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我的眼神不太清白》桂野

18、两只公天鹅组成家庭 安然走

　　安然走到离楼栋口不远的树荫下。

　　路白修没什么表情，琥珀色的眸子清澈且无辜。

　　“路白修，”安然掏出手机和钱夹，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那个玩偶我记得是6500円，是给你现金还是转账？”

　　路白修的眼底闪过错愕，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用给，”路白修顿了顿，“算我给颜颜的礼物。”

　　“那为什么说是我买的？”

　　“我怕颜颜不收。”

　　路白修绷着一张脸，仿佛安然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安然沉默地注视着他。

　　片刻，安然打开钱夹，说：“我正好有七千円，多的五百就当跑腿费……”

　　“你一定要这样吗？”

　　路白修的身影陡然靠近，安然的手腕一紧。

　　对方指尖上缠的创口贴边沿剐蹭着他的皮肉，有些疼，也有些痒。

　　安然挣了一下未果，便叹了口气，说：“这话应该由我来说。”

　　“你为什么非要拒我于千里？就算只是普通同事，送个玩偶也是无可厚非。”

　　“的确，”安然平静地说，“可你真的把我当成普通同事吗？”

　　“没有。”

　　路白修的诚实是不加掩饰的。

　　他们离得很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光线的照射下像泉水般透明，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泽。

　　安然的心脏控制不住地微颤。

　　他的喉头滑动，下意识地错开视线。

　　“可这个礼物，我是真心想送给颜颜的，跟喜欢你没关系。”

　　仿佛醉酒般，安然的头脑一阵发懵。

　　他猛地挣开束缚，却用力过猛，钱夹脱手，纸币像落叶般散落满地。

　　安然下意识俯身捡，可腰上传来的疼痛却令他顿在原地动弹不得。

　　路白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跪在地上，一张一张拾起纸币，收纳整齐后塞进钱夹。

　　安然伸出手：“谢谢。”

　　可路白修却没有立刻归还。

　　他从钱夹里拿出几张橘色的小票，攥进手里。

　　“这个给我吧。”路白修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你要地铁票做什么？”

　　安然本想整理钱夹的时候顺便丢掉，可此时路白修却像宝贝一样收进口袋。

　　“收藏。”路白修回答。

　　“你自己的呢？”

　　“我只想收藏你的。”

　　安然闻言，眼皮一跳。

　　“……拿去吧，”安然妥协般地说，“我还有购物小票你要吗？”

　　“要，”路白修不假思索地说，随后还低声补了一句，“你不报销的话。”

　　安然揉了揉眉心：“扔了，早就扔了！”

　　路白修抿起嘴巴，眉心蹙成纠结的一团。

　　安然移开视线，绕过路白修，安抚一般轻拍他的手臂：“回去吧，这两天很累了，明天是周六，好好休息。”

　　走出了树荫，突然一阵风吹过。

　　三月底了，风中依然带着寒意。

　　安然随手系上了西装外套的扣子。

　　*

　　出差后的转天是周末，是值得社畜暗喜的好事。

　　安然睡之前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很久没有这样早睡过了。

　　新换的被罩和床单散发着阵阵洗衣液的清香，他刚洗过澡，身体还保留着舒适的温度。

　　他长长地喟叹一声，缓缓闭上眼。

　　可眼皮合上的瞬间，一个身影闯入了的脑海。

　　如他的人一样执拗又霸道。

　　脑中的路白修正拿着几张地铁票，脚步坚定地靠近，同时嘴唇微启，用清亮的声音说：

　　“安然，车票给我吧。”

　　安然倏地睁眼，明明没睡着，却像做了一场噩梦。

　　他的脑子一片清明。

　　睡不着了。

　　他苦笑着下床，拿起五斗橱上的钱夹，
　　走到飘窗旁，半个身子坐了上去。

　　仰头望着因光污染而看不到星星的天空，他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把钱夹里所有东西取了出来。

　　在日本还是需要现金，所以他钱夹里有纸币有硬币，不同大小的钱币堆叠在一起，其中还夹杂着票据。

　　安然把票据摘出来，一张张码好。

　　最上面的那一张，是刚到目的地时买的消肿药膏。

　　他握着那张票据，直到被手汗濡湿才放下，和其他的混到一起。

　　在整理现金的过程中，安然的思绪回到了异国的街道。

　　他的视线跟随路白修，清晰地走过每一个场景。

　　身处其中总有遗漏，重新梳理时，安然发现了更多细节。

　　他将收拾好的现金和票据放回钱夹，按好扣子的瞬间，回忆像清风吹拂晨雾般散去。

　　安然躺回床上，这时他下意识想起吃晚饭时的场景。

　　颜颜很喜欢那个玩偶，说要抱着睡觉。

　　“这个玩偶其实是路叔叔买的，他担心你不收，所以才说是我买的。”

　　安然还是对安颜说出了实情。

　　“我早就猜出来了。”安颜笑得颇为得意。

　　安然睁大眼睛：“你是怎么猜到的？”

　　安颜挑挑眉，俏皮地说：“看到路叔叔送我玩偶的时候，你都瞳孔地震了。”

　　回忆到这里结束，但当时的尴尬依然残留在心头。

　　他下意识揉揉鼻子。

　　思维终于变得澄澈，困意也同时笼罩而来。

　　安然眼皮发沉。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有信息？

　　食指艰难地抬起，又缓慢收回。

　　算了，明天再说吧。

　　安然的意识随之彻底涣散。

　　*

　　周六早晨，晨光微亮。

　　安然是被吵醒的。

　　卧室外有动静，可当他完全醒过来时，却又听不到异常声响。

　　可能是幻觉。

　　反正醒了，索性起来做早餐。

　　这么想着，安然睡眼惺忪地推开卧室的门。

　　刹那间，他脚步一顿。

　　轻轻揉了下眼睛，再睁开，面前的景象依然如故。

　　“爸爸你醒啦？”

　　安颜起得异常的早，往常周六她都睡到日上三竿，睡到早饭变成早午饭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亲爱的床。

　　可现在，小姑娘却已经穿好衣服，乖巧地坐在沙发上。

　　手上还抱着她的新玩偶。

　　而送她玩偶的那个人，此刻正捧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看得津津有味。

　　那人从书里抬起头，唇角扬起一个阳光的弧度，露出整齐的白牙：“早啊。”

　　安然整理了一下衣襟，却只摸到一片软糯，下意识垂眸扫过，才想起自己正穿着法兰绒睡衣，怎么整理也是软趴趴的。

　　“你怎么在这？”安然皱起眉，语气冰冷。

　　路白修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路叔叔要请我们吃早餐，他昨天给你发信息了。”

　　回答他的竟然是安颜。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颜颜，我有没有说过不要随便让别人进来？”

　　“路叔叔送我玩具，他不是外人。”

　　安然错愕地愣在原地。

　　路白修慢慢合上了书，站起身时，委屈的涟漪已经变回了平静无波的水面。

　　“你还是告诉颜颜了。”路白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似乎并不意外。

　　安然斜倚着门框，揉了揉眉心：“必须告诉。”

　　他顿了顿，说：“我昨天说了，让你今天好好休息。而且不止是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回去吧，可以吗？”

　　路白修就在沙发旁站着，与他隔了两步的距离。

　　琥珀色眸子变得深邃，有些难以捉摸。

　　他随手把书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之前要带你去的那家早餐店，还有印象吗？”

　　路白修的眨眼速度很慢，好像在刻意控制面部表情。

　　他的这句话，让安然的呼吸一滞。

　　“……你想带我们去那家？”

　　路白修双眼微微眯起：“不然呢？”

　　更加冷酷的逐客令堵在安然的嗓子眼，彻底哑了火。

　　“我记得你对那家早餐店很感兴趣，所以打算今早带你们去吃。”

　　路白修的语气不急不慢。

　　“我鲁莽了，我现在就走。”

　　说着，他绕过沙发，走向玄关。

　　路白修的腿很长，安然的家又太小。

　　安然抓紧睡衣袖口，那软糯的触感让他有种无力感。

　　“等等。”

　　话音未落，安然愣住了。

　　刚才有个瞬间，嘴巴和脑子似乎分离了。

　　路白修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身。

　　安然松开了抓着睡衣的手：“我去换个衣服。”

　　随后他回到房间。

　　关门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由远及近。

　　路白修听话回来了。

　　他呼出一口气。

　　洗漱之后，稍稍打理了一下头发，又随便套了件卫衣牛仔裤。

　　“走吧。”

　　安然说着，径直走向玄关。

　　安颜跟了过来，可路白修却捧着那本书，一脸呆滞地看向他。

　　“没见过我爸这样穿吧？”安颜笑嘻嘻地说，“之前邻居都说他是我哥哥。”

　　“别胡说。”安然莫名脸热。

　　他板起脸，对路白修说：“喜欢这本书你就拿走。”

　　路白修拿着书晃了晃：“那我就借走看两天了。”

　　安然扫了一眼封面，《十万个为什么注音版》，上面还印着一张大猩猩的照片。

　　难以理解……

　　“路叔叔刚才看到黑天鹅的介绍，说黑天鹅会有两只公的组成家庭的情况。”

　　安颜天真无邪地看向安然。

　　“路叔叔看了很久，他好像很感动。”

　　“……呃。”

　　安然余光瞥见身旁的路白修正看向楼道的窗，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他一样。

　　可是，就是这幅淡定得要命的模样，红透的耳廓却暴露了他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