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房子乙女向]玉灼》天之方兮望美人

46、一鼓作气 然后呢

　　说实话，当周喜听到这个“借用我家地址”的奇怪要求时，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种种可能性。
　　比如宁执玉去借了高利贷需要找个幸运房产抵押，再比如这个朋友需要买些见不得人的快递所以才需要寄到自家来，还比如老宁在填写某些垃圾调查问卷时要留个家庭住址……
　　但是最后周喜努力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故作淡然地问：“你先说，你要我家地址干嘛？准备给我寄个神秘礼物？”
　　“哎呀，不是啦。”宁执玉的声音在电话里明显迟疑了几秒，但还是说出来，“我今年满十八岁了，想近期去换个新的身份证。”
　　“现在的身份证是我舅舅他们家的地址。我……不是很喜欢。”

　　作为一个被母亲单独抚养长大、情感经历丰富的女孩子，外表大大咧咧的周喜在某些情感方面的洞察力可以说是非常敏锐。
　　哪怕两人此时只是在打电话，没有面对面沟通，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周喜就猜到了老宁此举背后的真实意图：“你想要独立出去？！”
　　宁执玉有些愕然这个朋友居然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到自己的真实意图，但旋即下定决心，沉沉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果不其然，下一刻周喜格外仗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那我绝对要支持你啊姐妹！拿去，一个地址而已，你随便用——你的新身份证寄到我家的话，我妈会帮你签收的！”
　　坐在街边奶茶店外头椅子上的宁执玉不自觉地绷紧面孔，游离的目光看向眼前行人来往的街道，心中颇为感动：“提前谢了……老周。”
　　“咱们姐妹之间客气啥？等事情成了的话，你记得请我吃饭就好！”周喜爽快道。
　　“必须的。”宁执玉笑着答应了。

　　之所以要从周喜那儿索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家庭地址，宁执玉也是经过反复思量的。
　　首先这种事的可参考人选不多，也就寥寥几位好友。
　　王艺菡再过不到半年就得出国，如今忙着补习英语和处理各种出国前的筹备工作，再加上舍不得朋友们，这人已经足够心烦意乱了……老宁不想让自己这件还没定性的事情打扰到老王近期本就很复杂的心情。

　　至于赵颖的家庭地址嘛，如果宁执玉开口借用，以双方之间的深厚情谊程度，老赵肯定也是二话不说就报给她。
　　问题是——那个家的地址算得上“安全”的程度吗？
　　宁执玉可不想让赵杰那个家暴狂知晓关于自己的任何一点隐私事情。
　　万一他以此指责女儿“出卖家庭”之类的理由……然后又打赵颖怎么办？
　　事情真这样发展的话，宁执玉这心里得愧疚死。

　　所以思来想去，只有周喜家的家庭地址对于宁执玉而言是目前“最安全”的选项。
　　反正只是办理证件时借用一下，也不是真的要住到人家家里去……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很快进入了4月份，宁执玉虽然拿到了周喜给出的家庭地址，她本人却没有贸然行动。
　　相反，老宁仔细地观察徐国柱一家人对于自己“过完生日就成年了”这件事的反应……结果是她很快发现，这帮扑街监护人亲戚大概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过完18岁的生日了！
　　因为以往他们既不关心，也不在意这个外甥女的生日，可能要过上大半年才会突然发觉宁执玉已经在法律意义上算是个成年人了。
　　好吧，那就不要再拖了。

　　4月1日这天晚上，宁执玉特意单独找到结束营业后还没离店的舅舅，以那种日常的无害模样跟徐国柱说了自己的需求。
　　“舅，学校说明早有个跟高考有关的填报系统，我缺了个重要资料，必须得拿户口簿原件去补一下。”

　　户口簿，还得原件？
　　对于每个国人而言，这都是一家之中最重要的几个证件之一。
　　舅舅徐国柱一听就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有些抗拒：“什么填报啊，还得用户口簿的原件？用复印件行不行？”
　　自从六年前来了陈水后，宁执玉的户口和学籍也跟着转到此地，落在了徐家的户口簿上的最新一页里。

　　“应该不行吧……”宁执玉装作苦恼的样子继续撒谎，“今天也有同学拿了复印件过来，被老师说不合格，还是得明天拿原件过去。”
　　身形胖墩墩的徐国柱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又问：“哪个老师说的？”
　　“贺老师。就我那个班主任。”
　　其实这个时候宁执玉已经心里有点慌了，只是表面上依旧硬撑着面不改色。
　　由于她没有事先告知贺亚红自己的构想，主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但看样子舅舅像是想要现场打电话跟人核实一下此事的真伪。

　　还好现在的时间是凌晨1点多，这个现实成功阻止了老徐在大半夜电话骚扰人家贺老师的念头。
　　虽然徐国柱平日里为人抠门又颇具小市民的市侩气息，但到底是经营餐饮业多年的老板，关于人情世故的基本道理还是懂的。
　　如今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家外甥女考个好大学，越顶级越好的那种。然而自己既不想，也不会管对方的高中生活和学习生活，那么自然不能轻易得罪对方的班主任老师……

　　想到这里，徐国柱用手掌烦躁地摸了摸自己脑门湿漉漉的板寸短发，神色迟疑地询问：“如果不交或者晚交这个资料的话，会怎么样？”
　　这回宁执玉赶紧装出忧愁和不安的神情，轻声说道：“可能……没法参加高考的报名吧。”
　　说完，她格外“不安”地垂下脑袋，不敢与舅舅对视。

　　“这么严重！”徐国柱一下子惊了。
　　见他的反应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慌乱起来，宁执玉顺水推舟地补充道：“是啊，挺重要的一个填报系统，不然怎么会需要学生使用户口簿原件呢？”

　　一想到外甥女可能参加不了高考，老徐就有点急眼了，当即埋怨道：“学校那边要得那么急，你明天就要拿去学校！怎么不早说？”
　　——事实上，宁执玉就是故意挑了个那么急的时间段，又说得那么着急，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尽量不给老徐留下太多反应和思考时间。
　　虽然想着这些事先谋划好的细节，但是这个女孩的嘴里很自然地说出了非常体恤大人辛苦的话语。
　　“我看舅舅这两天太忙了，实在不好意思来麻烦您或者舅妈。结果就拖到……现在了。”
　　说完，她似乎更惭愧了。

　　徐国柱犹犹豫豫地看了她几秒，兴许是最终还是被宁执玉话语里所透出的那份“笨拙的关心”意味和“不及时交资料的糟糕后果”所打动说服。
　　于是他豁然站起来，宛若一座墙壁那样拔地而起：“你现在跟我来家里，我给你拿，拿了你再回店里睡觉……这个户口簿你可千万要给我保管好！明天用完后拿回来还我。”
　　刻意露出些许如释重负表情的宁执玉立刻点头如捣蒜：“嗯嗯好。麻烦舅舅了！”
　　“哼……”徐国柱不满地用鼻腔长出一声气音，但还是抓起外套，带着宁执玉前往烧烤店后方的居民小区处。
　　他们一家就住这儿。从家楼下走到烧烤店都不用五分钟。

　　十来分钟后，当着站在家门口的徐国柱的面前，没有进屋的宁执玉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薄薄的暗红色户口簿放进提前准备好防水文件袋时，生怕吵醒睡着家人的舅舅还在压低声音，反复叮嘱她：“千万别搞丢或者弄脏，补办的话会很麻烦！”
　　“好，我知道了，谢谢舅舅。”

　　直到背着这个轻飘飘但又仿若有千钧重量的户口簿回到烧烤店里，锁好门窗，回到杂物间里关上门，卸下防备的宁执玉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卧槽，成功了！
　　她真的把这东西给暂时骗出来了！还是徐国柱亲手交给她的！

　　有时候……老宁想着自己将来如果实在是走投无路，弃明投暗地去当个传销诈骗的骗子，说不定真的能骗到不少钱。
　　不过她这张脸明显不够和善亲切，绝对不适合去搞线下的面对面传销活动，要不要考虑还是线上或者电信诈骗吧？
　　——刻意思考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无厘头事情，老宁试图以此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心情。

　　事实上，宁执玉确实是要在第二天带着这些重要资料去办事，但去的不是学校，更不是什么高考相关的填报系统……而是派出所。
　　她已经提前在网上预约好政务大厅的明日办事号码，以及向贺亚红请了半天的事假，声称“家中有急事”——反正贺老师知晓她在监护人家中的处境很微妙，早已承诺过不会随便打电话给家长——因此宁执玉非常大胆地利用了这份双方互不知晓的“信息差”优势来执行自己的想法。
　　甚至就连办理新证件所需要的证件照，她都提前在自助摄影机器上拍好了。
　　眼看诸事准备就绪，一切只等明天行动了。

　　今晚的宁执玉在那翻来覆去的辗转难眠中度过，直到四点多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宁执玉穿着校服，按照平日里上学的时间节奏出了门。
　　出门后她直奔公交站，乘坐公交车赶到了提前预约好的政务大厅，取了号后填写资料，等待叫号。
　　戴着口罩的宁执玉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沉默而警觉地环顾着周围这有些相似但又陌生的民众办事区域，生怕在此遇到某些熟人。
　　实际上，她很快想起来早年自己在母亲的陪同下去羊城那边的政务大厅办理“港澳通行证”的场景……为了锻炼她，母亲几乎全程没有参与，只是慈爱地陪同着年幼的自己到处跑来跑去地整理材料、拍摄证件照和取号沟通等等。
　　想到这儿，她莫名地叹了口气。

　　工作日一大早来这儿办事的市民并不算多，等候大约十几分钟后，很快就叫到了宁执玉拿着的号码牌。
　　接待她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警察叔叔，面无表情，黑眼圈明显，一副被工作和生活折磨得毫无热情的基层社畜模样。宁执玉看不懂对方肩膀上的警衔大概是个什么级别，没了解过，但这个叔叔只是照本宣科地询问：“你好，来办理什么业务？”
　　“警察叔叔你好。”宁执玉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了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我想……办理一个新的身份证。”

　　中年警察业务娴熟地接过她递来的种种证件大致掠了一眼，随手将户口簿推回给宁执玉：“这个用不上。你的旧身份证呢？”
　　“遗失了。”
　　其实没有，那张身份证好好地放在她此刻的书包里。

　　这人开始看电脑，一边单手敲打键盘一边随口问：“哦，挂失是吧。”
　　“不是的。”宁执玉迟疑了几秒，但还是赶紧把提前打好的腹稿说出来，“我主要是想修改新身份证上的家庭地址。”

　　原本神情疲惫的男警忽然打起精神来，旋即他主动拿起桌上那个没有被收回的户口簿翻看了几页，似乎猜到什么：“这位户主徐先生是你的什么人？”
　　“我舅舅，监护人。”
　　“你父母呢？”
　　宁执玉迟疑几秒，还是说了：“离婚，然后都出国了。所以我才跟着我舅他们一起生活。”

　　这位中年人沉默了几秒，旋即跟她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正常来说，身份证上的地址必须跟户口簿上的地址一样，无论新旧。不是说我们派出所的系统就能随便修改的。”
　　“这样啊？”宁执玉一愣，她倒是没有提前想到这一茬，网上也没说这方面的事情，“可我已经年满十八岁了……就不能独立出去吗？”

　　“你说的‘独立’是指哪方面？”警察皱眉看了看眼前这姑娘身上穿的校服，有些疑惑，“你还是个学生吧？为什么会想着要离开监护人他们？”
　　“我们关系很差，我觉得无法共同生活。”宁执玉的表情很沉重，“很多事情都一言难尽。”

　　听闻此言，警察狐疑地抬头又看了这个女孩子两眼，像是想问点更深入的话题，但又觉得很麻烦，思索片刻后问：“你和你的监护人之间具体是哪方面的矛盾？”

　　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
　　宁执玉：“主要是经济方面，以及我认为他们长年存在监护不力的现象……”

　　“哦。”中年警察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不再追问其中的细节，而是反问她，“所以宁小姐，你的意思是——想在法律层面上与徐先生这个监护人切断联系，彼此再无牵扯，是吗？”
　　“对的。”老宁松了口气。
　　“那你要办的业务不该是‘办理新身份证’。”中年警察看起来更疲惫了，手指从键盘上挪开，连打字都不想打的样子，“应该是‘分户’业务。”