呼吸，或原地小跳。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和节奏上，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长跑讲究策略和耐力，他很快调整到自己的节奏，保持在第一梯队的中后位置。操场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模糊成一片背景噪音。
两圈过后，身体逐渐适应，呼吸和步伐趋于稳定。就在他跑过一个弯道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跳高区那边，一道红色的身影正高高跃起，背脊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松越过横杆。
是江屿。
落地，起身，拍掉身上的沙粒。江屿似乎朝跑道这边看了一眼。距离很远，林叙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却异常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穿过喧嚣的人群和跑道，牢牢地系在他身上。
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脚下节奏微乱，但很快被他强行稳住。他移开视线，专注于前方的跑道和呼吸。然而，那道目光带来的灼热感，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皮肤上，随着奔跑带来的血液奔流，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赛程过半，体能的消耗开始显现。肺部像要炸开，双腿灌铅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周围的加油声变得更加遥远，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外侧跑道边缘，不疾不徐地跟着他跑。
是江屿。他已经换下了跳高服，穿着简单的运动T恤和长裤，额发被汗水濡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保持着和林叙几乎平行的速度，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慢跑。
他没有喊加油，甚至没有看林叙，只是那样沉默地、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一种沉默的护航。
林叙的呼吸猛地一窒，差点岔气。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旁边，将所有的意志力集中在维持摇摇欲坠的节奏上。但江屿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不看，也能感觉到他步伐带起的微风，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那气息像是一种无形的支撑，又像是一种更深的折磨。林叙咬紧牙关，榨干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机械地迈动双腿。
最后两圈。体力濒临极限，意识开始模糊。操场的景象在眼前晃动、扭曲。只有身边那道沉默跟随的红色身影，和耳边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江屿依旧跟着，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林叙几乎崩溃的节奏点上。他甚至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呼吸，以一种近乎同步的、沉重的频率，传入林叙被噪音和疲惫充斥的耳膜。
那呼吸声，成了林叙最后的锚点。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林叙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向前扑倒。预想中撞上坚硬跑道的感觉没有到来，一双手臂从旁边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半扶半抱地撑住。
是江屿。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因为刚才的跟随跑而微微起伏，带着惊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汗水的气味，阳光的味道，还有独属于江屿的、干净而强烈的气息，瞬间将林叙包围。
“走一走，别停。”江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哑，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林叙浑身脱力，几乎完全靠在江屿身上，被他半架着在终点线后的空地缓慢走动。耳边是嗡嗡的鸣响和远处模糊的欢呼，世界摇晃不定，只有臂弯里传来的支撑力是真实的，滚烫的。
他能感觉到江屿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侧腹，热度惊人。两人的身体紧贴着，汗水迅速濡湿了彼此的衣物，黏腻地贴在一起。每一次艰难的迈步，身体摩擦，都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水。”江屿停下，不知从哪拿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林叙嘴边。
林叙就着他的手，小口吞咽着。冰凉的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到江屿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紧绷着，上面挂着汗珠。
喝了几口，江屿移开水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有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脖颈滑下，没入领口。
林叙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那滴水珠，直到它消失。然后，他感到江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将他搂在怀里，继续带着他缓慢走动。
“名次……怎么样？”林瑟喘息着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第二。”江屿回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错了。”
林叙没再说话，任由江屿带着他走。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几乎要闭上眼睛。但身体相贴处的灼热，和江屿身上强烈的存在感，又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周围似乎有同学想围过来祝贺或搀扶，但都被江屿一个冷淡的眼神挡了回去。他就这样半抱着林叙，走到一处相对阴凉、人少的看台下方。
“坐下。”江屿松开他，让他靠在水泥台阶上。自己则在他旁边坐下，距离很近，腿几乎挨着腿。
林叙靠坐着，仰起头，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汗水顺着额角、脖颈不断流下，浸湿了衣领。他能感觉到旁边江屿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沉甸甸的，带着审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是江屿抬手，用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干净毛巾，轻轻擦掉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率，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弄疼他。
林瑟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毛巾粗糙的纤维划过皮肤，带着江屿掌心的温度。那触感沿着神经，一路麻到心底。
擦完额头，毛巾下移，擦过他的脸颊，下颌，最后停在汗湿的脖颈上，轻轻按压、擦拭。江屿的手指隔着毛巾，偶尔会碰到林叙颈侧的皮肤，那里的脉搏正跳得飞快。
林叙的睫毛微微颤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我自己来”，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因为脱力和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而微微发抖。
“冷？”江屿停下动作，声音近在耳边。
林叙摇了摇头。不是冷，是……别的。
江屿没再追问，只是将毛巾塞进他手里。“自己擦。”然后站起身，走到不远处，跟体委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关于接力赛的安排。
林叙握着还带着江屿体温和气息的毛巾，指尖蜷缩。他慢慢抬起手，用毛巾擦了擦自己汗湿的脸和脖子。毛巾上残留的味道，和刚才江屿贴近时呼吸间的气息重叠在一起，让他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失序。
不久，江屿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两瓶功能饮料。他递给林叙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喝着。阳光穿过看台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接力，下午三点半。”江屿看着前方喧嚣的操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第三棒和第四棒，中间隔了两个弯道和一个直道。我接棒的时候，你要在出弯道时就加速，把速度提起来。”
他这是在交代战术，语气公事公办。但林叙听出了潜台词——他相信林叙能跑出速度，也要求林叙必须跑出速度，因为最后一棒的冲刺，需要绝对的优势。
“嗯。”林叙低低应了一声，喝了一口饮料，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体力在慢慢恢复，但身体深处因为刚才的亲密接触而燃起的陌生热度，却并未消退。
下午，阳光依旧炽烈。4x400米混合接力是运动会的重头戏之一，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加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林叙站在第三棒的起跑区域，做着最后的热身。心脏因为期待和一丝莫名的紧张而跳得有些快。他能看到不远处第四棒区域，江屿正背对着这边，微微弓着背，活动着脚踝和手腕，红色的运动服在阳光下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发令枪响，第一棒冲出。呐喊声震天。林叙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目光紧紧盯着第二棒队友奔跑的身影，计算着接棒时机。
第二棒队友奋力奔跑，渐渐逼近。林叙开始小步助跑，向后伸出手。接力棒带着前冲的惯性，重重拍入他的掌心！握紧，转身，加速！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肌肉记忆和训练时的默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发挥到极致。
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退。他将所有力量灌注在双腿，拼命向前冲。弯道，压线，摆臂，保持速度！他能感觉到看台上投向他的目光，能听到班级方向传来的疯狂呐喊，但这些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的跑道，和即将到来的、与江屿的交汇。
出弯道！他按照江屿的叮嘱，没有丝毫保留，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直道冲刺！他能看到前方第四棒区域，江屿已经摆好起跑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距离在急速缩短。十米，五米，三米……
“接！”
林叙用尽全力喊出这个字，同时将手中的接力棒向前递出！
几乎是同一瞬间，江屿猛地蹬地起步，向后伸出的手精准无误地抓住了接力棒！没有一丝迟滞，没有半点拖沓，交接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林叙因为交棒的惯性和体能的透支，向前冲了几步才勉强刹住，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他抬起头，看着江屿握着接力棒，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将其他对手甩在身后，以绝对的优势冲向终点！
看台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林叙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迷了眼睛。他看着江屿冲过终点线，看着他被激动的人群围住，看着他似乎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鼎沸的人声。
然后，江屿拨开人群，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林叙看着江屿越走越近，红色运动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剧烈运动后的潮红和额角滚落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锁定着林叙。
江屿走到林叙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都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
江屿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叙汗湿的脸上，滑过他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停留在他因为用力而泛红、此刻还在轻微颤抖的手臂上。
忽然，江屿伸出手，不是击掌，也不是拥抱。
他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汗湿的触感，极其自然地、用力地，握住了林叙垂在身侧、同样汗湿的左手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和某种更深层的、灼热的意味。
掌心相贴，脉搏在剧烈跳动下几乎要共振。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喧嚣，无数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聚焦在他们紧握的手腕上。
江屿却仿佛全然未觉，只是紧紧握着林叙的手腕，指腹甚至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腕骨内侧敏感的皮肤。他的目光依旧锁着林叙，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跑得不错。”
声音低哑，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般的沙哑。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向被奖牌和人群包围的领奖台方向，仿佛刚才那近乎宣告主权般的紧握，只是胜利后一个寻常的举动。
林叙站在原地，手腕上被紧握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残留着清晰的、滚烫的指痕和触感。那热度顺着血管，一路灼烧到心脏，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周围的世界重新变得嘈杂而清晰。他能听到同学们兴奋的议论，能听到体委激动地喊着他们的名字，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和江屿身上，充满了惊叹、羡慕、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兴奋。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手腕上那片微微泛红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江屿掌心的温度，和他指尖用力握过的痕迹。
内敛的习惯让他想立刻放下手，想用袖子遮住，想维持一贯的平静无波。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收拢手指，将那份滚烫的触感，紧紧握在了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被众人簇拥着的、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江屿。阳光落在那人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江屿手里拿着奖牌，目光却穿过人群，再次精准地投向了他。
隔着喧嚣和距离，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
江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弧度。
那笑容很短，却像一颗投入林叙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论坛在几分钟后彻底爆炸。
无数个角度拍摄的照片和短视频被疯狂上传、转发、评论。最热门的一张，是江屿在接力赛后，穿过半个操场，走到林叙面前，紧紧握住他手腕的瞬间抓拍。照片里，江屿的背影挺拔而充满压迫感，林叙微微仰着头，表情有些怔忪，手腕被牢牢攥在江屿手中，周围是模糊的、沸腾的人群背景。
配文只有三个字，加了无数感叹号：「牵手了！！！」
下面跟帖以每秒数十条的速度刷新：
「我靠我靠我靠！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公开了！这绝对是公开了吧？！」
「江屿那个眼神！那个握手腕的力道！救命！这占有欲快要溢出屏幕了！」
「林神居然没躲！他还看着江屿！那个眼神……我没了！」
「所以之前那些都是铺垫？这才是真正的官宣现场？！」
「运动会变成大型出柜现场？校长知道吗？（狗头）」
「不管了！我先磕为敬！」
没有人知道，在喧嚣的领奖台下，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中，那个被紧紧握住手腕的当事人，此刻正慢慢收拢掌心，将那份滚烫的、不容错辨的触感，和那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一同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接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