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我的眼神不太清白》桂野

19、气味的记忆总是最深刻 早点铺

　　早点铺是很传统的那种。

　　安然进门后就闻到了熟悉的油烟味。

　　脚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是黏腻的，桌面也是同样质地，好像整个店铺都覆盖了一层永远也擦不净的油污。

　　安然的指尖蜷在一起，神情变得复杂。

　　他抬起头，

　　“……我还以为会是洋气的早餐店呢。”

　　安颜找了个靠门的四人位，不情不愿地坐下。

　　“这家早点味道很好的。”路白修边抬头看菜单边说。

　　“尤其是云吞，据说是独家秘方。”

　　说话的时候，路白修的视线扫过安然。

　　“那就点三碗云吞，还要什么？”安然说着，人已经离开椅子。

　　路白修同时起身，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说好我请客的。”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掌心出了些汗，温热湿润。

　　安然迅速抽出手，说：“一会你帮我端就好。”

　　他转身走向柜台。

　　这时，老板正在教学徒摊煎饼，锅子旁边的碟子里码了几张摊坏掉的饼。

　　“摊煎饼呢，你锅得擦干净，锅温度要高，手劲得缓，要是这厚那薄他就容易碎。”

　　老板边擦汗边教导学徒，气得脸都憋红了。

　　安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喉头滑动，下意识咬住下唇。

　　这时，老板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哎呀，抱歉抱歉，您要点什么？”

　　抬起头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

　　“您……您是……”

　　老板的声音发抖。

　　他迅速抬起搭在柜台侧边的挡板，正要出来，安然身后就传来了其他顾客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还聊上了，没看这排队呢吗？！”

　　老板面露尴尬。

　　“我要三碗云吞，两套煎饼，一套要辣一套不要，再要四个生煎。”

　　安然淡然一笑，迅速报出要点的餐。

　　老板的表情舒展了一些：“好，一会儿给您端过去。”

　　安然举起手机，正要付款。

　　谁知老板却跟他摇摇头，随即对他身后的顾客说：“不好意思您久等，您吃点什么？”

　　安然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老板忙碌的侧脸，轻轻无奈一笑，转身往回走。

　　隔着队伍，他对上了路白修瞪得斗大的眼睛。

　　安然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没收钱？”路白修讶异地问。

　　“嗯。”

　　安然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家的？”

　　“这家在很有名，算是网红早点铺了。”

　　安然注视着对方，试图从那双坦诚的眼睛里看出破绽。

　　“你不会连这都怀疑吧？”路白修说着点小红书，从收藏夹里翻找出一个点赞收藏数都很可观的视频，随后把手机推到安然面前。

　　安然只是余光扫过视频，便把手机还给对方。

　　“我没有怀疑。”

　　只是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得不怀疑。

　　这时，路白修忽然坐直，指了指安然身后，说：“来了。”

　　安然回过头，果不其然，老板端着个托盘，利落地走了过来。

　　云吞飘香，油条金黄，还有生煎、更是散发着熟悉的馅料香气。

　　安然不禁红了眼睛。

　　这个味道太熟悉，熟悉得仿佛刻进了骨血里，链接着最深处的记忆，只要碰触便会疼。

　　“您最近……怎么样？”

　　老板的语气有些试探。

　　黝黑的脸庞仍可见少时的天真，只是被油烟熏得发哑的声音已经不似曾经的清亮。

　　“还好，”安然微笑着回应，“你呢？”

　　“我也还行。”老板笑得憨厚。

　　他的视线落在安颜身上，但很快就移开。

　　后厨有人唤他，他面露犹豫。

　　安然见状笑了笑，说：“忙你的去吧。”

　　老板挠挠头，说：“想吃啥直接跟我说啊！”

　　说罢，便小跑着回后厨忙碌去了。

　　“爸爸你认得他啊？”安颜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

　　“嗯，认得。”安然下意识扬起嘴角。

　　“那可太好了，”安颜兴奋地一拍手，“以后我的早点有着落了。”

　　安然转过头去，目光停留在那抹忙碌的身影上。

　　回过身时，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他拿起勺子，在汤中搅动，云吞随之旋转，好像穿着长裙的舞者。

　　瓷勺的边沿缺了一个小口，安然的指尖摩挲着，泛起阵阵疼痛。

　　“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路白修拿起胡椒粉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认识老板不是好事吗？”

　　“……未必。”

　　安然的语气平静如水，但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的坚决。

　　路白修眉心蹙起，眼中写满了不理解：“我不明白。”

　　安然舀起一颗云吞，轻轻吹了吹：“不用明白。”

　　他咬了一口云吞。

　　当馅料和汤底的熟悉味道包裹住舌尖，他下意识停止了咀嚼。

　　鼻腔有些泛酸。

　　路白修一直没有动，就这么长久地看着他。

　　可颜颜却乖巧地吃着她的云吞，好像并不关心他们的对话。

　　“你们之间有过矛盾？”

　　安然头也不抬地说：“别再问了。”

　　路白修蜷起手指，半天没有言语。

　　安然轻轻叹了口气，把生煎推向对方。

　　路白修顿了一下。

　　最后，他还是夹起一颗狠狠咬了一口。

　　安然舀起白胖可爱的云吞，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丢了回去。

　　几滴汤汁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烫到了？”

　　路白修掏出一包湿巾递过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安然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悄然脱离他的掌控。

　　就像那滴溅出来的热汤，让他的手背泛起一片红。

　　他没有接湿巾，好像这样就能忽略手背上的疼。

　　可路白修却抽出一张，执拗地递到他手边。

　　不接都不行。

　　“不管怎样，以后如果你想吃这家，我买给你就是了。”

　　路白修说。

　　“你也不用……”

　　“给钱就行。”路白修打断了他。

　　安然垂下头，拿起湿巾擦了擦被热汤溅到的部位。

　　随后，他又舀起那颗云吞。

　　直到把云吞吃完，他才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说：

　　“随你。”

　　*

　　离开早点铺回小区的路上，安然走在路白修和安颜身后。

　　没想到，这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迎着九点的朝阳，路白修的头发反射着棕色的柔软色泽。

　　他的笑容灿烂，眼中的温柔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假情假意。

　　这个人对颜颜真的很好。

　　安然原本紧绷的表情愈发放松，唇角逐渐上扬。

　　“黑天鹅会有两只公的组成家庭的情况。”

　　忽然，安然脑中回荡起安颜刚刚说的话。

　　一阵凉风吹过，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的唇抿成一道缝，原本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

　　安然上前一步，抓住安颜的手，同时转头对路白修说：“今天谢谢了，快回去休息吧。”

　　路白修被突然打断，嘴巴半张着，表情有些僵硬。

　　随即，他恢复了几分笑意，只是笑容有些勉强：“可是……”

　　“可是路叔叔邀请我去他家玩PS5。”

　　安颜打断了路白修。

　　安然的眉头瞬间蹙起：“颜颜，昨天说好了今天要看功课。”

　　出差这几天，作业不知道写得如何。

　　安然很怕因为自己工作忙耽误了安颜的学习，所以无论多累，周末都要给她辅导功课。

　　雷打不动。

　　安颜一下子怔住：“求你了……”

　　“不行。”安然的拒绝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安颜的眼圈顿时泛起令人心碎的红色。

　　“我从来没玩过游戏机，同学聊天我都接不上话……”

　　“他们那天说我是土包子，不愿意跟我玩……”

　　安颜说着，豆大的眼泪簌簌滚落。

　　安然只觉得胸口像被锤了一拳，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他的喉头滑动，手缓缓松开，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几个路人朝这边转过头来，然后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其中还有和安然住在同一楼栋的阿姨，出了名的大嘴巴。

　　“我……”安然的嘴唇嗫嚅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摩挲着沾满早餐油渍的手，脸涨得通红。

　　“抱歉，我不该跟颜颜提起游戏机的事情。”

　　路白修说完就俯下身，手搭在安颜的肩头，唇边是歉意满满的笑容：“等颜颜放假了再来我家打游戏好吗？”

　　“不要。”安颜撅起嘴巴，眼泪依然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安然垂下眸子，看着这个已经快要到自己肩膀的女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恍然之间，那个抱着自己大腿，满脸泪痕地问他“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来？”的女孩子，此时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咬住下唇。

　　是他忽略了安颜，这样的年纪最为敏感。

　　在学校发生过什么，她喜欢什么。

　　都被工作太忙为借口而忽略。

　　安然咬咬后牙，深深呼吸，将鼻尖的酸意强压下去。

　　他的手指蜷起，目光扫过路白修。

　　“要不……把作业带着……我也能帮颜颜……”

　　路白修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去吧。”安然说。

　　安颜倏地抬起头，一滴眼泪从唇边滚落。

　　反射着阳光，晶莹剔透，好像水晶。

　　“去吧，”安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你上学也累了，散散心。”

　　安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真的吗？”

　　“嗯，”安然揉揉她的头发，随后抬起头看路白修，微笑说，“就是要去你家打扰了。”

　　瞬间的错愕过后，路白修的眼睛随即亮了起来。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来我太开心了！”

　　路白修笑得太灿烂，安然只觉得双眼刺痛，忍不住别开头。

　　不远处窃窃私语的邻居已经散去，人行道上零星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家。

　　空气变得平和。

　　安颜主动牵起安然的手，脚步轻快，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就已经笑得仿佛一只饱满的桃子。

　　“那我们晚……”

　　“玩可以，晚上必须回家。”

　　安然是对安颜嘱咐，同时也打断了路白修的话。

　　对方的嘴半张着，表情顿住。

　　仿佛被按下了暂定键。

　　安然嘴唇轻抿，假装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