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桃花镯与旧年事 ...

  •   斩妄剑的寒光劈开黑气时,温絮雪看得真切——那银镯子上的“瑰”字刻得极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边缘都磨圆了,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问,就见萧朝瑰已经提着剑冲了上去。红衣女子的黑气里藏着尖啸,那些凭空冒出来的小手抓挠着空气,指甲缝里淌着黑汁,落在地上就烧出一个个小坑。
      “萧朝瑰!你也来拦我?”林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白茫茫的眼珠死死“锁”着他,“你忘了是谁把你捡回来的?忘了是谁给你煮的米汤?现在翅膀硬了,要斩了我吗?”
      萧朝瑰的动作顿了顿,握剑的手紧了紧,喉结滚了滚:“我没忘。但你残害无辜孩童,我不能不管。”
      “无辜?”林氏尖笑起来,黑气翻涌得更厉害,“当年他们看着我被退亲,看着我被骂狐狸精,谁替我说过一句话?现在他们的娃死了,就叫无辜?”
      她猛地指向趴在地上的李老汉:“尤其是他!李柱子!你当年说要娶我,转头就娶了村长的闺女,拿我送你的桃花镯当添头,给她打了副新银饰!你敢说你无辜?”
      李老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我也是被逼的啊……我娘说,娶了你这山里捡来的野丫头,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野丫头?”林氏的声音陡然凄厉,黑气里突然伸出一只巨手,狠狠拍向李老汉!
      “小心!”萧朝瑰眼疾手快,甩出去一张黄符,符纸在半空炸开,化作一道光墙挡住了巨手。他趁机冲到李老汉身边,拽着他往后退了几步,“当年之事对错已分,但他罪不至死。”
      “那谁该死?”林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狠戾,“是我吗?我等了他三年,从春等到冬,在山里冻成冰棍的时候,谁问过一句?”
      温絮雪这才明白,难怪林氏的怨气这么重。被心上人背弃,被村民冷眼,最后冻死在山里,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可她拿无辜孩童撒气,终究是错了。
      她看着萧朝瑰紧绷的侧脸,突然想起那桃花镯——萧朝瑰的名字里也有个“瑰”字,林氏刚才的话又透着蹊跷,难不成……
      “萧道长,她当年捡过你?”温絮雪忍不住问。
      萧朝瑰没回头,只是低声道:“十二岁那年,我在山里迷了路,是她给了我半个窝头,指了出山的路。”
      原来如此。难怪他刚才出手救李老汉时,眼神那么复杂。
      林氏似乎被这话勾起了更久的回忆,黑气稍稍散了些,她望着萧朝瑰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全是恨意:“我记得你,小娃娃长得白净,像年画里的童子。你说你叫朝瑰,我说这名字好,跟我镯子上的字配。”
      她抬手摸了摸腕上的银镯,语气软了些:“你现在成了抓妖师,出息了。可你知不知道,这村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坏。”萧朝瑰打断她,“王寡妇丈夫早逝,自己拉扯孩子,却总把粮食分给更穷的人家。张屠户看着凶,每年冬天都给讨饭的留热汤。”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你恨李柱子,恨当年那些嚼舌根的人,我不拦你。但拿孩子撒气,就别怪我用斩妄剑除了你。”
      “除了我?”林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又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打得过我?我这三十年,靠吸食山里的阴气和……娃娃的精气,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弱女子了!”
      她说着,黑气突然暴涨,整座破庙都开始摇晃,供桌上的布偶一个个活了过来,睁着黑洞洞的眼睛,朝着萧朝瑰爬去!
      温絮雪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剑——这是她从青丘带来的,对付一般小妖还行,碰上林氏这样的厉鬼就不够看了。她咬咬牙,抓起身边一个没活过来的布偶,朝着最近的活布偶砸过去:“别过来!”
      萧朝瑰那边已经和林氏打在了一起。斩妄剑每劈出一剑,就有无数黑气消散,可那些黑气很快又会聚拢,林氏的身影在黑气里忽隐忽现,根本伤不到她的本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温絮雪急得直跺脚,“她的怨气太重,普通符咒镇不住!”
      萧朝瑰显然也发现了,他一边格挡黑气,一边喊道:“温絮雪,找她的怨气源头!通常是她生前最在意的东西!”
      怨气源头?温絮雪立刻看向林氏身上的东西——红衣服,绢花,还有那只桃花镯。红衣服和绢花看着都像后来弄的,只有那镯子,旧得发亮,显然是贴身戴了很久的。
      “是那镯子!”温絮雪大喊,“她最在意那只桃花镯!”
      林氏听到这话,果然慌了一下,黑气都乱了几分:“不准碰我的镯子!”
      就是现在!萧朝瑰眼神一凛,猛地一剑劈开身前的黑气,朝着林氏的手腕刺去!林氏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就在这时,温絮雪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朝着林氏扔了过去。
      那是她刚才在张屠户家捡到的布偶,被她偷偷塞了张萧朝瑰给的清心符在里面。布偶打着旋儿飞到林氏面前,符纸“腾”地燃起,火光正好照在桃花镯上!
      “啊——!”
      林氏发出一声惨叫,手腕上的银镯突然裂开一道缝,黑气像是找到了出口,疯狂地从裂缝里往外涌!她的身影在火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茫然。
      “我的镯子……”她喃喃着,伸出手想去抓裂开的银镯,可手刚碰到镯子,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纸一样,开始燃烧起来。
      “林氏!”萧朝瑰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温絮雪拉住了。
      “别去。”温絮雪摇摇头,“她被怨气困住太久,这样对她来说,或许是解脱。”
      火光中,林氏的身影渐渐化作点点火星,最后只剩下那只裂开的桃花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破庙里的活布偶瞬间瘫软下去,恢复了普通布偶的样子。
      李老汉瘫在地上,看着那只镯子,哭得老泪纵横:“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啊……”
      萧朝瑰走上前,捡起那只裂开的银镯,沉默了很久,才对李老汉说:“把村里的布偶都烧了,再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她的镯子吧。”
      李老汉连连点头,爬起来就往外跑,大概是去召集村民了。
      破庙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灰的味道和淡淡的焦糊味。温絮雪看着自己被抓伤的胳膊,上面的血已经凝固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萧朝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伤口上。药膏冰冰凉凉的,很快就不疼了。
      “谢了。”温絮雪小声说。
      “下次别这么冲动。”萧朝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温絮雪觉得,他的动作好像比平时轻了点。
      “谁让她要吃我呢。”温絮雪嘟囔着,突然想起件事,“对了,你去后山有没有发现什么?她之前总在夜里去后山唱歌。”
      萧朝瑰的动作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在山里找到的。”
      那是个小小的布荷包,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料子很旧了,却洗得很干净。温絮雪打开荷包,里面掉出半块已经发硬的窝头,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朝瑰,等我回来。”
      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跟林氏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只是这笑脸里,没有阴冷,只有点少女的羞涩。
      温絮雪愣住了。
      萧朝瑰看着那纸条,眼神很复杂:“我十二岁那年,她把这个塞给我,说等她跟李柱子成了亲,就把剩下的半个窝头给我当喜糖。”
      原来,林氏当年不光给了他窝头,还留了这么个念想。
      温絮雪把荷包和纸条塞回他手里,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这林氏,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是村民们跟着李老汉来了。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大概是来烧布偶的。
      萧朝瑰把荷包收好,对温絮雪说:“这里的事了了,我们该走了。”
      温絮雪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经过李老汉身边时,她听见李老汉对村民们说:“把布偶都烧了,再去山里找找林姑娘的尸骨,好好埋了……”
      看来,他终于打算赎罪了。
      走出破庙时,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温絮雪回头看了眼那座破庙,突然觉得,那些缠绕在村子里的阴冷气息,好像散了不少。
      “在想什么?”萧朝瑰走在她身边,突然问。
      “在想,要是当年李老汉没骗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温絮雪叹了口气。
      萧朝瑰沉默了片刻,说:“世间事,哪有那么多要是。”
      温絮雪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也是。不过话说回来,萧道长,你刚才救我的时候,还挺帅的。”
      萧朝瑰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加快了脚步:“胡说什么。”
      温絮雪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尾巴在身后悄悄摇了摇。
      可她没注意到,萧朝瑰攥着那只裂开的桃花镯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也没注意到,破庙的墙角,有一朵不起眼的小野花,在阳光下轻轻晃了晃,花瓣上,沾着一滴像眼泪一样的露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