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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狸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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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前夕,空气里鼓噪的亢奋像夏日午后闷雷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高三(1)班的教室也不例外,体委在讲台上挥舞着报名表做最后动员,唾沫横飞,下面的同学或兴奋讨论,或临阵磨枪地活动手脚。
林叙避开嘈杂,抱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竞赛习题集,选了条平时少有人走的林荫道回宿舍。这条路要穿过一片小小的老教职工宿舍区,红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暧昧的光晕。
刚走到一排老平房的背阴处,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叫声钻进了耳朵。像是幼猫,又带着点有气无力的嘶哑。林叙脚步一顿,侧耳细听。声音是从旁边一堆废弃的蜂窝煤和破木板后面传来的。
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这种时候。但那叫声实在太可怜,像细小的钩子,挠在人心上。犹豫了两秒,他还是绕了过去。
借着远处路灯漏过来的一点微光,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只巴掌大的小狸花猫,瘦得皮包骨头,脏兮兮的毛发纠结在一起,缩在煤堆和墙壁的缝隙里,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圆睁着,看着他,叫声微弱下去,变成带着警惕的、低低的呜咽。
小猫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着。
林叙蹲下身,保持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它。小猫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在昏暗中无声对视。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小猫又往后缩了缩。
内心某处极其细微的地方,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林叙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外婆家后院那只总来蹭饭的大橘猫,后来有一天再也不见了,他偷偷难过了很久。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附近没有人,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他不可能把它留在这里,夜里降温,或者被别的东西发现,它活不过明天。
几乎没有太多挣扎,林叙脱下校服外套——幸好今天穿的是那件稍厚的秋季外套——小心翼翼地靠近,动作尽可能放轻放缓。小猫警惕地弓起背,想哈气,但太虚弱,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别怕,”林叙声音放得很低,自己都没察觉带着一丝不熟练的安抚,“不动你。”
他慢慢用外套裹过去,动作快而轻柔,在小猫挠过来之前,连猫带煤灰一起裹进了怀里。外套隔绝了大部分抓挠,小猫在外套里微弱地挣扎,发出可怜的叫声。
林叙抱着这团温热又脏兮兮的小东西,有点无措地站起来。回宿舍?不行,舍管阿姨绝不会同意。放任不管?更不行。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抱着猫,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实验楼后面那片几乎废弃的小工具房。以前做植物观察课题时去过一次,记得那里有个堆放旧桌椅的角落,还算干燥避风。
路上尽量避开人,所幸天色已暗,没什么人注意到他怀里鼓囊囊的一团。到了工具房,推开虚掩的破门,灰尘扑面而来。他找到那个角落,把旧桌子稍微挪开些,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地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裹着猫的外套放下。
小猫一得自由,立刻挣扎着想往更深的角落躲,但受伤的后腿让它行动不便,只能拖着腿,发出细弱的哀鸣。
林叙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看了看它的伤腿。没有明显出血,但似乎肿了,可能是摔伤或者被什么东西夹了。他想起校医务室或许有碘伏和纱布,但这个时间去,抱着只猫,太引人注目。
他蹲在脏兮兮的地上,看着那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第一次感到有些棘手。物理题有公式可循,竞赛有路径可解,但一只受伤的、警惕的幼猫,显然不在他过往的经验范畴内。
手机屏幕的光线惊扰了小猫,它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林叙关掉手机,在黑暗中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中午没喝完的半盒牛奶——学校小卖部买的,纸盒装。他撕开一个小口,将牛奶慢慢倒在掌心一点点,凑到小猫面前。
奶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小猫的鼻子翕动了几下,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掌心那一点白色,挣扎和警惕在饥饿面前败下阵来。它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凑过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
温热的、粗糙的触感划过掌心。林瑟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小猫舔了一口,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安全,然后更急切地舔舐起来,小小的脑袋拱着他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工具房里格外清晰。
林叙就这么蹲着,维持着别扭的姿势,任由小猫舔舐他掌心的牛奶。微弱的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眼神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专注柔和。喂完牛奶,他又用纸巾蘸了点水,轻轻擦拭小猫脸上和爪子上的污渍。小猫起初有些抗拒,但也许是因为牛奶的贿赂,也许是因为他动作足够轻柔,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弄完这些,林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袖口都沾了奶渍和灰尘,外套更是脏得没法看了。他看了看蜷缩在旧外套里、似乎舒服了一些、正舔着自己爪子的小猫,又看了看外面浓重的夜色。
运动会明天开始。他还有三千米和接力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体委在最后确认各项事宜。
林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另一个联系人。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江屿看着跳高杆时沉静的眼神,想起他递来接力棒时掌心灼热的温度,想起他说“别拖后腿”时平淡语气下的紧绷。
最终,他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竞赛基地,江屿问他“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他回“该怎样就怎样”。
林叙删删改改,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很简单的一句:
「实验楼后面旧工具房,有空过来一下。」
没有称呼,没有缘由,生硬得像一道指令。
发送。然后他收起手机,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就坐在那堆旧桌椅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守着那只蜷在外套里、渐渐发出均匀细微呼噜声的小狸花猫。
他不知道江屿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也许在加练,也许已经回了宿舍。他什么也没解释,这很不像他的作风。但莫名的,他觉得江屿会懂。或者,至少会来看看。
等待的时间被黑暗拉长。工具房里只有小猫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林叙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团小小的黑影。小猫似乎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虚掩的门外。
林叙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江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大部分微弱的光线,轮廓显得高大而沉默。他似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昏暗的室内逡巡,然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林叙,以及他身边那团裹在校服外套里的小东西身上。
江屿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更深的夜色关在外面。工具房里只剩下手机屏幕一点微弱的光,和两人逐渐适应的黑暗视觉。
“怎么回事?”江屿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走近了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
林叙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位置,让江屿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只小猫。
江屿蹲了下来,就蹲在林叙旁边,距离近到林叙能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点夜风的凉意。他的目光落在小猫身上,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空了的牛奶盒,和地上沾着污渍的纸巾。
“捡的?”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嗯。”林叙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腿好像伤了。”
江屿伸出手,指尖悬在小猫受伤的后腿上方,没有碰触,只是虚虚地量了一下肿起的位置和角度。他的手指修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骨节分明。
“应该没骨折,可能是扭伤或者挫伤。”江屿收回手,下了判断,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得固定一下,不然它乱动会加重。”
他说着,从自己随身带的书包侧袋里——林叙这才注意到他还背着书包——掏出了一小卷运动绷带,和一小瓶便携装的碘伏棉签。动作熟练得仿佛早有准备。
林叙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江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边拧开碘伏棉签的盖子,一边没什么表情地解释:“跳高训练常备的。”
理由充分。但林叙看着他拿出绷带和碘伏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这个人,表面上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却总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细致周到得可怕。
江屿用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小猫后腿肿胀处,动作很轻。小猫被惊醒,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细弱的叫声。林叙下意识地伸手,虚虚地护在小猫身前,不是阻止江屿,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安抚。
江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林瑟一眼。昏暗中,林叙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望着小猫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和……柔软。是江屿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江屿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低了些:“按住它,别让它乱动。”
林叙“嗯”了一声,用手掌更温柔地拢住小猫的身体,指尖轻轻抚摸着它脏兮兮但柔软的头顶。小猫在他掌心下渐渐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正在为它处理伤腿的江屿。
江屿剪了一小段绷带,手法娴熟地在小猫伤腿上方做了个简易的固定,不松不紧,既能限制活动,又不会影响血液循环。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将用过的棉签和剪下的绷带头仔细包好,塞回书包。
两人谁也没说话,工具房里只剩下小猫细微的呼噜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界限,将两人一猫笼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
江屿没有立刻起身,就维持着蹲着的姿势,目光落在林叙抚摸小猫的手上。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抚过小猫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没想到,”江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在寂静中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你还有这种……爱好。”
林叙抚摸小猫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知道江屿指的是什么。捡猫,喂猫,守着它,还为此主动联系了他。这确实不太像“林叙”会做的事。
“它受伤了。”林叙低声说,算是解释,手指无意识地又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地仰起头,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嗯。”江屿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林叙的手上,看着那修长手指在小猫脏兮兮的皮毛间穿梭,看着小猫依恋地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情绪在昏暗的工具房里弥漫开来。不是竞赛时的针锋相对,不是平日里的冷淡疏离,也不是那些刻意靠近时的紧绷试探。而是一种更宁静的、更……柔软的东西。像夜色,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包裹。
“明天运动会,”江屿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三千米,量力而行。最后两圈别硬拼。”
又是叮嘱。但这一次,林叙没觉得是挑衅或“恶趣味”。他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知道。”林叙应道,手指依旧抚摸着猫,“接力……你也是。”
他说的是“你也是”,而不是“别拖后腿”之类的回敬。
江屿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这东西,”他指了指蜷在林叙外套里、已经安心睡去的小猫,“你打算怎么办?宿舍不能养。”
“先放这儿,”林叙也站起身,腿有些麻,他微微晃了一下,江屿几乎同时伸手虚扶了一把,但很快又收回,“明天……再说。”他其实也没想好,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丢下不管。
江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睡熟的小猫,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锁门。”
林叙小心地将小猫连同外套一起,挪到一个更避风的角落,又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破木板虚掩在上面,留了通风口。做完这些,他才跟着江屿走出工具房。
江屿走在前面,替他撑着那扇破旧的门。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林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还在里面裹着小猫。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宽大的校服外套兜头罩了下来。
是江屿的。他还穿着里面的短袖T恤。
“穿着。”江屿言简意赅,松开撑着门的手,率先走入夜色中,背影挺拔。
林叙愣了一下,抓着还带着江屿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的外套,鼻尖萦绕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他默默将外套穿上,袖子有点长,需要挽起来。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很快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两人前一后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交叠在一起。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江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在他身后,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只猫,”江屿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模糊,“叫‘小测’怎么样?”
林叙一愣,没明白。
“动量守恒测试题,”江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上次卡了半小时那道。”
林叙想起来了。那是一道很刁钻的动量守恒综合题,他确实花了比平时多的时间才解出来。江屿当时瞥了一眼他的草稿,没说话。原来他记得。
用一道让人头疼的物理题,给一只捡来的、脏兮兮的小狸花猫命名。这很江屿。
林叙没忍住,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随你。”他说。
江屿似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很快融入了夜色中。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抬手,无意识地拉了拉身上过于宽大的外套衣襟。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一种干净清冽的气息,将他整个包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小猫舌头舔过的、温热的、粗糙的触感,以及……江屿递来外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微凉的瞬间。
论坛上,关于运动会前夜的各种预测和兴奋讨论依然热火朝天。但没有人知道,在旧工具房昏暗的角落里,一只被命名为“小测”的狸花猫,正蜷在一件沾满奶渍和灰尘的校服外套里,安稳地睡着。
也没有人看到,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年级第一,此刻正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外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柔软,和嘴角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柔软,和嘴角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